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与暴烈》橘子皮儿

9、第九章 许是因为喝

　　许是因为喝了酒，洛远做了个冗长的梦。先是梦到一个人在大街上走，走着走着，才惊觉身边的街道没有一家店，洛远在空无一物的街道上不知走了多久，但很快，这个梦就散了。
　　很快，画面一转，似乎是他自己的工作室里，旁边是一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郑重地交谈着，而陆放戴着顶黑色的毛线帽，点着烟，深深地闭着眼睛，他始终都没有说话。
　　洛远像是一个游魂似的盯着他们谈了许久，陆放已经抽空了半包烟，整个房间里烟雾弥漫，但旁边的人还在那里吭哧吭哧地说个不停，陆放索性把毛线帽拉下来了，盖着眼睛，半躺在椅子里，直到旁边的肖东问他：“你听下来怎么样？”
　　大家才安静下来，都看向陆放。
　　陆放扯下毛线帽，摸了摸后脖颈，露出个寡淡冷漠的笑，话很难听：“很无聊的concept，如果我是歌迷，我是不愿意花钱去买这张专辑。”
　　大家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陆放还摆了摆手，说：“但你们把歌迷当猴子耍的本领不错，比之前有进步。”最后整个项目的负责人都不欢而散，而肖东留下来跟陆放继续谈判。陆放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说：“果然是何耀派来的，无聊透了，他们更适合去编教科书。”
　　“但你应该给他们点面子。”
　　“我忍不住。”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洛远始终盯着陆放的脸庞，他的脸始终没怎么变，但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七年前的他很爱笑，眯起眼睛的模样让人温暖，脸颊上多余的肉也是亲昵，他台上台下的反差让人忍不住轻信自己了解他，熟识他，但没过几年，大家都渐渐地发现，他远比表现出来得复杂得多。
　　他们说了很久，才勉强达成共识，陆放围上围巾，准备离开时，肖东问他：“你准备继续跟耀星续约吗？”
　　“续，”他看了肖东一眼，“我有别的选择吗？”
　　“这样受制于人真不是你的性格，”肖东皱了皱眉，“现在连那帮刚红出来的小明星都赶着自己单干，以你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独立出来，外托家宣传公司，过轻松自由的生活。”
　　“何耀能乖乖让我走吗？”
　　“那就让他这么压榨你？混到这个面儿上了，你见有几个人还这么东奔西跑的？还要跟他那个小情妇炒作？”
　　肖东深吸了口气：“而且你的精神状态……你起码应该跟洛远商量商量，你根本不适合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做什么选秀导师、还要发新专辑……”
　　“知道了，知道了，”陆放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老茧了，找到时间我会跟他说的，但你不要主动跟他提起，我想自己说。”
　　“你记得跟他谈谈，他有权知道这些，还有，少抽烟。”
　　“好好，”陆放低估了声，“真唠叨。”
　　洛远不知道这仅仅是个梦，还是真实发生，何耀是他公司的老板，也曾经是他的经纪人，他对陆放有知遇之恩，他成就了陆放，但同时，陆放也成就了他，让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经纪人成了现在的公司总裁，大家都把它们当作是艺人和经纪人的一段佳话，洛远也以为他们私交不错，看来却别有隐情。
　　但是陆放从来没有找他谈过，他们很少说起工作上的事情，况且，那时候洛远尚且是个大学生，忙着课业，他却已经站在顶峰，高处不胜寒。现在想来，他们能相伴五年，已是奇迹。
　　洛远陆陆续续又做了别的梦，梦见舞台上的他，对洛远笑的他，但最多的还是洛远一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惩戒，但他的内心却无比平静，洛远享受这样劳苦的行程，享受这样没有尽头的路。

　　直到洛远醒来，花了几分钟才分辨出现在是现实。他已经醒了，坐在沙发里捧着碗乖乖地喝热水，蒸得他脸上雾蒙蒙的：“醒啦？”
