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诱敌 “然而，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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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舅舅的提醒，欧笑轲睡前总算记起要给两千多公里外的妈妈报平安，迟到地说明自己回到庆江，现在已经在新家睡下了。
「新家」。
他看着短信上的这个词，突然想起那张贴着创口贴涂着碘伏的脸。扶邻居上楼，和邻居对话，给邻居道歉希望能跟他保持和睦的邻里关系，这是欧笑轲从未有过的体验，他觉得新奇。
他不清楚是否是过去和环境建立的联系太少，才导致他出现了屡次搬家明明毫无挂牵却又怅然若失的状况。
总之，感谢今晚那一脚，初次尝试和邻居建立联系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然而舅舅对此特意的夸奖，又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自己果真是个没什么活力的人吗？欧笑轲扪心自问。
他冥思苦想，不自觉左右各滚一圈把被子都卷到了身下，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蚕蛹，这让他感到安全和舒适。
是不是只有像师弟那样才算是“有年轻人的样子”？
欧笑轲从被子里探出右手，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和叶一舟的对话框。
叶一舟的微信头像是部日漫的女主角，欧笑轲至今都记不全她的名字，甚至一度以为她的名字就叫“我老婆”。因为小师弟开口闭口“我老婆”，连个人简介都是“头像我老婆再问自杀”。
这个误会直到后来他发现小师弟的头像每十天半个月都得换个一两次才被解开，至此，欧笑轲终于明白，现在“老婆”已经不只是“另一半”的意思，它有了新定义，指的大概是那些和自己完全没可能，但今天特别想拥有所以只好拿来当头像的漂亮女孩……吧。
但欧笑轲不关注漂亮女孩，他的头像从注册微信的那天起，一直都是一堆白子。
这副棋子是云母子，成色干净莹润质感手感都上佳，是初二定段成功后师父送他的礼物，平常练棋他舍不得用，正式比赛又没办法用，只在收到那天拍照留了个念随后便束之高阁，现在看来好像对不太住师父的心意。
于是他一边想着明早和钟奇在网上约完棋下午就拿出那套云母子练练手，一边回复晚上没来得及回复的来自小师弟的消息。
「嗯，六点半落地的」
「晚上师父摔了一跤，在医院没来得及看手机，抱歉。」
「明天你有空吗，我又搬家了，来吃个饭不？」
将近十二点，欧笑轲连着回了三条，本已经做好第二天才能收到回复的心理准备，结果没想到最后一条刚发出去，叶一舟就给了回复。
「师父肿么惹QAQ」
以前他问过师弟这个“惹”究竟是什么意思，叶师弟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师兄问得好！这个‘惹’就是网络聊天的精髓所在！好比棋子有‘气’才能活，有了这个结尾词，这些没有感情的数据流才活了你懂吗！”
欧笑轲不懂，但照着手机朗诵几遍后好像又有点意会到了。他看着对话气泡里的这句话，对应想象了一下师弟的语气和表情，心情莫名有点愉悦。
「尾椎骨折了。」他回复道。
「那这周我是不是不用上课啦？」
这条消息被飞速撤回，取而代之的是：「那这周我是不是就见不到师父了π_π」
许竟山跟叶一舟斗智斗勇整整四载，怎么会允许自己出现这种纰漏？
欧笑轲：「师父让我代课两周，这周先分析两局经典对战，主要讲死活问题。」
他想了想，又回：「要是想探望师父，我们可以约在医院附近上课。」
那边没回话，三分钟后才发过来一大段文字：「师兄你搬到哪儿了？这回要在庆江呆多久？明天我来！我们吃什么？告诉舅舅别做太多菜，都这么熟了我们随便吃点就好，我想吃糖醋里脊东坡肘子炭烤五花清蒸鲈鱼油炸丸子樱桃肉甜烧白老鸭汤白灼虾面包蟹……真的不要那么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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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舟美好的愿望注定落空，因为手艺好的冯晓今天一早又赶去现场加班了。
光看冯晓的外表是想象不到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当监理的，这职位听着还算过得去，实际上和包工头没什么差别，一旦工地上有什么问题就要立刻赶去现场沟通确认、上报解决，有时待遇还不如地上的一块砖。
