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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别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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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姑妈却再也没提相亲的事情,洛远和陆放好不容易放下了悬着的心脏,但姑妈看向洛远和陆放的眼神却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那天,洛远替姑妈打下手,姑妈突然提起:“你等会把那些东西还给他吧。”
洛远一怔,甚至忘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吗?”
“太昂贵了,这礼物我不能收。”姑妈云淡风轻地说道。
洛远才意识到,姑妈指的是陆放送的礼物,虽然洛远一直阻止,但陆放还是特地买了很多礼物,他大致知道他经常购入的几个品牌,一条围巾就能卖四五千块。但洛远没想到姑妈特地会去查。
“但那只是他的一片心意……”
“这心意太重了,我不能收,”她沥干净了水,麻利地擦了擦手,对洛远说,“他给小茗买的那架钢琴的钱,我也会还给他,你叫他不要再替小茗买东西了。”
洛远还想开口,她摆了摆手,说:“你别劝我,我只知道无功不受禄,我不想接受这样的重礼,唯独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姑妈对陆放态度的转变让洛远心里一沉,她像是敏锐地发现了他和陆放之间的事情,但洛远却不能开门见山地问。如果姑妈真的发现了他和陆放的关系,她会愿意接受吗?
“哥,你快来帮帮我,”洛茗愁眉苦脸地对洛远说,“陆放哥实在是太厉害了,我根本玩不过他。”
陆放还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个游戏手柄,一脸骄傲。洛远努力地笑了笑,他暂时还不想告诉他,毕竟他的躁郁症才刚刚有起色。
洛远陪他们玩了会游戏,却总在想那件事情,洛茗嚷嚷着,说洛远退步了。直到他输第四盘,洛茗挂在他的身上喊着:“哥,你玩得太心不在焉了吧?刚刚前面那个坑,你分明可以跳过去的!”
“可能是太久没玩了。”
“啊!”她可惜地说,“我真的很想要那个DEMO的……”
“什么DEMO?”
“新歌的DEMO,陆放哥说我赢的话,就送给我,但是我一直输到现在,”洛茗挫败地盯着陆放,“根本没有想到陆放哥游戏能打得这么好,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会玩游戏,我还以为你是游戏新手呢。”
“是新手,”陆放自豪地补充道,“我第一次玩。”
“哇!我更心痛了……”洛茗趴在地上。
“但是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还是决定把DEMO送给你。”说罢,洛茗就满血复活,叽叽喳喳地又围着陆放转。在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这么熟了。
陆放去接电话的时候,洛茗抱着洛远的手臂,感叹地说:“真希望他真的是我哥哥呢,那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有两个超级优秀的哥哥。”
但洛茗又低落了起来:“可惜,以后就很难见到了吧,如果他能每年都跟着你回来过年就好了……”
洛远说:“会的。”
她惊喜地盯着洛远:“真的?”
“嗯。”洛远希望是。
但洛茗又迟疑地说:“但是……”
“怎么了?”
“妈妈好像不那么喜欢陆放哥,”她皱紧眉,“好奇怪,明明之前很喜欢的,但现在我只要每次提起,她都会叫我不要再说起陆放哥。”
“为什么呢?陆放哥人这么好。”
洛远心里一沉,果然,姑妈知道了什么。
“而且她每次都会偷看你们房间……”
洛远呼吸一窒:“什么时候?”
“早上的时候,有次我起来上厕所,我正巧碰到她悄悄地看了眼你们房间,她那时候表情很严肃,我没敢多问。”
“是怎么了吗?”
洛茗也注意到洛远凝重的表情,担心地问。洛远装作无所谓地回答:“没什么,可能只是在看我们盖没盖上被子吧,她总是把我当小孩看。”
“哦……”洛茗半信半疑地接纳了洛远的说法。
怪不得。
虽然姑妈每次都会给他们在地上铺好床,但是陆放每次都粘着他,所以他们宁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又怕姑妈起疑心,所以每次弄乱地下的那床被子,洛远以为他们已经很谨慎。
她已经意识到了,所以她才对陆放的好意如此排斥,洛远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洛远没有跟陆放提起,他依然每次都紧张地望着姑妈,行为里带着讨好,而姑妈却不如刚见面的那般热情,他曾偷偷地问洛远,是不是姑妈不太喜欢他?洛远只能绕开这个话题。
次日,姑妈问洛远,要不要去看看爷爷奶奶?洛远说好,洛茗也说要跟着去,姑妈只说,洛远陪她一起去就可以了。洛茗没太在意,抓着陆放去玩游戏了,陆放朝他乖乖地笑笑,洛远读懂了他的笑容:我会好好呆在家里的。
洛远穿上厚重的衣服,跟着姑妈去坐车。她穿着红色的棉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沉默地走着,洛远却心里发苦发酸,洛远主动搀着她,她才朝洛远笑笑,她的笑容里带着丝愁苦。
她让洛远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洛远的父母刚过世,她牵着洛远的手回家,洛远那时候不太能理解过世意味着什么,洛远还傻傻地仰头问她,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爸爸妈妈?
