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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连接 “我是住他 ...

  •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欧笑轲结束了为期一百零六天的交流和特训,和冯兰一起回到了庆江。

      取完托运的行李,最近的出口和上次他回国时走的出口凑巧是同一个。欧笑轲推着箱子沿地上的箭头走了一会儿,在心里默数到十便停了下来,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一点钟方向。
      “笑笑,怎么了?”冯兰推着另一个大行李箱跟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结果只看到正在整理背包的一家三口。
      欧笑轲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把口罩又拉高了一点,接着往地铁的方向走。

      住在一起的这五十天里,冯兰早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走神和愈发无解的沉默,现在已经失去了追究的热情,只要欧笑轲没背着她搞小动作,没试图像过年那几天一样频繁伤害自己,她就可以装作宽容。

      下到地铁站,欧笑轲要坐一号线去市中心的酒店,冯兰要坐二号线回冯晓那里去,两人在月台分道扬镳。
      冯兰临走前拉起欧笑轲的手,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放进他掌心:“不要想太多,给你手机是让你有事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明后天专心比赛,比完了我来接你。”

      第二天是今年百灵杯的开幕式和第一场比赛,欧笑轲在申宿的时候故意没有报陪同名额,原因无他,这段时间他实在太累了,比赛前夕他只想心平气和地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负责分配的工作人员很自然地把他和同龄的钟奇安排在了一间房,冯兰只能回家。

      “我装了新的膏药和感冒灵在你行李箱里。”她叮嘱道,“这几天庆江在倒春寒,你小心压力大又发烧了。”
      不远处地铁刚好进站,欧笑轲迎着刺眼的车灯点了点头。
      时间紧张,冯兰不得不加快了语速:“真空袋里的西装拿出来之后记得熨一下再穿,邦伦那么好的酒店应该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个,告诉服务生多烫烫后领和下摆,西装平平整整的人才显得精神。”
      说完,她拍了拍欧笑轲的肩膀:“去吧,加油。”

      车门打开,下来的行李箱和上去的行李箱接连碰撞,刚落地的旅客们仍旧不管不顾地扯着拉杆冲进车厢占座。欧笑轲听完来自妈妈的唠叨,提起小号的行李箱转身,等车门外的人差不多挤完了,才不争不抢地走进去站到另一侧车门旁。

      从机场到市中心要四十分钟,等他在下班高峰期抵达邦伦大酒店办理好入住,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钟奇显然比他早到,双人房里他的衣服和棋具都归置妥当,现在应该是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不知是因为今天长途奔波还是长期以来休息太少,欧笑轲觉得自己没什么力气,没有任何收拾行李、给自己换副膏药的欲望。他疲惫地坐在床尾的脚凳上发了五分钟的呆,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手机拿了出来。

      在首尔因为几乎没有需要时刻联系的人,他的手机总是由他妈妈“保管”,除非是有特殊情况,不然她不会让自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使用超过一个小时。以至于如今就算他拿回了手机,也想不起来自己可以和外界交流。

      他先打开微信翻了翻,果不其然,谢彦已经不在他的好友列表。
      欧笑轲毫不吃惊,把庆江棋院的群消息和叶一舟每周都发的碎碎念看完,便依序把剩下的小红点挨个消除。没多久,他就在一片问候和与他无关的群消息中滑到一则与众不同的消息。
      发信人是谢沉。
      欧笑轲犹豫片刻,点开了对话框,一共就三句。

      「今天他来看我们乐团的春季演奏会了」。
      「你们闹矛盾了吗?」
      这两句话的发送时间是三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六天前。
      没收到回复,谢沉可能心里有些忐忑,又在二十四日凌晨补充了那句让欧笑轲点进对话框的话。
      「他看起来不太好」。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呢?是不是失眠抽了很多烟?是不是脾气跟着心情大滑坡,让身边的人又不舒服了?

