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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放 “你怎么可 ...

  •   谢彦说要出门办事并不是托辞。

      他把刚买的洗洁精交到提着一袋子菜的欧笑轲手上:“能帮我带回去一下吗?我待会儿回来找你拿。”

      欧笑轲接过洗洁精,暗中惶惑。

      他没读懂邻居哥哥的想法,出门前他说他可以捎带一瓶洗洁精回来,谢彦却怎么也不同意,腿脚不便还非要亲自绕一趟远,这不是活受罪吗?

      实际上,连谢彦自己也没搞懂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把烧得他不跟着欧笑轲出门就不行的心头火究竟来自何处。

      “你怎么回去?”他约完车,抬起头问一旁的欧笑轲。

      欧笑轲答:“走路。”

      “走得了吗?提这么多菜。”

      “没问题的。”

      他可是能提着装满东西的26寸行李箱一口气上五楼的人。

      但谢彦哪儿知道,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扭头就招了一辆在商场前减速等客的出租车,不由分说地把手上没空的欧笑轲塞了进去。

      他俯下身,撑着车门跟师傅交代了终点,又从裤兜里掏出刚买菜剩下的所有零票放进购物袋:“今天这么热,我觉得很有问题。”

      欧笑轲没停止过挣扎,跟司机道完歉就作势要下来,满脸通红地解释:“今天菜钱都是哥哥你帮我垫的,不能再麻烦你了,从这儿回去也不远,我走路就可以了。”

      “哥哥?”

      谢彦知道自己冷下脸的时候面相会显得有些刻薄和难以接近。

      果不其然,欧笑轲一见他将怒未怒的神情就蔫儿了下来,迈出车门的一只脚触电般地收了回去。他撇着眉毛仰首望向谢彦,改了口:“谢彦,真不用……”

      这大中午的光是走两步就汗流浃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嫌什么麻烦,谢彦叹了口气,说:“你不用洗洁精用,我不想它晒黑想让它快点回去,可以吗?”

      欧笑轲脸上因争执而起的红晕还没消下去,呆呆地点下头:“哦。”

      于是谢彦关上车门,朝司机打招呼:“师傅,可以走了。”

      目送出租车绝尘而去,他凭空生出一种“总算把不肯上学的儿子哄进了幼儿园大门”的松快感。

      没一会儿他约的车也来了,二十分钟不到就把他送到了安平江对岸的酒吧街。

      午后酒吧街还冷清得很,一列店面都没开,只有零星几个不得不“起早”的店员,正打着哈欠在一辆小货车旁边点货搬货。

      谢彦认出他们身上的黑色工作服就是昨晚刘易穿的那套,便一瘸一拐地走到货车边,用方言直截了当地问其中看起来最闲的那一个:“兄弟伙,你认识刘易不?”

      那人回过头来,估计是没睡够,满脸都写着不耐烦:“你哪个?找他干啥子?”

      看来是认识的。

      谢彦前两年上成人教育学院的时候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点人情自然不在话下。他熟练地从刚在街口超市新买的万宝路里抽出一根烟,肩挨肩地递给那人:“我是他朋友,来找他说点事,他今天上班吗?”

      那人接过烟,表情终于和缓了些:“他今天不在,你直接打他电话跟他说撒。”

      谢彦立刻做出懊恼的神色,叹息道:“前两天手机搞掉了,要不然也不得来这一趟。”

      搬完啤酒箱的两人正好从拉了一半多上去的酒吧卷帘门里走出来,看见生面孔便向那人问起谢彦的情况。

      谢彦像彻底换了个人,自来熟地挨个招呼,又热络地散了圈烟,不消多时就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刘易退役后的生活轨迹。

      ****

      刘易比谢彦大两岁,是从东北一个小城镇来的,家里条件不大好。

      他爸爸在他刚上小学的时候醉酒失足,跌入化粪池淹死了,他妈妈没有再嫁,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虽说对他没什么特别大的期待,但也总希望他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娶个贤惠的媳妇儿,普普通通过完这一生。

      显然,这份稳定的工作不会是电子竞技。

      刘易曾经给谢彦学过,当他坦白说想打电竞时他妈妈刻薄的话:“你多天才啊,能跟那些上新闻住别墅的比?”

