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复活 “可他是这 ...
-
谢彦连续两天到医院打卡。不过今天是在酒吧街附近的一家综合类三甲医院。
当他走进诊断室，纵然是见过患者头上嵌了把菜刀的主任医师也被他肿成猪头的脸给吓了一跳。
年纪轻轻就秃了顶的男医生一边开着检查单一边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谢彦哑着嗓子答：“摔的。”
然后医生便转头把视线移到了他脸上，又从比瓶底还厚的镜片背后端详了他的伤片刻，好一会儿才移开眼睛看回电脑。等开完检查单说好缴费检查的事，他才淡淡道：“该报警就得报警。”
谢彦拿着一沓检查单起身，没事儿人一样地扯着嘴角露出个很难看却很真诚的笑：“谢谢医生。”
他说：“但有些事，道歉和警`察都不管用。”
话罢，他便出了诊断室。
等缴好费，排队拍完X光、CT，谢彦又一瘸一拐地走回门诊大厅复诊。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完片子和检查结果，抬头问他：“家里有轮椅吗？”
谢彦说没有。
“那有拐杖吗？”
“没。”
“随便选一个备上吧。”医生把X光片卡进灯箱，拿手指在他小腿胫骨那里点了点，“这儿，骨裂成骨折了。“
谢彦自己都觉得惊讶。
经医生一问他才明白，原来早上发烧就是因为骨头错开伤处起了炎症。今天挨揍挨得最厉害的脸和脑袋反倒没什么事儿，鼻骨也没折。
医生低着头从镜片上方瞄他：“运气好哦。”
他摸了摸自己还肿胀着发烫的颧骨和眼眶，没说话，无声地让医生正了骨上石膏，从头至尾没喊疼。
等听完医嘱拒绝了八百次留院观察的建议，太阳已经西沉，他拎着满满一口袋内外服皆有的药终于出了医院。
医院不卖拐和轮椅，谢彦不得不再去旁边的医疗器材店看拐。
然而各种型号各种款式各种材质，挨个试了一圈，他都觉得不太对劲。眼看老板的脸色越来越差，他也不想再起什么争执，最终还是叹口气，随便挑了一副勉强过得去的爽快结了账。
等上了出租车，想到这副拐好说歹说也得陪伴自己一个多月，他又不死心地拿出手机，想搜搜看网上有没有更贴合人体工程学的新款，结果一看销量最高的那副拐的价格他就愣了。
果然第一次瘸，没什么经验。
谢彦疲惫地把颈子枕在椅背上，抬起小臂横在眼睛前阻断光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骂了句操。
刚操`完，两行清澈又温热的液体就从藏在小臂下紧闭的眼睛里不可控地渗出来，顺着太阳穴上凸起的青筋无声地滑进双鬓，很快消失在发间。
无良奸商，他想。
****
冯晓还是没回来，欧笑轲和叶一舟坐在狭窄的棋室里，一个专注打谱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互不干扰。
供电是午后恢复的，欧笑轲为了招待师弟难得地开了空调，棋盘和云母子都被吹得很凉。
天色渐暗，在家里禁止靠近电脑一米以内的叶一舟结束了今天的第六把，突然宛如被掏空般地趴倒在电脑桌上，绵软无力地开口道：“师兄，你再给舅舅打个电话嘛，我好饿。”
“他刚说在回来路上了，快了吧。”欧笑轲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悬在棋盘上方指指画画，全程目不斜视，“我早上煮了粥，你要先喝点垫垫吗？“
叶一舟垫在桌上的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意识到欧笑轲看不见，他又补充道：“想吃肉，想吃糖醋里脊东坡肘子炭烤五花清蒸鲈鱼油炸丸子樱桃肉甜烧白老鸭汤白灼虾面包蟹……”
他把那天的微信消息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吸溜着口水从桌子上支起身子，惨兮兮地说：“算了，我还是再开一把吧，希望老婆能让我忘记饥饿。”
欧笑轲总算想通了那两步棋的关窍，心情豁然开朗，眉梢不自觉染上飞扬的色彩。他把黑白棋子挨个捡进紫檀棋罐里，语带笑意地问：“你今天的老婆是谁啊？”
叶一舟刚好点进选择职业和人物的界面，一听师兄有兴趣整个人都重新充满了力量，赶忙把台式电脑的主屏往欧笑轲的方向转了转，兴奋地说：“是她是她就是她，我的老婆欧若拉！师兄你看她是不是超好看！你快看一眼！求求你看一眼我滴老婆吧！”