　　“嗯，”洛远坐起身来，“昨天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倒是起得这么早？”
　　“哈哈，那点啤酒算什么？”他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我还出门买了早饭，队伍排得可长了，好像还是挺有名的早餐店。”
　　“难得见你这么乖。”
　　“我一直很乖的，”他像是献宝似的一个个把早餐摆在他的面前，“有肉包，也有豆沙包，还有豆浆……”
　　洛远无奈地打断他：“好了，我知道了。”
　　吃过了早饭，才开始查这附近的景点，然而这是个偏僻的小镇，网上甚至没有什么信息，他们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里算是风景优美、民风淳朴，只是一路上都没碰到几个年轻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漂亮新奇的店，只有一家算是有风情的店，那是一家很狭小的店，走进去就能一览无遗，但空气里咖啡豆的香气很迷人，里面播的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老板娘是个老太太，皮肤黝黑，但眼睛明亮，里面似乎有束光，丝毫不见暮态，还问他们是哪里来的，知道他们是从上海来的，还感叹了句，这么远，她还送了他们块小蛋糕，说是尽地主之谊，陆放和洛远都对这样一位老太太格外有好感，便多聊了几句，而陆放没有带口罩，她突然笑吟吟地说着：“我总觉得你面熟，你是不是最近很红的那个年轻人，叫、叫……”
　　陆放接道：“叫陆放。”
　　“对、对，别看我这把年纪，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个，我看过你好几场表演，我孙女也特别喜欢你。”
　　陆放很腼腆地说：“谢谢。”
　　老太太笑着看向洛远：“这位你的朋友，也是歌手吗？”
　　“不，他五音都不全。”陆放自然地揭了他的伤疤，陆放和老太太都笑了起来。
　　“真没看出来，我还以为所有的俊小伙都会哼几声调调，给女朋友唱首情歌呢。”
　　洛远无奈地笑笑，那位老太太倒是很喜欢他们，跟他们说起这个小镇，又说起附近的这片海。
　　等坐下了，静静地听着海浪的拍岸声，似乎是真的远离了尘嚣，来到了桃源，陆放望着吧台上身形缓慢的老太太，很是感慨地说：“等我们老了，我们也在海边开家咖啡厅，你负责做咖啡，我负责唱歌。”
　　洛远想了想那个画面，等他老了，他一定也是个讲究的老头，定会穿上西装，脚踩着马丁靴，一副绅士模样的帅老头，想着他头发花白，在咖啡厅里唱着RAP，洛远忍不住笑：“听上去不错。”
　　他兴致勃勃地说：“还要养只两只猫，最好一只活泼，一直稳重些，不会太无趣，也不会太活跃，它们之间也能有个伴……”
　　他低头笑着说：“突然感觉变老也不错。”
　　“等你老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在海边开咖啡厅，再养两只猫，但你要负责给这两只猫每天换猫粮、猫砂……”
　　他皱起脸：“饶了我吧。”
　　他们聊了许多，聊起往后的事情，总是有无数的话说，他们勾画的未来里，未必会有小孩，但一定会去世界各地旅行，在旅行里变得年迈，等到无法再奔波的时候，就养只懒散的猫，看它整天在太阳底下睡觉，最终在睡梦里一起走到尽头。
　　希望如此。
　　至少在这一刻，洛远能预想到他和陆放白头偕老的画面。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老太太告诉他们，晚上镇里会办活动，可以去看看。
　　他们便准备去瞧瞧，但是却在镇里迷了路，等到广场的时候，已是人烟稀少，没有人在表演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观众，巨大的篝火旁围着几个稚嫩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唱着儿歌。
　　洛远和陆放本想就此离开，却没想到有几个少年，抱着个音箱，拉着电线，哼哧哼哧地走到广场中央，拿着麦克风吼了一嗓子，所有人都回头看去。那是四个皮肤黝黑、其貌不扬的男孩，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就像是鹦鹉似的，见大家都转头看他们，他们才紧张起来，但拿着麦克风的男孩还是涨红着脸说：“接下来，我们要给大家表演的是陆放的《K》。”