      半辈子都守在一间小卖铺里的妇人一直认为那些从游戏里挣到大钱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是脑筋不得了的神童,怎么看都跟自己儿子毫不相干。

      当年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刘易做出了和谢彦一样的选择。

      他瞒着他妈报了WhiteWing的青选赛,从小卖铺的收银机里偷了五百零一十三元的“巨款”,在火车上站了六个小时,独自忐忑地到了北京。

      然后他就和谢彦成了同期的青训队学员。

      因为都打法控的位置,在队里他们向来同吃同住一起受训,检验和练习时又不得不分队对抗,因此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亦敌亦友,惺惺相惜。

      但一个战队五个正式位置,只能有一个法控。

      替补却可以有五个,分别补打野、法控、ADC、辅助和盾的位置。

      这是因为SOTD的地图很特殊,除开敌我基地和各自三座瞭望塔占据地图对角以外,大部分都是森林、沙漠、湖泊以及圣坛。

      末日背景下的丧尸从在野区随机生成的感染点出发,逐渐扩散然后攻击双方基地。全地图有三个感染点,一局里每成功找到并净化一个感染点将计20分,三局累积积分更高者该场胜出,但如果基地没了,不管净化了多少个感染点,都是输。

      在这样的游戏机制下,战术便显得尤为重要。

      而SOTD最为经典的战术就是221。

      打野类似于前锋,会同辅助一起在开局伊始入侵敌方野区,以此窃取更多的资源压制敌方发育,把更靠近自家瞭望塔的安全野区里的资源让给由盾保护的己方ADC。

      剩下的那个“1”,就是法控。

      顾名思义,法控主AP(法术)控制技能,在对战中位置灵活、对经济需求相对低,常常担负着培育能净化感染点的圣树,以及做前线与后方的联结和枢纽的重任。遇到敌方深入腹地发动奇袭或窃取经济的情况,法控可以迅速烧各种法术符控制战场。

      因此,如果说辅助是整个队伍的眼睛,那法控就是它的大脑。

      当年谢彦凭自己在反应、统筹上的天赋和没日没夜的练习,先一步成为了WhiteWing的正式法控;而刘易,则成了他的替补。

      这注定了前者越闪耀,后者便越黯淡。

      连续三年,刘易在SOTD联赛的上场率都是队内垫底,屈指可数的几次替补上场都是在季前赛。
      但那时WhiteWing深陷“在世界赛事上公然打假赛”的舆论漩涡,而身处漩涡中心、昔日被寄予厚望的“天才法控”谢彦又宣布退役,刘易作为替补法控,表现还达不到足以力挽狂澜的惊艳,自此战队的骂名更盛。

      赞助商纷纷撤资,打野转会,打击一重接一重。那年的季前赛结束后,刘易也通过战队官网宣布了退役,从此杳无音讯。

      直到刚才和他的同事闲聊了几句,谢彦才知道,这三年里,刘易干过推销当过保安送过快递,五月份经亲戚介绍才到庆江来做了酒保。

      离开酒吧街时,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记得以前打对抗时刘易认真的眼神,记得遴选正式队员前他和刘易兴奋得睡不着觉,半夜跑到宿舍阳台抽烟的场景,也记得昨晚他低眉顺眼端着托盘走进包间的样子。

      谢彦又敲了敲门,紧闭的门内终于响起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秒钟之后门被拉开,露出里面满地的烟头和纸屑,和被粗布帘子切割成两块的逼仄空间。

      来人眯着双眼一头乱发,身上的背心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

      谢彦认出他就是昨晚动手的三人中的一个。

      然而开门的人对此却无任何反应,像是没认出来,只是不满谢彦坦然打量身后房间的视线。他回身瞟了眼混乱的宿舍,再回过头时语气很冲:“你哪个?”

      谢彦收回视线,方才在酒吧街和人周旋的熟稔早不见了,只面无表情地答道:“我找刘易。”

      “他在洗澡。”开门的人见没自己的事,一边往帘子的右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易哥,搞快点,有人找!”

      谢彦顶着一张还挂着彩的脸,拖着一条还没消肿的腿,站在门外静静地等。

      五分钟之后,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便光着上身,带着一团水蒸气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刘易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往门口走。

      谢彦知道他有300度左右的近视。

      果然,还剩最后两步的时候,刘易才蓦地停了脚步,脸上的表情立刻从疑惑变成了凶狠:“没打死你你还有脸找到这儿来?”