      欧笑轲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能回复。

      他小时候听邻居说过欧明强为了办健康证,在医院里撒泼耍赖,非得让医生把他体检结果上的“乙肝携带者”这几个字删掉的事,还亲眼见识过冯兰为了五斤鸡蛋和两条鱼,向不可能给她打折的收银员套近乎求情的场景……他的父母就是那种普通的市井小民,本性不坏,却时常让他感到尴尬和无奈。

      这次他们没有去打听谢彦,没有到龙腾哭天抢地,只是给了他一巴掌限制了他的自由,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在真正独立出去之前假意顺从他们,欧笑轲相信,他那对觉得儿子喜欢同性是不要脸的父母,就不会拉下面子主动去找谢彦的麻烦。

      所以,哪怕他无比想知道谢彦的近况,他也得小心再小心,忍耐再忍耐,悄悄地去为他们搏一个未来。

      ****

      没用微信的这一个多月,必要的事情欧笑轲不得不改用邮箱和国内联系。钟奇收到群发邮件后以为他是要断网静心闭关练棋,很是受到了一番鼓舞,于是也跟着报了百灵杯……

      晚上七点,他在酒店一楼的粤菜厅吃完晚饭,想着欧笑轲才从机场回来应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便自作主张给他打包了一份煲仔饭带回了房间。没成想欧笑轲已经洗完澡刷完牙换好睡衣,正屈着膝盖靠在床头,拿着笔和本子在台灯下自战得不亦乐乎。

      他把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弯腰看了一眼他本子上刚开始布局的棋盘,问:“吃饭了吗?”
      欧笑轲在棋盘的右上角星位涂了个实心圈表示一步黑棋,思索完执白棋手会选择什么布局,才有如慢放地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钟奇的问题。
      “那吃了再练吧。待会儿我们来一局?”钟奇提议。
      欧笑轲答:“我不饿,等我下完这盘我们就来。”目光始终没离开笔记本上的棋盘。
      钟奇觉得奇怪,以前欧笑轲最注重的就是礼貌,鲜有直接拒绝他人关心的时候,然而现在,他不仅拒绝了,而且说话时竟然也没看着自己的眼睛。
      “嗯……行,那我先去洗澡。”

      没能端详出其它异样,钟奇暂时按下疑惑,拿上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

      欧笑轲光着脚丫子,顶着一头湿发,半躺在还没掀开过的被子上,全神贯注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谢彦九段”执白,“欧笑轲四段”执黑,两人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纯白空间里相对而坐,无声地对弈。

      没有桌椅,没有计时器,也没有裁判,纵横都在心中,棋盘便透明如无物,天地万物只剩下这两人与他们指尖的黑白。
      起初黑子先手,白子落于下风,尽管“谢彦九段”擅长的招数和手筋“欧笑轲四段”烂熟于心,但数十着后白子依旧后来居上,在边角上占得了先机。中盘,黑子处处受掣、劫材难寻,白子故意错了一手让黑子喘息,黑子总算找到了一个劫材可以逼迫白子形势。
      可“谢彦九段”右手一抬,原本稳稳浮于空中的白子,像被施了法一般在顷刻间都高出了黑子半截。于是背过无数棋谱的他只消看一眼阵型,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化解的方法。

      “黑子简直是压倒性的厚势啊。”
      刚洗完澡的钟奇弯腰看了看他本子上已经变得密密麻麻的棋盘,一边擦头发一边玩笑道:“这不像自战,像你和一个七段以上的棋手在对弈。”
      欧笑轲从幻想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根本就舍不得谢彦输,哪怕是想象的谢彦也不行。

      “我好了,咱们来一把睡觉,就一把啊。”
      两个棋痴住到一起,约棋竟也像开黑,还得用上防沉迷话术。
      书桌不够宽,钟奇只能在自己的床铺上垫一张浴巾,然后把棋盘搬到浴巾上。欧笑轲光脚跨过去,自觉盘腿坐到白棋这边,一言不发地等他先落子。
      钟奇这回就是来百灵杯长见识的,心态很放松,所以当他“不专心”地抬起眼,看见对面欧笑轲苍白瘦削的脸,和眼睫下疲惫的神色,心中那股疑惑又一次窜上来了,忍不住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欧笑轲的确有点头晕,但鼓膜穿孔之后他就总是有晕眩的症状,所以这会儿也没多在意,夹起白棋走了一着,向钟奇摇了摇头。

