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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关 “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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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签的是小平台,合同上要求的直播时长是每月200个小时,所以昨晚从医院回来后,他依旧上播打了四个小时游戏,后半夜才下播。
然而洗漱完刚躺下,处理过的右腿又钝钝地疼起来,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昨晚酒吧后街的画面在脑海里来来回回。
他心里乱,一咬牙索性起来到阳台抽烟。
生活阳台的推拉门能反锁,房东就没把它用围栏封起来,于是九月的风呼呼地把烟雾往谢彦脸上吹。天边发青,眼看着是要亮了,隔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晃荡荡,距离近到他甚至感觉自己伸手就能碰到下摆。
谢彦认出来那是昨晚对门小孩儿穿的白色T恤,好像是叫欧笑轲——这三个字怎么写他还不知道。
他越想心里越堵,看着挺温柔的一个小男生,怎么能有那么狠的心,专挑伤腿下脚?可转念想到欧笑轲那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他又无法真的生起气来,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死死盯着那件白色T恤,像是要用眼神把布料烫出个洞来。
等到疼痛稍稍缓解已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
手里的烟也抽到没趣,谢彦便随手把烟头摁灭在阳台外墙,又留下一个新的黑疤,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布置得很简洁,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钉了个从网上买来的木质书架,书架上只摆了一盆绿萝和几本杂书;靠门的这堵墙摆的是书桌,桌上并排放着两台电脑,右边的电脑主屏上夹了一个摄像头,旁边还架了一个麦。窗户常年不开,遮光窗帘把屋子里惨白的节能灯光拦得严严实实,使这个屋子更显冰冷和幽闷。
既然睡不着,那就凑会儿直播时长。
谢彦打开右边那台电脑,轻车熟路登陆直播软件,接着用直播助手连接好手机投屏和摄像头。
他从来没在直播里露过脸,摄像头被他拉得很低,镜头将将好把双手和手机框进去。
往常他虽然和粉丝互动少,但好歹也会写个正儿八经的直播标题再做个正儿八经的开场白;今天他失眠心情有点烦躁,连一句招呼都没有直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谢彦和王大明玩的都是现在比较火的moba手游,因此即使是这个点儿上播,直播间里还是立刻进来了近百个观众。
或许是半天过去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讲解,观看人数升到九百来个就开始不停地掉。弹幕里接连飘过好几串问号。
“哑巴主播?”
“虽秀但哑”。
“大早上的不开个嗓?”
“主播说下铭文和出装”。
谢彦凑巧瞄了眼电脑,终于说了开播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铭文在屏幕左上角,出装看装备栏。”
话音刚落,观看人数就神奇地破了千,女粉丝们立刻开麦:“没想到小哥哥手好看声音也好听!”
“对对!手指好细好长!“
“皮肤本来就白,这个灯光一打简直了!!!”
“我来了!哥哥多说说话嘛~”
谢彦这把玩儿的是打野,大团战里走不了神去看电脑,自然也没办法回复弹幕,于是弹幕里很快又产生了不和谐音。
“这么清高就不要来当主播”。
“没看到主播在参团吗?”
“不讲操作当什么游戏主播?”
“进来十分钟就只说了一句话,我他妈告辞。”
这时大概是稀少的老粉也起床搬砖了:“大伯本来就不太爱说话,这是看游戏主播又不是看相声主播。“
谢彦不太关心粉丝对他的称呼,反正“雷柏”这个ID也是注册平台账号那天没有灵感,随便把手底下鼠标垫的牌子打上去应付的。
起初他没什么固定粉丝,观众要么叫主播要么啥都不叫,直到平台花重金从大火平台挖来个人气男主播,不少女粉丝跟着过来,慢慢分流进入了他的直播间。
那时候谢彦还是个新手,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某天他单排遇到两个队友同时挂机,大逆风的情况下他几乎是靠一己之力翻了盘,推完敌方水晶抬头一看,电脑投屏上都是“蕾蕾哥哥好秀“、“蕾蕾哥哥辛苦了”、“蕾蕾哥哥帅哭我”、“挂机队友今天也没能帮蕾蕾哥哥戒掉网瘾”云云……
谢彦看了会儿弹幕,放下手机揉着发酸的手,面无表情地说:“还是别叫哥哥吧,我有弟弟。”
弹幕里又哀嚎一片:“羡慕弟弟!”。
只有一个老实人,问:“那叫伯伯……?”