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她望着洛远的眼神里,如今想来,也便是愁苦,她只是沉默地洛远买了只糖葫芦。
而如今,她却是要仰头看他了。上了车,那辆公交车摇摇晃晃的,窗外的田野都模糊了起来,她问:“你在美国吃得惯吗?”
“吃得惯,那里也有中国菜。”
“那就好。”
她又问洛远:“这几年在上海过得好吗?”
“好,一切都好。”
“在上海读书苦吗?有没有受欺负?”
“不苦,同学们都很好,很照顾我。”
她却抿了抿嘴唇,像是极力在忍耐:“但是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你一个人去上海复读,你是个乖孩子,从小就没让我操心,但我没想到……”
“不是的,我一个人在上海真的很好,我也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但是那里把你变成了一个同性恋,不是吗?”
“这是天生的,我本来就喜欢男人,我只是碰巧在上海碰到了他而已,况且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她闭上眼睛:“可是你叫旁人怎么看你?你们能有保障吗?更何况,他是这样的身份,你承受得住吗?一个人的口水淹不死你,那要是成千上万呢?”
她抓住洛远的手,恳求道:“小远,算了吧,听姑妈的话。”
“姑妈,别的我都能听你的,但这件事,真的不行……”洛远努力想抓住她的手,她却渐渐地松开了洛远。
“是不是我和小茗在你眼里,都没有那个陆放要重要?人家以后该怎么看待我们,怎么看待你,你有没有想过?”
“可那只是旁人的看法,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也不把这件事情当作是见不得光的事……”
她摇了摇头,喃喃自问:“你从小都是让我最放心的,从没做过坏事,可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洛远想告诉她,没有出错,喜欢男人就跟喜欢女人一样天经地义,但她却不愿意听他继续说了。
她下车的时候还一踉跄,洛远扶住她,她却撇开洛远的手,洛远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快到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她对洛远说,别跟爷爷奶奶提起这个,他们受不住。洛远说他知道。
他们住在乡村里,四周都是田野,庭院里堆着厚重的雪,他们见了洛远,自然是高兴的,他们用颤抖苍老的手包裹着他的,洛远望着他们浑浊的瞳孔,却对这样的爱无所适从,洛远对他们记忆很少,洛远从小就是在姑妈身边长大的。
他们问洛远的生活近况,又问洛远婚娶。他们对洛远说起这村里发生的事情,诸如谁家的儿子新婚,谁家的老人又去了世,这个狭小而封闭的村落里,每件事都逃不开探究和挖苦。
就像他们隐隐约约提起,说是张家的小儿子,带回家个男人,说是结婚对象,被家里打断了腿,听到这里的时候,姑妈手上的动作一顿,洛远不敢去看两位老人脸上的表情,他怕他们脸上的鄙夷。
洛远只低着头听见爷爷口齿不清地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好好的生活不去过,便去做这些……”他又嘱咐洛远,“那张家小子肯定是读书读坏了,小远可别学他。”
洛远嗯了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迷惑地看着洛远,才像是反应过来,洛远问的是那男人的后续,喉咙里便发出低沉而不屑的声音来,“那张家小子就跑了呗!抛下生他养他的爸妈,跟那个男人跑了!”爷爷说罢,一阵咳嗽,奶奶又端了水给他,姑妈替他顺着背,给了洛远一个警告的眼神,洛远就不再说话了,他又说起别的事情了,洛远却没再听,他望着茫茫无尽的田野,那不是丰收的颜色,是荒凉的颜色。洛远盯着桌上的那白色陶瓷杯,上面还印着最老的花样。
洛远坐在一片农田包围的院落里,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洛远的家人生在最乡野的地方,他们甚至没有离开过这里半步,他们把通常当作定律,把传统当作法则,然而洛远望着他们苍老的眼睛,洛远甚至觉得指责他们愚昧无知是残忍的,洛远只是觉得悲哀。
因为洛远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不论他们最终是否接纳这一切,他们始终不愿意承认,这是件没有对错的事。所以即使他们的爱胜过了定则,里面也包裹着他们将错就错的残忍。
想的远些,便没有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