      对于承受侮辱,谢彦显然很有经验,更何况他今天就是来道歉的。

      所以他只是微微撤开半步,留出出门的空间:“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说话吧。”

      刘易走到帘子的左边,把湿哒哒的毛巾甩到帘后用一根塑胶绳拉出来的简易晾衣架上挂着,然后在高低床的下铺坐下了。

      他点燃一支烟,看着地面,言简意赅地说:“没什么好说的,滚。”

      谢彦没有倚靠任何东西,他跨过门槛,略显吃力地走到刘易面前:“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我再说一遍,”刘易依旧没抬眼,连一个睥睨都不愿施舍给他,“给老子滚。”

      可谢彦没有滚。

      他直觉这些歉疚若非亲自说出口,只会像被雷电劈断的木头,逐渐被时间腐朽,日益恶臭,然后被寄生物改变到面目全非。

      所以他皱着眉,低回地开口:“三年前……”

      然而话才刚开了个头,刘易就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上前半步揪住他的衣领,手中还燃着的烟头就抵在他的下巴边上。

      谢彦不得不引颈就戮般后仰着头。

      刘易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都恨极了一般:“你好意思提三年前?”

      “嗯?你还好意思提三年前?”

      刹那间,谢彦脑海里闪过很多场景——

      攒了两年多的积蓄在赔完解约违约金后所剩无几,没有文凭找不到工作,是王大明借钱给他参加自考,他才进成教院镶了个本科的学历。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不会和游戏沾上半点关系,然而后来他无处可去,不得已成了一个需要取悦观众的游戏主播。

      他想到总决赛刚结束时收到威胁快递的情形,想到废寝忘食孤注一掷复习的深夜,以及向平台要求签保密协议时,平台经理的嘲讽:“说实话,如果不是看中你身上那点黑红流量,200个小时的优惠我们是给不到新人主播头上的。”

      谢彦喉结滚动,半晌后才艰难地开口道:“这三年我也不好过。”

      他以为这样起码能让刘易心里平衡一点,可刘易听了,非但没有一丝的释怀,反倒嗤笑出了声:“你居然也好意思说自己不好过?”

      他松开钳制住谢彦衣领的双手,迟钝地往后退了半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嘴里却依旧喃喃着:“你说你也不好过,不好过……不好过!”

      突然!

      他抬起右脚朝着谢彦的肚子就是猛地一踹,青筋毕现地咆哮道:“你他妈也好意思说你不好过?!”

      谢彦没有防备,痛哼一声便向后栽倒,作隔离用的粗布帘子被他裹向身下,霎时就脱了轨,凄惨地落下一半。

      那个来开门的室友忍无可忍,从自己床上蹭起来大喊:“要打出去打!还让不让人睡了啊!”

      可刘易像是彻底失了控,耳朵里已听不进别的话,扔了烟就欺身过去,把谢彦拎到自己眼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我问你。”

      “你懂什么叫不好过吗?”

      他扬起拳头就狠狠砸向谢彦的鼻梁,鼻血立刻流了出来。

      “为了一个床位你给医生下跪过吗?!”

      他怒吼着,重重一拳落在谢彦的颧骨。

      “穷到走投无路你去卖过血吗?”

      又是一拳落在谢彦的眼角。

      “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咽气……没有办法……”刘易跨坐在他腰上,一拳接一拳机械地左右开弓,粗喘着重复,“你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死……没有办法……”

      他哽咽着停下来,胸腔中突然爆发出痛苦的悲鸣,接着便再次握紧拳头,加重了力道狠狠砸向谢彦:“你居然还说你不好过!”

      谢彦的喉咙眼里发出生理性的痛哼,却始终没有还手。

      室友饶是再混,也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此刻他看见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谢彦,记忆回笼,终于想起他就是昨晚那个被堵在后街的出气筒。

      他不关心这两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当下只怕刘易一时上头真会把人给杀了。于是他赶忙蹦过帘子,从后面紧紧箍住刘易的腰,使劲把他往后拖:“易哥别打了!要死人了!”

