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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错点 “可是…… ...

  •   谢彦最近训练和直播都格外沉默,每天只要得了空闲,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抽烟,年前忙着的时候是三天一包,现在是一天一包。

      队里剩下四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先后派了胖哥和魏泽去旁敲侧击,得到的答案要么是“没事儿”,要么是“我还好,训练吧”,弄得大家都无从下手。

      后来连大忙人王大明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就算他从来不会回,也坚持每天早上睡前变着花样在微信上给他发:《世界十大美景,看过的人都表示被治愈了!》、《刷爆朋友圈的视频合集!十三亿中国人看完都笑了!》和《只有看过0次,没有只看1次的:宇宙之光小熊猫超萌集锦!》等诸如此类视频链接,企图将他从自闭状态中拯救出来。

      谢彦夜里失眠的时候挨个点开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见风景视频里的粉色湖泊和荧光海滩,他就会想着以后要带欧笑轲去;看见搞笑视频里有人包着一嘴牙膏泡沫整蛊别人,他就会想到欧笑轲呆呆地吐泡泡的样子;看见小熊猫抱着一块苹果啃得很专注,他就会想到欧笑轲曾坐在他对面埋头吃早餐,软扑扑的脸颊肉在咀嚼东西时起起伏伏,像块货真价实的奶冻……

      一个月了,他失去欧笑轲的消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每天天快亮的时候,他都会去阳台上站一会儿,想象一个穿鹅黄色睡衣的小朋友含着刷牙从室内走出来,被他吓清醒之后,吐着泡泡和他道一声“早上好”。

      于是他就这么从深冬站到了立春。

      当然,他知道这是妄想,欧笑轲早已在小年那天就回首尔了。而且,据冯晓说,他不是一个人,他妈妈提前在厂里办了内退和他一起去的。

      谢彦没见过冯兰,但他能大致猜到冯兰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和程卉一样,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一旦下一代不如她的意,便容易歇斯底里,变得偏执且没有人情味。

      欧笑轲一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很多苦。
      谢彦只要一想到这点,就气欧笑轲那晚故意让他不要回头,气他一点音讯都不透露,气他一意孤行,独自承受本该两人承受的一切。更气自己,哪怕就住在仅一墙之隔的对面,却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问,只能没有尽头地空等。
      可究竟要等什么呢?

      “百灵杯的‘天元’棋手,也就是第一名,会有一百万的奖金。笑笑想去拼‘天元’,拿这笔钱还清家里欠的债,然后……”
      “然后像我一样离家出走,和父母老死不相往来?”谢彦抢白道。
      “不是离家出走。”冯晓往杯子里添满啤酒,随后仰头将其一饮而尽,说,“他是要自己建立一个新家,一个固定的、安全的,能接纳你的新家。”

      两人之间的桌上,炭火烤鱼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谢彦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闷闷地喝酒。

      冯晓夹了一筷子鱼肉,平静地说起了别的事:“我这个当舅舅的没什么本事,职高毕业,没念过大学,把他从沧山带上庆江,让他跟着我住过只有一扇小窗户的单间,住过夏天洗澡都得排队的群租房,让他一个人上北京集训、去杭州比赛……”
      他靠在椅子上,在自己头顶附近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就得拖着有他一半重的箱子跟我搬家,到处去参加比赛。”
      “所以我最近总在想,”冯晓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这么想和你在一起,尽管你们才认识半年。”

      谈话间,谢彦又灌了一整瓶啤酒下肚,胸中积攒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既然这样,”他收紧五指,关节发白地捏住杯子,“他就不能告诉我吗?不能和我商量吗?还是说,怕麻烦我,觉得这是该自己一个人解决的事,我只需要开开心心等他经济独立,再和他谈一场不受父母约束的恋爱?”

