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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凝形 “我们再也 ...
没有去拿手机的后果是,第二天一起床,欧笑轲光是回消息就回了半个多小时。等吃完早餐穿好外套准备出发去棋院了,他才敢点开谢彦的对话框发起语音通话。
昨晚谢彦给他打了一整个通宵的电话,先是微信,再是国际长途,前半夜五分钟一次,后半夜一个小时一次,欧笑轲全都没接到。
最后谢彦大概也心力交瘁,在北京时间的五点四十五分给他留言说:「看到消息立刻回我电话,早上八点没收到回复我就报警了。」
欧笑轲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谢彦的确没有来首尔而隐隐失落,一方面又后悔自己偷了这么一次懒就让谢彦火急火燎地彻夜失眠。
他暗暗叹息,把发出语音通话邀请的手机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戴好手套推开了楼下大门,这才发现首尔下雪了。
天色未明,路灯依旧亮着,把粗盐似的雪花照了个通透。大概下了有一会儿了,地面尽是水洼,早起上班和结束夜班回家的人把门口的瓷砖踩得乌七八糟。
这就是首尔这个冬季的初雪。
没有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没有情侣在屋檐下告白,只有撑着伞的行人匆匆留下的一个个泥脚印和冻彻肌骨的气温,韩国所谓的初雪的浪漫无处可寻。
庆江作为一个地处西南的城市,几乎没有下过雪,印象中罕见的两场雪还是和下雨没什么区别的雨夹雪。
但正宗南方人欧笑轲现在见了雪也并不兴奋,他去年年底去东北比赛就经历过一场来势汹汹的冰雪天气,更别说他每年都会在北京呆上一段时间,雪景对他来说丝毫不稀奇。
这或许就是四海为家的优点之一,欧笑轲安慰自己。
他收回视线,刚转身打算重新上楼拿伞,电话就被谢彦接起来了。
“喂?”
没有任何声音。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信号是满格之后又“喂”了一声:“谢彦,你听得到吗?”
然而谢彦还是没说话。
欧笑轲慌了。
他停下脚步,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果不其然,有微弱的呼吸声。
“你是不是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电话那头只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欧笑轲爬着楼梯,解释道,“我昨天睡得早,手机放在外套里忘记拿出来了。”
谢彦吐出一口烟,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还压抑着愤怒:“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你连一个字都不想和我说吗?”
昨天他在龙腾忙了一下午,没顾上和欧笑轲说话,结果欧笑轲当晚就直接失联了。电话能打通,不可能是手机没电,偏偏就是始终没人接,他实在束手无策,活生生被自己脑补的种种意外给吓到失眠。
他没有立场大半夜的去叨扰冯晓,更无法立刻跨国报警,毕竟还不满二十四小时。天知道他在阳台上吹了一夜冷风,守着手机抽完一整包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在欧笑轲的电话响之前,他已经查好了银行卡余额,差点就把最快的直飞航班的最后一张机票给拍下了。
欧笑轲更憋闷。病痛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不论是坦白还是遮掩都显得多余。
原来距离比他想象得还要可怕百倍。
被这样严厉地指责,一瞬间他的气恼盖过了愧疚。
他站在家门前越想越气,沉默好一会儿后突然把手机举到嘴边,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句:“我昨天身体不舒服!”然后便结束了通话。
时长一分钟不到。
烟灰应声落地,谢彦指间夹着已经熄灭的烟头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他那一句话伤到了欧笑轲。
新年第一天就吵架不是什么好兆头,谢彦肠子都悔青了。
一个小时前他分明还焦灼着,心想只要欧笑轲能快点回消息报个平安,什么都不重要。可等欧笑轲真的如他所愿打来电话,他却把当时的心情抛到了脑后,没管住自己的臭脾气把人给气跑了。
他赶紧复拨回去,结果自然是被拒绝。
又打,响了一声被挂断,接着打,一声都没响完就立刻被挂断,再打,无人接听,估计是直接关机了。
谢彦顿时意识到,隔着这么远,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人任性地关掉手机拒绝沟通,他们就会轻而易举地陷入剑拔弩张的僵局。
正如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欧笑轲说他昨天身体不舒服,究竟是什么程度的不适才会让他连手机都忘记放在身边,连短短一行字都打不出来?