      他一边劝解着刘易一边朝谢彦使眼色让他赶快滚,然而谢彦瘫软在地,眼前发黑耳鸣不断,好一会儿都毫无反应。

      他脸上青紫横陈不堪入目:今早才结疤的嘴角又破了,颧骨和眼睛肿得老高,鼻梁估计也断了,鼻血止都止不住。腿上的绷带在碰撞间散了一半,露出敷了药还是肿胀得可怕的小腿。

      谢彦整个人狼狈得无以复加,比昨晚更甚。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得这些,待眼前能稍稍看清东西,他便用手肘撑着地板坐了起来,气弱地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刘易被他室友拖到了床头,整个人还在挣扎。

      “什么意思?”他精瘦的上身因为震怒已经泛起红色,他不顾一切地喊道,“去世了!死了!她死了!因为没钱治病我妈死了你知道吗?!”

      谢彦晃晃悠悠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令人作呕,他咽下一口唾沫,把恶心的劲儿压了下去,颤声问:“这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刘易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就在那年年底。”

      他又猛地冷下脸,状似疯狂,目眦尽裂地瞪着谢彦,“如果不是你……”

      像是被这句话打通了关节,三年前那场全球总决赛的画面第不知多少次地浮现在谢彦脑海。

      赛前刘易显得比以往紧张得多,不止一次地问胜算几成;在休息室做最后准备时,他的不安更加明显,只不过不再问能赢吗,而是近乎请求地说:“谢彦,你一定要赢。”

      因为拿下世界冠军,正式队员和替补队员都有不同程度但同样丰厚的奖金。

      然而谢彦不可挽回地输了。

      因为他错误的自负错误的判断,WhiteWing输了。

      不仅如此,整个战队还被牵扯进了他的丑闻。第二名又如何,他们已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难以翻身。

      那时他在做什么呢?

      他沉浸在自责和与梦想失之交臂的痛苦中,对战队人心涣散和刘易是如此需要这笔钱的事都毫不知情。他以为刘易同自己一样,早就和父母断了联系。

      “你收了几百万,我只要三十万……我只要三十万……“

      刘易已经二十四岁了,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去过好几个欧美国家,见过世界级的赛场,目睹了SOTD联赛最辉煌时万人空巷的胜景。他不再天真,不再会为了要成为“万里挑一”血液就滚烫到睡不着觉,他不再歇斯底里,不再两眼带刀地要向命运讨个公道,向人生要个可能。三年孤独且困苦,他渐渐认命了。

      可总会有一个时刻。

      总会有一个时刻……

      毫无预兆地,他成了被抢走最心爱的玩具的小孩,爆发出一声委屈又凄厉的哭喊。

      他哭,他叫,他喊,满脸泪痕。

      “我只要三十万救我妈的命啊!”

      哭喊完这一句,他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眼通红地从室友怀中滑坐在地,只一声叠一声地喃喃:

      “为什么会输?”
      “你为什么要输?!”
      “你怎么可以输……”

      三年前的输赢已成定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人生不能重来,痛苦也不能代人受过,车子已经开过去了,咻的一声,少年人顷刻间就被碾成一捧凉血和一地碎骨。

      谢彦如鲠在喉,早已失去为自己辩解的资格。他只有捂住挨过一脚的肚子,强忍晕眩和疼痛,朝刘易深深弯下他的背脊,八年前也未曾向程卉屈服过的背脊。

      “对不起。”

      “对……不起……”

      直到看见刘易的眼泪他才明白,那场事故,他作为肇事者之一,卑鄙地逃逸了。

      他哽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刘易目光空洞,却仍是不屑地别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现在道歉有屁用。”

      谢彦在这一刻,又想到了欧笑轲在老旧昏暗的楼道里,望向他时诚恳的眼睛。

      他直起腰,沉痛又不甘。

      “我为我没能赢下决赛道歉,为我不负责任退役道歉,为没能理解你的心情道歉。”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解释那件事,可惜太长时间的闭口不谈已经让他对描述那段回忆生涩许多。

      于是嘴唇张张合合,半天只吐出了几个字:“可是刘易……易哥。”

      他过去在青训队时就这么叫他,易哥来打对抗,易哥来1v1。

      谢彦艰难地闭上肿胀的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我没打过假赛,你信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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