欧笑轲听他越说越像是要哭的样子，赶忙停下动作抬眼看屏幕。
屏幕上一位金发银铠身姿婀娜的西方女人脚踩一片柔软的象牙白绸缎，手持一把七弦琴，而琴弦正散射出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晕。
“是……游戏人物？”
“对啊！是不是很好看？！”叶一舟捂住心口作泫然欲泣状，“哎！我实在说不来话了，我太想哭了！”
欧笑轲想到充斥师弟朋友圈的大眼睛小个子、笑起来挺可爱的动漫角色，又看了眼屏幕上胸大腿长一脸冰霜的欧若拉：“这个，和你以前的老婆好像，不太一样……”
选择人物限时结束，系统默认选择了当前页面的欧若拉，叶一舟听见开局的音效，连忙转回身先在基地里购买了一颗圣树种子随身培育着：“不是一个风格是吧？但鲁迅说得好，是人就会变嘛。”
“就像师兄你今天的棋风是这样的，明天棋风是完全相反的也说不定。”他走进离瞭望塔最近的野区，“我最喜欢的那个法控有句名言——能赢的战术就是最好的战术，而最好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
他趁发育的空当从键盘上举起左手高呼了一声：“所以长得好看的都是我老婆！”
欧笑轲却望着师弟再次投入战斗的背影若有所思。
最好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这叫什么话？以前刚开始学棋的时候，师父为了强调复盘打谱与对弈策略的重要性，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1]”
那时欧笑轲还小，听完只觉得师父肚子里全是墨水，能出口成章落子成文，崇拜得不得了，学棋自然更加用功。
直到很后来他才知道，这句话是师父当天从某本棋谱的前言看来的，而这本棋谱的作者又是从孙子那儿引来的。
但他依然记了很久，并且深以为然，十年来在打谱和学习围棋定式、策略上下了最多工夫，可师弟叶一舟却认同“最好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
哎，不该较真，欧笑轲在心里笑自己，围棋和游戏明明那么不一样。
他摇摇头，收回视线继续拾棋子。
这时外面却隐约传来了敲门声，叶一舟戴着耳机砍丧尸正砍得酣畅淋漓完全没听见，欧笑轲凝神听了一会儿，发觉并不是幻听，于是赶忙撑着棋盘从坐垫上起身，趿上拖鞋小跑着去开门。
然而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下了班回来做饭的舅舅，而是淮哥。
许淮见他眼睛瞬间暗了下去，不禁笑道：“诶哟，这么不欢迎淮哥？那我带着你的行李走了啊。”
说罢，他就拉着行李箱作势要转身下楼。
欧笑轲抬手拉住了许淮衬衫的袖肘，慌张地否认：“淮哥淮哥，是一舟饿了，我们等着舅舅回来做饭呢。”
许淮一听这名字，游刃有余的笑登时消散了。他做贼心虚般地压低了声音，回头问：“小叶子也在啊？”
“在舅舅房间里打游戏。”欧笑轲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趁机把他拉进了门，“要我叫他吗？“
“别别别。”许淮连连摆手，“叫了他我就走不脱了。”
欧笑轲明白，轻声说：“他戴着耳机的。”
许淮这才放下心，恢复了原来的音量：“嗯，也别跟他说我来过。”
“好。”欧笑轲点头，想起来该向他道谢，“谢谢淮哥，本来就该我下去拿的，还麻烦你上来一趟。”
“你舅舅搬家那会儿兵荒马乱的，都没能请我跟你嫂子来吃个饭。”许淮站在玄关环视一圈，“我就想着正好上来看看他新找的房子怎么样。我还第一次来呢。”
欧笑轲几个小时前才招待了叶一舟，现在已经颇有主人翁的样子。他推走箱子，指了指沙发：“淮哥你坐嘛，不用换鞋。”
“不坐了，鱼儿刚还打电话问我走到哪儿了。”许淮看着他把箱子推到餐厅角落里放好，又想到刚才自己上一层楼就不得不歇一会儿的场景，“我说笑笑，你行李箱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从后备箱提下来差点把我腰闪着。”
“就……棋谱和电脑，还有衣服……”欧笑轲红了耳尖，小声嘟囔，“我就说我自己下去拿嘛。”
许淮看他不想麻烦别人的样子，又笑开了：“我都提得恼火，更何况你？以后少带点东西出门，又不是不能买，别心疼钱。”
欧笑轲摸了摸眼角：“还好吧……”