光是后知后觉想到他一个人在国外,生了病也没有人照料,孤零零蔫哒哒躺在床上昏睡的场景,谢彦的心口就疼得像是要裂开了,疼得他血流如注力气尽失,疼得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任谁病了一场醒来就被男朋友质问和怀疑都不会好受,他刚才居然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就是活该。
欧笑轲闷闷不乐了一整天,下棋的时候同往常相比显得心不在焉,棋手们没看出来,一直在棋室转来转去的教练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欧笑轲今天戴了腰封,像个古代欧洲的宫廷贵妇似地把自己本就瘦弱的腰勒得又小了一圈,看着就让人呼吸不畅。
腰病在职业棋手间很常见,教练见过为了在赛场上坐得住提前去医院打封闭的棋手,便猜到他大概也是腰病复发,痛得厉害,只能靠腰封支撑才勉强坐得住,状态不好也情有可原。
下午的训练开始前,欧笑轲被教练叫进了办公室。翻译老师坐在沙发上,面前杯子里的水只剩了两口,看样子已经等上一阵子了。
欧笑轲深知自己今天心态糟糕专注度极差,他总是无法自抑地想起谢彦低沉疲惫的嗓音,和那句“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说吗”,紧接着就神游太虚,在脑海里一会儿暴打和谢彦长得极像的小人偶,一会儿又万般不舍地给小人偶呼呼,替他找各种理由原谅他。
于是早上的对弈全部败北。
教练坐在翻译老师身旁,笑着说:“欧笑轲四段是从中国南部来的吧?新年第一天才迎来首尔的初雪,估计后面气温还会持续下降,能适应吗?”
翻译老师把这番问候翻译成中文,欧笑轲听完,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教练关心,我在北方生活过,能适应的。”
教练颔首,把话题引到了他的健康问题上:“这个季节肌肉活动不开,容易僵硬,再加上每天要坐着下十几个小时的棋,你的腰没问题吧?”
欧笑轲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伤病,被这样一问才知道教练将他走神的原因归到了身体因素上,连忙心虚地摆手:“谢谢教练关心,我没问题!这是老毛病了!”
他对此的确很有经验。
腰封不能长时间穿戴,不然供血不足反倒会加重病情,所以早上他特地把腰封裹在了毛衣外面,方便他穿戴和拆卸。只不过昨晚痛得他心有余悸,今天就把腰勒得紧了点,看着好像是有些瘆人。
“如果有任何不适千万不要自己忍着,我们的医务室就在楼上,虽然不能开处方药,但是一般的理疗都可以预约。”教练笑了笑,“我听杨学清九段提过,庆江棋院好像有专业的推拿师,你可别嫌弃我们这儿条件简陋啊。”
“不会不会!”欧笑轲受宠若惊,颇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弱声说,“腰痛我能克服,今天就是……就是有点儿集中不了注意力。”
翻译老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一字不落地把话翻译给了教练听。
教练却并不意外,缓缓道:“我指导二十几年职业围棋,不管学生是几段的棋力,我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永远是‘何为专注’,我相信杨学清九段也和你们谈过这个话题。”
“但再厉害的棋手也是人,是人就不会完美——当然,除了让我们头疼的AlphaGo。”他笑意加深,娓娓道来,“你下的每一着棋,展现的都是一个全新的你,它能表达出你的性格,你生活上的起伏,你最近的情绪状态,还有难以克服的不完美。这是这项运动独一无二的魅力,我们并不需要抗拒。”
“打谱和复盘的意义也在于此。赢固然十分重要,但没有什么比能认识自己更为有益。”
“你能在对弈中认识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已经是有所收获了。”他如此总结。
欧笑轲若有所思。
他想起杨教在沧山时曾说过,足够专注就是他得天独厚的天分。如今他在围棋之外有了新的牵挂,变得愈发情绪化,这天分便骤然岌岌可危。
可与此同时,他也能明显感到这份牵挂带给他的生机和活力,他会大笑,会委屈,会哭会发脾气了,当他快乐,他是成倍的快乐,当他伤心,也是成倍的伤心。
这样的变化反映在纵横间,就是进步飞快,同样弊端昭著。如若不是今天这一吵,他可能会在不察中走进一个更大的陷阱。
哼,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谢谢谢彦的!