本来周末，欧笑轲以为舅舅会在家休息，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煮一锅白稀饭给他解酒，结果还没等稀饭烧开，冯晓就顶着俩黑眼圈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欧笑轲把他送出家门后回厨房，经过冰箱时灵光乍现。
他打了个鸡蛋，又切了根火腿肠，意图用蛋炒饭的做法来完成一份蛋花火腿稀饭，结果找葱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个落单的皮蛋，他转念一想，索性又解冻了一块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买的瘦肉。
于是清清白白白稀饭，最后变成了一锅看似妖艳实际惊艳的双蛋火腿瘦肉粥，欧笑轲满足地就着泡椒喝了两碗下去，脑门都起了汗。
洗好碗收拾好厨房才算彻底折腾完早饭，这时距离和钟奇约定的九点半已经不差多少了。
本来他预计的是在早饭后开局前，趁着蔬菜肉类新鲜，先跟舅舅去菜市场把晚饭要用到的菜都买了。但现在计划大变，舅舅去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他初来乍到也不知道附近大一点的菜市场在哪里，毕竟昨晚叶一舟点的那么多菜里，以他的预算和厨艺水平，好像只有一道清蒸鲈鱼勉强可以满足。可昨晚回来的时候好像没在小区门口看到水产摊……
欧笑轲快速地整理好思路，决定先把约定认真完成，下午练完慢棋再用导航出门看看，应该来得及。
他拿着水杯和笔记本走进主卧，可能是因为舅舅已经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尽管房间里东西不多布置简单，但依旧充满了他很熟悉的名为“冯晓”的气息，像新鲜的柚子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被剥开了皮。
主卧本来不算小，但用布帘隔出一个棋室之后生活区域就显得过于逼仄了。欧笑轲撩开帘子，难以想象会为他在出租屋里特意隔出一个不临街的、能放置他的棋盘和书桌的舅舅，竟然会在一些时刻后悔让他学棋。
欧笑轲第一次意识到，“喜欢”也是需要和应当被重复表达的。
过去他的脑回路很简单，他喜欢围棋以及围棋带给他的一切，他喜欢师父，喜欢师弟，喜欢淮哥和嫂子，喜欢舅舅骑车送他去棋院，喜欢路上他们常买的锅盔夹凉粉。
当然，最喜欢赢。喜欢把奖金存进那张要还给淮哥的存折的瞬间。
他还想让舅舅能买房，让爸爸妈妈不用继续在手机加工厂打工……所以他不能松懈，不会松懈。
而这样的他让舅舅和师父担心了。
他感慨万分地在小棋室的书桌前坐下，水杯放左手边，笔记本和笔放在右手边。电脑是很老的台式，每次开机后还要先拨号上网，等登陆上围猎网，距九点半只差三分钟了。
欧笑轲的习惯是，碰棋的时候绝不碰手机，哪怕线上对弈只用点鼠标，他也不会把手机放在身边，所以钟奇都是直接在站内给他发邀请，从来不在微信催。
「09:28:37 轲915(P) 进入房间」。
围猎网ID后的字母“P”表示是职业棋手，如果ID后面没有字母，则表示是业余玩家。
钟奇似乎一直在电脑边等着，看见他进来立刻二连问：“今天怎么踩点到？昨天没睡好？”
第十五轮结束的这两天，除了在许淮车上打盹的时候做了个噩梦，其余时候欧笑轲的睡眠都挺不错，不多梦不认床。但他不好意思说踩点到是因为自己在发明双蛋火腿瘦肉粥，所以只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还好”。
“二度刻奇(P)(09:29:40)：你就是太紧绷了放轻松”
欧笑轲只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偷那个懒。
“轲915(P)(09:30:33)：你也这样觉得吗？时间到了，开吧。”
“二度刻奇(P)(09:30:40)：也？开观战吗”
他们目前是公开房间，任何人都可以进来观战、点评、押输赢。
“轲915(P)(09:31:12)：没什么。都可以”
下一秒欧笑轲这边就收到提示：「房主二度刻奇(P) 已关闭[观战]功能该房间[NO.2767]转为私密房间」。
第一局欧笑轲默认白子，自押了100个金币后安心等钟奇开始走棋。十秒钟后，第一颗黑子落在了位于棋盘右上角的星位。
“二度刻奇(P)(09:32:57)：比赛复盘了吗老规矩快棋”
钟奇的棋风不像个十八岁的男孩，不骄不躁有厚味，也就是说，他的棋很少能被敌方找到空子钻；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又很有十八岁的特点，绝不让自己吃一点亏，一旦被钻了空子，你压他一个子，他必定择机封你两枚。
“轲915(P)(09:34:22)：快棋就不说话了，我打字慢。”
“二度刻奇(P)(09:35:02)：哈哈好”