      轮到钟奇,他从棋罐里拈起一枚棋子,斟酌道:“感觉你现在,跟以前比……有点不一样了。”
      欧笑轲当然知道自己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他无法也无力向钟奇解释,便敷衍了一句:“是吗。”
      钟奇猛地联想到他不用微信改用邮件的事,蹙眉问:“是不是在首尔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你看起来很累。”
      “不是。”欧笑轲音量不大,语气却很沉重,“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值得开心的事。”

      闻言,钟奇沉默不语,像在思考下一着该走哪儿,等手中的黑子落到了棋盘上,他才开口说:“那你明天一定要赢,让旗开得胜成为你最近第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吧。”

      欧笑轲不悲不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确凿地点了点头,肯定道:“我会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百灵杯的首胜,居然会来得这么有戏剧性。

      按个人等级分的排名,第一轮比赛的他的对手,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职业三段。
      虽然段位比他低,但像他们这种“低段”棋手,既然敢报竞争激烈的世界级赛事,一定是有备而来,欧笑轲没有轻敌,赛前十分钟甚至紧张得有些胸闷气短、头晕想吐。
      他咬着牙勉力打起了百分之两百的精神,结果比赛开始没多久,他就为这位男棋手准备的方向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而暗自感到滑稽——这位棋手在棋盘中下的每一着顶多是中规中矩,偏偏他的“盘外着”玩得是炉火纯青。

      邦伦提供的桌椅是皮质沙发,坐在上面随便动一动难免会发出声响。这种响声要放平常并不刺耳,但对于安静得只剩下计时器和落子声音的围棋比赛来讲,就有点过于嘈杂了。
      换作其他人,和这种一旦自己思考完就不停扭来扭去,时不时咳一下打个喷嚏的棋手对弈,大概没十分钟就已经向裁判提出异议,要求对这人做出处罚了。
      可这人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遇到的偏偏是专注技能点满了的欧笑轲四段。

      欧笑轲没被他故意为之的小动作和制造出来的噪音干扰,稳住心神清晰地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棋。年轻的裁判见他面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也就没有出声,一局终了双方起立握手时,他才向这个妄图偷奸耍滑的棋手翻了个白眼。

      欧笑轲过分的紧张因此显得好笑起来,他自己都没想到第一轮会赢得这么轻松。

      然而,当走出比赛场地,大脑在高强度地集中后松懈下来,他意外地没有感到神清气爽,反倒是感到了突如其来的疲惫不堪与浑身无力,从这儿上楼回房间的几步路都让他气喘吁吁。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紧张过了头,再加上现在食量小,午饭只吃了两口,所以有些低血糖。他强逼自己吃了半份钟奇昨天打包回来的煲仔饭,但无力和头晕的症状没有任何缓解,而且这碗既不新鲜又不好消化的冷饭还雪上加霜地让他胃疼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还有百灵杯的第二场预赛,欧笑轲顿时慌了。

      百灵杯和电竞比赛不一样,没有三局两胜五局三胜,只有一局定输赢。越往后走棋手间的实力差距越小,往往一盘棋就会下两三个小时,在棋技之外,这对棋手的身体要求也很高。

      欧笑轲不想才走到第二轮就告别赛场,他必须稳扎稳打地赢下每一场,放眼未来的四个月,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如果最后因为得了感冒体力不济这种原因败北,他简直没脸去见谢彦,他会恨死自己。

      欧笑轲趁钟奇还没回来,赶紧洗漱好,就着热水服下一片冯兰替他准备的感冒药上床睡觉。这个程序他并不陌生,以前准备升段赛的时候他也发过烧,印象中吃完药用厚被子捂一身汗就好了。

      钟奇下完棋在走廊上没等到欧笑轲,便猜测他大概结束得早,已经吃完饭回房练棋了。可没想到,他刚吃完晚饭,一打开房门,就看见欧笑轲的床上拱起了一个白色的小山包。

      从来只会早到晚退的欧笑轲四段竟然八点不到就睡下了,看来是真的累了。钟奇无声叹息,收回了本预备着开房间大灯的手,回身轻轻地关上门。
      他正思索着待会儿要不要拿着棋谱去楼下找个安静的位置温习,免得打扰人休息,台灯下的小山包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谢彦……”

      钟奇没听清,单纯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动静吵醒了欧笑轲,当即就石化在原地不敢动一步,下意识竖起耳朵听他还要说什么。