被教练开导了一通,下午欧笑轲总算能沉下心来思考自己的节奏问题,开始尝试另一种体验式的训练方法。
这可急坏了另一边的谢彦。
直播结束后是固定的视频时间,欧笑轲依旧不回消息,他只能给刚放学的叶一舟打电话,托他去撬开他师兄的嘴。
所以一边切菜一边等谢彦发来视频邀请的欧笑轲,最后接到的是叶一舟的电话。
他和叶一舟聊了一会儿,担心着占线太久导致被他晾了两天的谢彦积怒爆发真的和他冷战,便匆匆结束了对话,接着等谢彦来找他。
他在回来的路上都想好了,这次不能不接,也不能接得太快,响六声就接起来刚刚好,这个数字很矜持。
麦枪粉头叶一舟已经套到了关键信息,挂了电话转头就把紧急军情上报给了谢司令。
谢彦得知欧笑轲腰病复发,又听叶一舟说这病无法彻底治愈,痛起来简直能要人命,心惊之下打火机都滑手了。
电竞选手多手腕损伤和颈椎损伤,可腰肌劳损的病例也不是没有,他大概能想象病发的时候身体会有多难受。更别说欧笑轲今天没有请假,一如往常地早起去了棋院,一坐又是一天。
谢彦抓心挠肝地想亲自问问他还痛不痛,但为免欧笑轲还在生气不想看见他的脸,他在训练室外等了十分钟才掐了个不足以引起欧笑轲怀疑的时间差,忐忑地拨通了他的手机号码。
嘟——嘟——嘟——
欧笑轲看着屏幕上他在来首尔之后才改的“家里人”三个字,捏着锅铲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关了炉灶上的火,在第四个“嘟”响起之前接起了电话。
真是太没原则了!
欧笑轲唾弃自己,也学早上的谢彦不说话,以此报复清晨遭受的冷遇。
偏偏谢彦更没把握,叫了他一声“小轲”得不到回应便没了下文。
这人怎么这样?!
欧笑轲更生气了,撇着嘴拿锅铲把饱满的西兰花戳得七零八落。
谢彦总算听到一串意味不明的“咔咔”声,确定欧笑轲在听,说不定还在一边择菜一边很委屈地拿食材发泄,他顿时心都软得发酸。
他的小轲太好了,生了一天闷气都不舍得对他讲一句重话。
两人的心思在沉默的十秒内各自转了又转,最后谢彦先开口道歉:“小轲,对不起,早上是我太着急说错了话,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哼哼,这还差不多。
欧笑轲松了口气,却没忘自己还在生气,愣是压着嘴角没让它扬起来。
“以后不要不接电话好不好?你一不接电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一天什么事都做不好。”
谢彦的语气听起来既温柔又苦恼,欧笑轲耳根发烫,这回是真的撇下了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喜欢谢彦,喜欢到谢彦只要稍稍软下声音,他就瞬间体会到了反噬的疼惜,恨不得再也不和他吵架,再也不和他闹别扭,再也不感到委屈,再也不让他这样示弱。
“嗯。”
他很小声地应了下来,还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即使谢彦根本看不见。
后者听见他糯糯的肯定,终于卸下了一天的担忧。同样是恋爱新手,他的紧张也是实实在在的紧张,作不得半分假。
“你现在腰感觉好一点了吗?”他问。
原来师弟竟是他的间谍!
欧笑轲又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谢彦乘胜追击,保证道:“以后我如果再像早上那样冲你发脾气,你就不要理我,直接挂我电话。”
他话音一转:“但是只能不理我到这个时候,知道吗?”
欧笑轲察觉到他的退让,动作先于意识,不自觉地就点下了头。
谢彦没听见他看似不情愿实则乖巧的“嗯”,便把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因为我也会害怕。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怕你心情不好瞒着我。”他说,“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在害怕。”
欧笑轲站在灶台前,头埋得很低。
“小轲,听到了就回答我。”谢彦哄着他,“嗯一声也可以。”
欧笑轲不想装酷了。
他食指抠着背面的手机壳,顿了顿才委屈巴巴地说:“对不起,是我太想你了。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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