欧笑轲明白这个哈哈只是客气，所以就没再回复，毕竟在他心目中，钟奇是一个正经又严肃的人，话少笑也少，以致他们最初在升段赛相遇时，即使对弈了大半天事后也没说上几句话。直到半年后他们又在挑战杯上碰见，钟奇才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
欧笑轲在省队也有同事，只不过都大了他六七岁，加之他长得显小，所以老被当队里的小孩儿宠着。
钟奇算他第一个认识的同期，两人性格相通有点默契，就连职业生涯都很类似，他三段的时候钟奇也三段，他四段的时候钟奇也四段。不过今年不同了，钟奇进了国家集训队准备升六段，而他还在四段。
欧笑轲坐在电脑前，和比赛时一样，端正坐姿严阵以待，将第一颗白子落在了左下角的星位。
围棋一场对局分布局、中盘和收官三个阶段，中盘是对弈的核心阶段，需要棋手慎重判断灵活走棋。欧笑轲知道自己的弱势就在于中盘的判断不够干脆，常被敌方抢得先手侵消布局，棋步自然受制于人。所以这回他决心要在中盘站稳脚跟，对于钟奇的中国流布局就格外注意。
中国流布局要向棋盘边上扩张，欧笑轲执白高挂，没有贸然进入黑子阵中，在选拔赛他就吃过这个亏——钟奇的思路很缜密，一旦被他掌握了主导权，要想反攻便很难无损实现。
进入中盘，钟奇发现了欧笑轲中庸的心思，开始找劫材一鼓作气狂压白子。欧笑轲之前在边星位做出了无忧角，顾名思义，这一着意为可以“无忧”地守住角地，然而现在却被钟奇连用几着尖冲拆了局。
几乎是围甲第十五轮的重演。
那天钟奇执黑，用了中国流布局，欧笑轲那天也做了无忧角，然后被钟奇连续尖冲步步紧逼，一着不慎就满盘皆输，最后白中盘认输，黑中盘胜。
但现在欧笑轲并不颓丧，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演算接下来该如何走棋。钟奇开局前问他比赛复盘了吗，他并没有回答，因为，这就是他的复盘。
或许他们当对手当了两年有余，真的磨合出了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钟奇从关掉观战功能开始就表现得异常配合，欧笑轲看着他做出了和比赛时一样的判断，在尖冲后迅速飞挂，有效地压迫了白子的占地，牢牢占据上风。
如果重来一次……
欧笑轲抿了抿唇，下一着后退，呈现被围堵的模样。行至此处，虽然只区区六十余着，但对弈已算是十分激烈了。他不得不从边角往棋盘中腹发展，与此同时，钟奇也穷追不舍仍旧坚持深入，“挤”得白子断点。
棋子要活必须有“气”，正常情况下，一颗棋子有上下左右直线紧邻的四口气，棋手通常会将棋子相邻地落在同一条线上来“扩气”，占领更多属于自己的地域。
而能切开这种延伸、分散这种布局的方法即为“断”。断点易断气，欧笑轲本就不在上风，苦心经营的边角难以招架。
然而，棋从断处生！
他扩气，黑子就紧他的气，在比赛时他没有抓到钟奇的失误，但现在，将目光放到全局预演之后，他看到了钟奇在快棋上的漏洞。
黑子紧挨着白子落下，白子又在黑子上方落下，欧笑轲“扳”了一手，黑子不假思索反夹，做出了品字形的“虎”。紧接着白子“刺”向虎口，那颗被扳的黑子只剩下两口气，钟奇顺理成章地接上一着。
黑白两色缠绕不舍，欧笑轲的眸子被点燃了。
就是现在！
他按照设想果断下出一着“相思断”，将钟奇的去路恰到好处地堵死了，无论如何，前两手的黑子之中，总有一颗会被吃掉。
这一着看似惊心动魄，实则是早已谋划胸中，欧笑轲忍痛舍弃忘忧角就是为了走出这一步，修正自己在围甲上犯下的错误。
诚然，这一着好手并不能改变整个局势使他扭亏为盈，然而这已经是他在这两天内能找到的最优解，脑海中演练了数百回，今天终于在棋盘上尘埃落定，欧笑轲长吁一口气。
但失掉一子对任何一个棋手任何一场棋局而言，都是常事。
钟奇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也不会因为先手被破就气馁，他断腕自救转攻为守，在原有棋子隔一路的位置上落下一子，跳开了战场。
欧笑轲沉思片刻，准备靠一着棋稍作试探。然而鼠标还没点击下去，主机运转的噪音就突然偃旗息鼓没了声音，电脑蓦地黑了屏。
怎么回事？！
欧笑轲对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脸懵了足足十秒钟，这才想起检查电源。
插头没松，重启主机没反应，他起身去试灯的开关，啪按下去，没亮。
原来是停电了。
他赶忙回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寄希望于围猎的手机客户端的同步功能。然而满怀希望按下电源键，手机屏幕上只有充电提示闪烁了两下，之后又回归一片黑暗——昨晚聊完天忘记给手机充电了……
笔记本电脑还在行李箱里，但淮哥下了班才能送过来，欧笑轲悔得耳根子都红了，难以想象遭遇对手突然掉线的钟奇是什么心情。
就在他急得想裹进被子打滚时，一张涂着碘伏的脸突然飞入他的脑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诱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