他能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在首都机场上上下下呢。
许淮却以为他是节省惯了，就像松鼠吃榛果，总要把两颊塞得满满当当才安心，所以也不再多说，换了话题问他觉得新家怎么样。
欧笑轲说不上来，只答自己不认床，昨天睡得挺好。
经此一句，许淮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严肃地叮嘱道：“城中村这儿乱得很，晚上睡前一定要记得锁好门窗。我刚在小区门口就看见个可疑的，肯定是个才跟人打完架的混混，绑着石膏满头的包。”
他话音一转，又用起绝顶吃惊的语气：“结果保安都没过问一句直接让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啧……以后看见这种人要绕道走，知道了吗笑笑？”
然而欧笑轲还没来得及答应个好，冯晓的房门就突然打开，从里面发射出一个叶一舟：“淮——哥——啊——”
欧笑轲后退半步，未卜先知地按住自己长长了的刘海。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是一阵风刮过。
“我——的——天——”许淮抬起手，意图阻止他冲进自己怀里，没想到最后仍是被这颗小炮弹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可能这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吧。
他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肋骨，肃容批评道：“这位同志，请你注意点影响，我可是有家属的人。”
叶一舟闻言，霎时化身被薄情郎无情抛弃的弱女子，趴在许淮的肩上，掩鼻啜泣道：“淮哥，你已经好久没跟我双排了，是不是在外面有别人了？我要听实话！如果是，我会马上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呜呜呜……”
纵是平日在许竟山面前都嘻嘻哈哈的许淮此刻也苦着一张脸，冲靠墙站的欧笑轲不停地使眼神。
后者叹了口气，心领神会，像以往一般熟练地说：“师弟，淮哥刚问我你上次说想买的那个手办……”
叶一舟马上停止假哭，连退两步露出八颗洁白的上牙，哈着腰狗腿地问：“淮哥吃了吗？淮哥进来坐啊，淮哥加班辛苦了，淮哥别客气，淮哥那什么，我生日快到了。”
欧笑轲朝许淮颔首，表示圆满完成任务。
许淮也松了口气：“没吃，不坐了，不辛苦，没客气，生日快乐。”
一物降一物，他算是怕了叶一舟了，转身拧开防盗门就想走，然而刚迈出去一条腿身形又顿住，还是回头怪道：“我说，小叶子，你心里除了游戏和周边，还能不能有点高尚的人生理想了？”
“能！”叶一舟不假思索地回答，“娶到我的老婆……”
碍于淮哥蓦然冷下来的眼神，他愣是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已经到嘴边的“们”字给咽回了肚子里。
许淮也不知道自己干爹的女儿是造了什么孽，多好一个淡泊如水的女博士啊，怎么就生了叶一舟这么个不着调的儿子呢？
“算了，你们玩儿吧。”他摇摇头，冲杵在玄关的两人挥挥手，“真走了啊。”
结果，这次还是没走脱。
“卧槽！”
连之前迈出去的那条腿都退回了门槛里。
自打有了许臻，许淮就戒掉了脏话，这会儿下意识的暴露本我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一舟离得更近，上前一步想从半开的门口探出脑袋去看个究竟：“怎么了淮哥？”
许淮没回头，只是张开双臂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叶一舟拦在身后，低喝了一声：“别出来！”
然后他问：“这位兄弟，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一句显然是对着门外说的。
欧笑轲也好奇，他走到门口，和叶一舟一起脑袋叠脑袋地看出去。
越过许淮的肩膀，他看见了一个和中午分别时完全不一样的人……如果没认错这身衣服的话。
谢彦回过身，正好对上欧笑轲的这道视线。他倚着拐杖冲他竖起两根手指，完全没搭理许淮：“第二次了。”
第二次被当作跟踪狂了。