于是这个至今不知是否为故意打错别字引起主播注意的老实人就被抓成典型了,谢彦当机立断把她设成了房管,粉丝们又纷纷改口:“伯伯!大伯!我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至此,谢彦“老年主播”的名号在粉丝间渐渐确立,人气反倒有了起色。
当然,在王大明眼中,这只是青年志愿者粉丝们“关爱老年人,我们在行动”的爱心义举,场面远远比不上他直播间里争先恐后的“贼王是我的”大型重婚现场。
顺风顺水打了五把,困意终于再次席卷而来。这时已经是早晨七点了。
“最后一把哈。”谢彦蹲在草丛里交代完这句又沉默下来。
十秒钟过去,他算好时间一个位移入场抢了对面打了半天的小龙,彻底激怒了敌方打野和辅助。后者都是半血而且技能还在冷却,谢彦觉得这两个人头完全可以收。
他向队友发出信号请求支援,准备先手开个团战,但离他最近的己方ADC在下路沉迷清兵无动于衷,对方的中单法师倒是摇着扇子过来了……
谢彦下意识点开地图想烧个符开传送圈,好把队友们传送到当前战场,结果刚打开装备栏他就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SOTD,并没有传送符这种东西。
行吧,没有配合也没符,那就随便发挥吧。
他改用四指操作,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连招的同时,还点开小地图看了看下路那个ADC到底要拖到何年何月才来。原本和晚高峰相比显得分外稀薄的弹幕突然激增:
“1v2无限连的时候点地图又点装备栏的是什么操作??盲砍?”
“常操勿6皆坐”。
“妈妈,就是这个人在装逼!”
“秀你妈呢??”
“粉了主播带我”。
老粉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站出来揭晓真相:“大伯以前玩过SOTD,我猜他刚才是想烧张传送符然后猛然发现这不是SOTD/摊手”。
谢彦收完两个人头从敌方中单的围追堵截下逃脱,还顺路把ADC不来支援打了半天的河蟹用惩戒技能收掉,美滋滋蹲草丛等回城的时候他终于抬头扫了眼电脑屏幕。
在几行“想看主播玩SOTD”和“大伯早就不玩SOTD了”的弹幕之间,混进了一条:“主播认识MyGun吗?感觉你声音跟他有点像。”
英雄回到泉水补满状态,谢彦操纵着他出城前往野区,视线还留在直播助手上。
一直潜水的人像是找到了同盟,附和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很快弹幕里就讨论了起来。
“8102年了居然还有人cue麦枪”、“麦枪都凉了八百年了吧”、“打假赛的垃圾还有人记得?”、“假赛不是没锤吗?”、“前面的看过比赛再说话”、“麦枪收没收钱我不知道反正我骂他不收钱嘻嘻”……
小平台为了掩饰流量少的尴尬,直播一般会默认弹幕部分循环,于是这些话就在谢彦的直播助手上滚动出现。他垂下眼,既没答认识也没答不认识,只是语气平常地说了句:“十秒之内对面肯定会有人从这儿过。”
跟完全没看见那些话似的。
谢彦怎么说也直播一年多了,粉丝虽少,黏性却意外地高,和老粉丝也培养出了默契:没一会儿弹幕就陆续变成了“等一个有缘人”和“让我们来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小宝贝儿”这类的俏皮话。
顺利下了播,谢彦拿上烟和打火机又去了生活阳台,靠着栏杆缓缓地吞吐。
生活阳台朝着外面的大街,早上七点半已足够热闹。城中村最不缺的就是老人和小孩,谢彦听见小区铁栅栏外的老太太牵住自家孙子的小手,情真意切地嘱咐他好好和老师学钢琴,不要闹脾气。
谢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以前程卉也这样牵着他的手,以一种幼时的他觉得十分温柔的语气说:“彦彦的手生来就是要弹钢琴的。”
所以当他用这双被粉丝形容为“又长又细”的手去操控键盘和鼠标时,程卉失望透顶。
然后她又去牵谢沉的手,谢沉便成了那个“生来就是要弹钢琴”的人。
学琴、练习、考级、比赛、表演,谢沉替他这个哥哥过了他曾经将要过的青春,替他背负了不该由他们背负的梦想。
他吐出最后一口浓郁到足以和风对抗的烟,灭了烟头正准备回去补觉,余光却瞥见隔壁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欧笑轲穿着明显大了一圈的米黄色格子睡衣,揉着一边眼睛走出来,把那件晃荡了一晚上的白T恤收了进去。
全程没注意到两米远的隔壁阳台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还看着他。
谢彦自顾自地笑起来,扭头又看了眼那对走远的婆孙,随后就单脚跳着去了卫生间,重新洗脸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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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遇到早市外面比较吵,谢彦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他先是梦见了小时候,他们一家四口自驾游去敦煌——那年谢进森还不像后来那样忙——三岁的谢沉坐在他腿上,看见窗外的车疾驰向前,扭过头来拿手比划出一条汽车飞奔的轨迹,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哥哥哥哥,你看,‘咻’!”