      “我想喝水……”欧笑轲声音虚弱。

      钟奇第一反应是觉得怪,以他对欧笑轲的了解,后者从来不会以“我想”如何如何来请别人帮忙。但鉴于欧笑轲从昨天起就不太“正常”,他也没多想,赶紧放下包走到书桌前倒水。
      他把杯子放到欧笑轲的床头柜上,用寻常的音量说:“笑轲,我把水给你放这儿了啊。”说完,他就径直去卫生间方便了。
      但等他上完厕所出来,柜子上的水还是满的,小山包起伏的线条也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是说口渴吗?怎么没喝啊?”他甩着手上的水,走到自己床边换睡衣。既然欧笑轲没睡沉,他打算就留在房间里准备明天的比赛。

      然而,他换好了睡衣,甚至已经坐下看了几分钟的棋谱,欧笑轲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钟奇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放下书走近了,缓缓把小山包的被角扒拉下来一看:先露出来的是欧笑轲湿透了黏在额头上的碎发,紧接着是他轻拧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再往下是一张嘴唇发白双颊通红的脸。
      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使钟奇把手贴上了欧笑轲的额头。

      烫得吓人。

      钟奇不敢让他再睡,赶紧俯下|身摇醒他:“笑轲,笑轲!”

      欧笑轲在做梦。

      他梦见谢彦箍住他不撒手,胸膛和手臂暖热,把他烘得都出了汗。他迷迷糊糊中觉得很不舒服,委屈地想,谢彦怎么能忍心让他这么难受?是不是生气不想要他了?

      “快醒醒!你还好吗?”

      耳边有个声音不断让他清醒,欧笑轲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是梦,谢彦没有不要他。

      钟奇见欧笑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赶紧追问:“你好像发高烧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欧笑轲眼皮重得睁不开,根本看不清面前的脸,只记得明天钟奇还要比赛,不能打扰他,便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唇,说:“给我……舅舅打……电话……”

      钟奇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从他搭在凳子上的衣服摸出手机塞进他仍盖在被子下的手心:“我不知道你锁屏密码。”

      其实手机在大年初一那天就被冯兰和欧明强找人强行解锁取消了密码,欧笑轲后来在冯兰的监视下应急用过几次,没时间也没欲望去做无用功,索性就没管。

      但钟奇不知道,下意识以为他和以前一样,这个手机也和以前一样。

      欧笑轲又冷又热,挣扎半天才把冰凉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凭身体的记忆点开电话薄,拨通了舅舅的手机号。

      第二个“嘟”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接了起来,那头没有立刻应答。

      欧笑轲闭着眼,痛苦地说:“舅舅,我,我好像,又发烧了,好难受……”

      “难受,我难受……”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越说声音越低,眼看又要睡着。

      钟奇站在床边见他都烧得口齿不清神志模糊了,当机立断把电话夺了过来。

      “叔叔好,我是欧笑轲的室友钟奇。笑轲估计是发烧了,现在整个人都不太清醒,情况不是很乐观,酒店里也没有体温计和药,他让我打电话给您,您看您是来酒店方便还是去医院方便?”
      他报完酒店地址,又问了一遍:“请问您现在在哪呢?”

      电话那边一直没能插上话的“舅舅”这才逮到机会说话:“我来酒店,已经出发了,很快,十五分钟。”

      风声夹杂着喘息声,钟奇听出他是在跑,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前年来庆江参加一个围棋论坛的时候见过欧笑轲舅舅一面,如果没有记忆错乱,电话里的根本就不是欧笑轲舅舅的声音啊……

      但如果不是他舅舅,为什么这人一听欧笑轲生病了就跑得这么着急呢?

      钟奇半信半疑地把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黑掉的屏幕随即亮起来。他定睛一看,显示的备注名不是“舅舅”,而是“家里人”。

      “那个……你不是笑轲的舅舅吗?”
      “不是。”
      完了,首字母都是“J”,说不定在电话薄里是挨一起的,看样子是欧笑轲点错了。
      “抱歉。那请问你是他的……”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上了车,风声消失了,钟奇在一片寂静中听见他说:“我是他的,他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怎么形容,没沉默几秒,他就找到了合适的词汇。

      “邻居。”他最后说,“我是住他对面的邻居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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