“还不是初犯？！”许淮没想到他真敢大张旗鼓地承认，撸起袖子就打算独自制伏残疾歹徒，“笑笑，赶快去报警！”
欧笑轲却没动作，只双耳通红地拿食指戳了戳他的背，低声说：“淮哥，我认识他，他是住对面的邻居哥哥……”
许淮死死盯着谢彦，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邻居哥哥！邻居哥哥就敢……”
说到一半，他猛地回头：“啥子？你说他是你邻居？！”
就在欧笑轲点头的时候，刚刚一直沉默的叶一舟也戳上了许淮的背：“淮哥，我好像也认识他……”
许淮差点没厥过去。
叶一舟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下巴垫在许淮还大张着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My……MyGun吗？”
谢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欧笑轲，最后背过身低下头去，一边接着找钥匙一边回答：“MyGun是谁？不认识，你认错人了。”
“哦……”叶一舟收回已经准备好拿去签名的手机，有点沮丧地说，“他是我最喜欢的电竞选手。”
闻言，谢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但旋即就加快了速度。
他没有再朝那边看，一言不发拿起钥匙就往锁孔里捅。
乱糟糟捅了十几次后门才打开，拐杖被直接从门缝里扔到地板上，他狼狈地跳进家门，没有一声招呼便带上了门，企图以此把难堪和愧疚统统关在门外。
然而剧烈的心跳和哽住的喉头又告诉他，都是徒劳。
****
直播间里又在吵，弹幕主要分两拨，一拨骂主播菜得抠脚，另一拨维护说大伯今天只是状态不好。
没睡好加上退烧药的副作用，谢彦头疼得厉害，判断和操作不再如以往敏锐。但最重要的原因却不是来自身体的。
那把在见到欧笑轲输棋后便燃起的火现在愈烧愈旺，直烧得他无法集中精神，直烧得他坐立不安、问心有愧。他思考了一晚上，这把火究竟是什么。
“一不爱说话二不劝我们打赏，好怕大伯过不下去哟555”。
又输了一场，他刚抬起头就在一波嘲笑中看到这句话。
的确要过不下去了，他想。
他间接杀了人，他害了易哥一生，他就不该不甘，不该再碰游戏，不该想着挣钱，不该过得从容，不该仍往那把火里添柴加薪。
他放下手机凑近麦克风，强撑着笑意说：“别怕，还有低保。”
弹幕里顿时一片问号，经人轮番解释一通又成了一片哈哈哈。
“昨天没休息好，今天早点下播补觉。”
谢彦接着关掉摄像头，终于松了口气——总不能让更多的人失望。
“大家晚安，不要熬夜。”
弹幕循例回复晚安，小部分还在讨论“今天的大伯怎么格外温柔”。
伤口暂时不能碰水，下播后谢彦从餐桌边拖了只凳子去卫生间，坐着擦干净身子又埋在洗手台边洗完了头，然后再按照医嘱给脸上的伤上药。
他从雾气蒙蒙的镜子里看向这张可怖的脸，看不出一点粉丝所说的“温柔”，他是这样丑陋的人。
费劲洗漱好，他也并没有如约去睡觉，而是重新回到书房，打开了左边那台不怎么用的电脑。
于一片黑暗中亮起的桌面上，除了每台电脑都有的那几个图标，只有一个黑色打底的方形图标与众不同：它的右侧伫立着一棵枝桠盛大却早已干枯的树木，树下半埋了一颗白色骷髅头，骷髅头下则是一串仿若血溅的英文。
“Survival of the Doomsday”。
谢彦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耐心等待，没有点烟也没有做其他任何事，只是这么看着，等进度条走到最后。
界面提示更新安装完成，他打开游戏，账号登录界面左侧立刻浮现出一行白色的中文。
“欢迎回来，MyGun。”
那把火烧到了他的眼角，呛得他几乎要落泪——分明没有人，不会有人欢迎他回来。
可他是这样丑陋的人啊！
依旧不甘，依旧无法放弃，依旧暗自梦着那个已然远去的梦。
他要赢！他要登上世界树第一，他要背负着最初的憧憬和如今的歉疚去撞破南墙！
哪怕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谢彦一瞬不动地看着人物选择界面上，欧若拉脚踏绸缎，手抚七弦琴而来。伴随着一阵悠扬乐音，她凝视远方，缓缓念出自己的经典台词。
她说：“黎明将至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