谢沉盯着他的手看,时间便“咻”的一声来到了他离家出走的那天,七岁的谢沉红肿着双眼紧盯着他的脸,求他不要走。
而他那时太过自以为是,担忧所有人都意欲来掌控他的人生,于是他冷着一张脸,迁怒道:“从现在起,我不是你哥了。”
于是十五岁的谢沉不再正眼看他,在校门口经过他时只当是和陌生人擦肩。
谢彦觉得痛,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受了伤,他疼得弯下了腰,凭空抓了半天也抓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
等他一头冷汗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小区外的超市,欧笑轲就站在他面前,朝他鞠了一躬,说:“哥哥对不起。”
谢彦难得着急,他想说不是,是哥哥对不起你,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欧笑轲直起身,背着双手,脸上逐渐溢出笑容,眼睛里却倒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是一弯午后波光粼粼的泉。
谢彦没那么疼了。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这样的笑容该有风,于是梦里就有了风,然后又莫名觉得这样的笑容该有雨,于是泉水就泛起了涟漪。
梦里的他没一会儿就在原地被淋到浑身湿透,很冷。
他想欧笑轲也会冷,所以他朝对面的人伸出手。
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下一秒,欧笑轲只是平淡地收了笑,转瞬却是泪眼朦胧。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掌上堆满了硕大的乐高和变形金刚,谢彦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将这些庞然大物藏匿在身后的。
欧笑轲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说:“可是车子已经开过去了啊,哥哥。”
话音未落,谢彦就听见自己的心脏失控地跳动着,咚咚咚咚,仿佛是要离开他的身体,从胸腔里顶出个洞来。
咚咚!
他猛地惊醒,眼前还是白色的天花板。他随手摸了把额头,一手的汗。
咚咚。
谢彦又听见了这个声音,只是不似最初的威压,这个“咚咚”声出奇的小心。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是真的有人敲门。
“来——”谢彦想应一嗓子,没想到开口就破了音,干涩的刺痛随之而来。
他心中有了估计,暂且收声,掀开被子径直下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
这个点王大明都没起呢,能是谁?谢彦想不出。
难道老王他真对隔壁小孩儿上了心?
从卧室到家门口,只不过跳了短短几步,谢彦已做出好几个假设,但等打开门看清门外的情景之后,他的脑海又再一次,如昨晚一般,被清空了。
欧笑轲背着双手,浅浅地笑起来:“哥哥早,吵醒你了吗?”
刹那间,谢彦还以为这是梦中梦,是什么不为人知的诡秘幻境——他第一次在梦外见到欧笑轲笑。
而这个笑容本身,竟然和他梦见的模样不差半分。
除开那对飘红的耳朵。
欧笑轲看他没有接话,直接把手从背后伸到他面前,有点生疏地问:“早上煮了点粥……我也是随便煮的,嗯……要吃点吗?”
不是乐高和变形金刚。当看清他手中拎着的是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后,谢彦莫名长舒了一口气。
吐出从昨晚积郁到现在的沉闷后,他立时就察觉出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非同寻常,把他体内的水分都烘干了一般,竟让他对一碗家常粥如此渴求。
他轻声答道:“吃。”
“还有就是,那个……”欧笑轲低下头,用食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眼尾,“小区好像停电了……我想问问,能不能借下哥哥您的笔记本电脑……”
谢彦丝毫不奇怪,小区前两个月就因为夏季用电负荷大,停过不止一次电。这个梦境中未曾出现的意外终于使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饶有兴致地靠着门框盘起双手,用下巴指了指欧笑轲手里的饭盒,声音微哑地说:“可我没笔记本电脑诶,这粥我还能喝吗?”
欧笑轲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一下子抬头,露出窘迫的神情:“啊……?”
谢彦只是看着他,等他作答。
欧笑轲其实不太相信像谢彦这样的成年人家里会没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邻里间帮忙本就讲个情分,他们才认识不过一个晚上,情分还没深厚到可以外借笔记本电脑这么贵重的东西,拒绝并不奇怪。
那只能舍近求远地去找个黑网吧了。
——“能,当然能。”
谢彦眼睁睁看着他一边说“能”,脑袋两侧那对无形的长耳朵一边无力地耷拉下去。现在是真正的垂耳兔。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骗你的,我有笔记本,就是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怕电不够。”
欧笑轲的耳朵又“呼”地立起来:“够的够的,一定够的。”
谢彦笑得更开怀了,第一反应想揉揉他的头发,但又立刻察觉到不合适,手最终还是没能抬起来,指尖徒劳地在齐膝的短裤裤缝上蹭了蹭。
他侧身让开进门的路:“那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