      冯晓隔着袅袅烟雾,看见对面的人红了眼眶。

      “这一个月,我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见他再也不回来了。我生他的气,又为自己竟然生他的气而生气……”谢彦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我这儿就像不知道怎么跳了一样,每天都是慌的,偏偏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让它接着慌,接着疼。”

      喧闹的街边小店里,两人今晚第不知多少次陷入沉默。

      半晌后,冯晓又新开了瓶啤酒给谢彦斟上,看着噼里啪啦的泡沫,轻声说:“除夕那晚,你刚走没多久,笑笑就挨了他爸一巴掌你知道吗。”
      “我姐夫是个工人,力气大,当时又气急了,用了全力打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酡红的左脸,抬起眼看向谢彦,“笑笑当场就听不见了,痛得抱紧我的腿喊舅舅救命。”

      谢彦从微醺中找回了一丝清明,愣愣地看着同样眼眶发红的冯晓,后知后觉地问:“听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左耳鼓膜穿孔,还流了血,听不清外界的声音,闷闷的,像活在水里。”

      话音刚落,杯子便被重重磕在桌上,酒液全荡了出来。谢彦像是要把玻璃杯捏碎似地咬着牙,怒声问:“这是除夕的事?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说?现在呢……现在他好一点了吗?”

      店里其他桌的顾客纷纷看向他,可他此时早已顾及不上脸面,只死死盯着冯晓,听见他说:“脸和眼睛也肿得没法见人,我问过笑笑,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冯晓想起欧笑轲宛如失了魂魄的那段时间,仍觉得心惊:“他从小就听话,别人家孩子进入叛逆期不想上学不想做作业的时候,他能一边读书一边从职业初段升到了四段,从没对我姐和姐夫的安排说个‘不’字,所以他第一次叛逆就用了很蠢的办法。”

      “他不吃药,不吃饭,不说话,那几天他要么不睡,要么就睡十六七个小时。”冯晓撑着桌子,抹了把脸,“我带了他十五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半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耳朵其实已经快养好了,但我听说,因为飞机上的气压有影响,他的鼓膜穿孔好像又复发了。”冯晓摇了摇头,“不知道现在养得怎么样。我想,我姐总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聋掉不管吧?”

      欧笑轲失联的头几天,谢彦就做好了百般的心理准备。他知道欧笑轲的出柜之路一定很坎坷,不然以他的性格,不会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说。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坎坷。

      平常那双敏感到他一凑近说话就会通红的耳朵,流血了,听不清了;那张嫩得他嘬一口都会留个印的脸,挨那么重一巴掌,肿地见不了人了;还不吃药不吃饭不说话,那具但凡瘦了一点他都心疼得要死的身体肯定垮掉了……这他妈让他怎么做心理准备?!

      谢彦目眦尽裂地看着冯晓,几乎要命令全身的血液都立刻涌向心脏,才能勉强维持它沉重又难捱的跳动。
      “为什么冯哥你会不知道?他连你都不联络吗……”
      冯晓自嘲道:“是我姐不想让我知道,她觉得是我带坏了笑笑。”
      谢彦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追问:“带坏?”
      冯晓喝了口酒,低头苦笑:“嗯,我现在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谢彦觉得自己快被脑海里欧笑轲颓败羸弱的模样折磨得五脏俱焚,反应迟钝了足足一分钟,才明白过来这个“带坏”是什么意思。

      那晚他久违地喝了个大醉,在店门外就先吐了一次,多亏了稍稍清醒一些的冯晓,他才得以被搀扶着左摇右晃回到家。

      当两人走过小区门卫室,经过某盏路灯时,谢彦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指着灯座,口齿不清地告诉冯晓:“冯……舅舅,我和你说。”还临时改了口,好似和欧笑轲已经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那晚上,就是在、在这儿,小轲他,送了我,这个。”

      他从衣领里捞出一条项链——两个星期前,为免不小心弄丢这个小世界,他找专业的店家在迷你棋盘的一角凿了个小孔,然后买了条铂金的细链子将它穿起来,吊在胸口随身携带。

      “他说,这样,我们就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谢彦靠在路灯上笨拙地亲了一口棋盘,重复了很多个“一直”。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彻底醉倒了一样,紧握住世界的手无意识地松开来,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儿,单手抱住路灯,身子顺着灯杆滑了下去,最后瘫坐在地。

      “可是……”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叠影,雾蒙蒙的眼睛里盛满了迷茫,他第一次觉得委屈,委屈得想哭。这是他在被阙俊然栽赃后都未曾出现过的情绪。

      “可是,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谢彦闭上眼,歪头靠上路灯,宛如梦呓般轻声呢喃道:“怎么我……怎么我找不到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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