　　台下的老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洛远好笑地看向陆放，陆放也一怔。
　　那几个男孩把这首歌唱得乱七八糟，说是RAP，不如说是快速朗诵，磕磕碰碰的，台下人都哄笑成一团，陆放始终笑着看着他们，他对洛远说：“我都没听出来是我的歌。”
　　洛远听到他这么说，也忍不住轻笑。
　　等唱完了，那四个少年还意犹未尽地又唱了几首歌，都是陆放的，看来是他的忠实粉丝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偶像正在台下录像，说是他目前看到翻唱他的歌里，最让他快乐的。
　　在少年们走掉的歌声和篝火的火光里，他真挚地望着那几个少年，他说：“虽然他们唱得乱七八糟，但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从前我的乐队，我们当时也是四个人的乐队，虽然剩下两个人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我和肖东，而且最终肖东也退居幕后了……”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有没有结婚？还是继续做乐队？”
　　“他们都结婚了。”
　　“真的？真想见见他们的婚礼，也不知道他们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很难想象他们穿起西装的模样。”
　　“不知道呢。”
　　其实他有说起过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变得普通，又眼红陆放的高度，给杂志社爆了不少料，也是最早传出他是Gay的始作俑者。
　　当陆放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又愤怒又难过，自然没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曾经少年时一起做梦，最终听说买房的钱，还是通过爆陆放的料赚来的。但这些，洛远就不想跟他说起了。
　　那几个少年最终没再演唱了，或许是台下也没有几个人认真在听，他们很是沮丧地收拾着自己的设备，洛远听到他们轻声嘀咕着，说没有给大家展现出真正的歌曲来，感到很抱歉。
　　周围不少人都上了年纪，只是把他们当作笑话看。
　　陆放叹了声气，走上前，问那几个少年，能不能接个话筒，洛远就知道他忍不住，那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了会儿，但还是乖乖地把话筒交给了他。还好天色昏暗，他也带了口罩。
　　“你要唱哪首歌？我们给你切伴奏。”
　　他说：“不用，我就随便唱唱。”
　　他轻松地站在那里，却像是有万丈光芒似的，他轻松地开头，在寂静的夜里清唱，唱了一小段《K》，他成功地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才是他。
　　只要有了音乐，没有任何人能够遮住他的光芒，他的自信乃至狂妄都是魅力，他轻松地玩着音乐，干净利落地收了个尾。
　　一切都恰到好处。他在一片观众好寂静和震撼里，慢慢地走回到洛远的面前，背后是少年们崇拜的目光，那几个少年明显是起了疑心，交头接耳地说着“像陆放本人”，他无奈地拉着陆放跑了起来，他被洛远拽得突然，疑惑地看向洛远，但还是乖乖地被洛远拽着跑，等跑到安静的地方，洛远盯着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突然跑了？”
　　洛远笑着说：“你可差点露馅儿，你应该唱得难听些。”
　　“没办法，实力摆在那儿。”他弯着眼睛说。
　　“这话应该我来说，你自己说就不太好。”
　　“那你来夸夸我。”他期待地看着洛远。
　　洛远佯装出懊恼的表情：“我一时之间想不出，算了吧。”他挂在洛远身上，又开始乱闹，非要洛远夸他几句，就像个耍赖的小屁孩。等他的疯劲头过了，他才安安静静地牵着洛远的手，顺着小路回客栈，一路上买了些点心和啤酒，商量着回去该看复仇者联盟还是天若有情。
　　洛远望着他的侧脸，洛远想起爱上他的那瞬间了，那时候的洛远，站在昏暗的酒吧里，旁边都是舞动的红男绿女，而他在台上宛如掌控音乐的帝王，是他的自信让他震撼，让他着迷，但让洛远真正爱上他，想要跟他白头偕老的却是他表演结束后那个若有似无腼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