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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联动 “对不起。 ...

  •   谢彦提着一大袋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和新买的两包烟,右腿腾空一蹦一蹦地往回走,与此同时眼睛还不忘忿忿地盯着走在他前面的欧笑轲。

      刚才在超市里,他话还没说完,挨过一钢管还包扎着的小腿就莫名其妙又挨了欧笑轲正义的一蹬,骨裂险些成骨折,疼得他差点当场跪下。幸好有过几面之缘的新邻居放下鸡蛋伸手逮住了自家蹬完人就跑的野兔子,他才得以摆脱跟踪狂的嫌疑。

      这出乌龙归根结底还得怪王大明,要不是这人空窗已久春`情难耐,他压根儿就不会一时兴起凑上去套近乎,谢彦暗暗添了一笔,原价五袋营养液现在必须涨到十袋,两千块,这是王大明觊觎未成年应该付出的代价。

      等等,是未成年吧?

      他借着路灯打量欧笑轲的背影,身高在南方算中等偏上,看邻居的体格估计还有发育空间,身型偏瘦肩膀不宽,穿衣品味很……幼稚,牛仔裤裤兜上还绣着米奇呢,初三,顶多刚上高一。

      谢彦垂下头长叹一口气:完了,王大明饿疯了。

      欧笑轲听见身后的叹息,还以为是自己那雪上加霜的一脚才让人行动这么不方便,于是终究没抵挡住内心的愧疚,回身用抱歉的目光看向了谢彦。

      “哥哥,需要我扶你吗?”

      啪嗒一声。

      哥哥。

      谢彦心里一紧,抬起头就对上一双隐有忧色的眼。

      不是谢沉。谢沉现在连他的脸都不想看见,更何况是叫他哥哥?

      谢彦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陡然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想念谢沉,想念那个换牙齿时把掉下来的乳牙给自己保管的弟弟,想念那个让司机开车来他初中门口,说爸爸妈妈还有我都在等你回家的天真的弟弟。

      欧笑轲看他没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径直把手里的塑料袋交到冯晓手上就朝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抬起他的手肘:“可以靠着我。”

      谢彦心里百感交集,想说不用,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道了声谢就抓住欧笑轲的小臂缓缓往单元楼里走。

      欧笑轲很少和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多多少少有些紧张,生怕他一个不稳造成三次伤害,还没走出几步另一只手就不自觉从后面虚搂住他的腰。

      谢彦感觉到背后靠上来一条胳膊,下意识低头瞥了眼,那只手掌却为了保持庄重一般隔得很开。他都不知该作何感想。

      走在最前面的冯晓想他上楼要扶扶手,适时地回身问话:“需要我帮你提吗?”
      谢彦收起浑身的别扭,礼貌地摇头说不用。

      冯晓心里倒慌了,一时不知示好被拒绝后该怎样表现才会显得不局促。他强装镇定地继续爬楼梯,心里想着许竟山的劝告,努力在欧笑轲面前做出游刃有余的社会人的样子:“我们之前好像在楼道里碰见过几次吧,你贴了绷带我刚差点没认出来……”

      好像说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那什么……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冯晓及时改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谢彦,“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两阶后的谢彦也停住,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叫我谢彦就行,谢谢的谢,谚语的谚去掉言字旁。”

      “我叫冯晓。”他迈开脚步,还不忘回谢彦一个笑,下巴朝欧笑轲的方向扬了扬,“这是我大外甥欧笑轲。”

      谢彦有点吃惊,迅速用视线把两人来回扫了两遍:“我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没想到你都当舅舅了……听起来还不止一个外甥?”

      居民楼是上世纪末的建筑,物管有等于没有,二楼平台靠扶手那边的拐角横了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谢彦正说着话似乎没注意,欧笑轲却看到了,那只虚扶在谢彦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谢彦下意识侧头看他,想用眼神问问怎么回事,没料到一扭脑袋就撞上了欧笑轲的眼睛。

      他没办法形容那双眼睛,他只是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模糊但又精准的直觉——他会和这个新邻居的外甥变熟悉的,迟早的事。

      欧笑轲却很快松开了手,神情自然地说:“我还有弟弟妹妹。”

      冯晓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见没出现大问题就继续刚才的话:“我这辈家里有四姊妹,我是老幺,笑笑是大姐的儿子。”

      谢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们在回答自己上一个问题。

      “哦……这样啊,主要是冯哥您长得显小。”脑子差点没转过弯,嘴上冯哥倒是叫得挺顺溜。

      冯晓要一边爬楼梯一边扮演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实在有点累,不禁微微气喘道:“不、不小啦,这个月我就,满三十了。”

      话音刚落三楼就到了,冯晓先一步把口袋挂在门把上摸钥匙。欧笑轲一路专注搀扶伤员,踏完最后一级台阶这会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站在两人身后不知是发呆还是想事,反正后脑勺的呆毛都不怎么翘了。

      谢彦拧开门前又和冯晓寒暄了两句,初步认识的环节才彻底宣告结束。然而当他正把着门准备跳进家的时候,欧笑轲却突然叫住了他。

      “哥!哥……”

      这个叠词被微妙地隔开,前者坦荡,后者又嗫嚅,停顿宛如开关,“吧唧”一下把他勇气的阀门给卡住了。

      谢彦终于发觉,自己听不了这个词,尤其是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用眼神询问,手里还掌着半开的防盗门。

      欧笑轲用余光看了看还等着自己的舅舅,似乎是从舅舅鼓励的眼神中找回了一些勇气,于是他认真地,没半点水分地,朝谢彦鞠了个近九十度的躬。

      他直起身,说:“那个……今天误会哥哥你了,对不起。”

      谢彦愣了。这一晚上经历太多惊吓了,然而在酒吧后街被人堵着打的时候他的大脑也没现在这么空白。他没想到回头看见的会是这样的画面,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槛,却再无法前进半分。

      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收到过这么正经的道歉,他在震惊之后竟然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

      以前他住在训练队里,和同期起摩擦是常有的事,但那时大家都小,一身意气满腔抱负,总觉得低头就是认输,所以从来都是心照不宣又顾左右而言他地和好,还以为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和解方式。

      现在他才隐约明白,努力弥补对弟弟的亏欠,甘愿承受一顿毒打,无声忍受命运的调侃,都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道歉,程卉谢进森还欠他一句对不起,他也欠谢沉和队友们一句对不起。而他竟然事到如今才懂这个道理,还是一个穿米老鼠牛仔裤的小孩教会他的。

      “没、没事。”

      于是他瞪大眼睛留下一句谅解就赶忙跳进了家门,然后在身后两人的注视下踩滑了地毯,朝出门前没来得及收好的拖鞋下了个跪。

      ****

      欧笑轲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冯晓已经为他热好了牛奶。

      “昨天我就把床铺好了,你待会儿试试软硬,太软的话明天我就换床薄一点的棉絮。”

      和许竟山类似,久坐不动加上长期低头走棋,欧笑轲小小年纪也得了腰病。所幸中度劳损还不算太严重,省队保健室的医生说睡硬点的床平常多活动多拉伸就能缓解,冯晓一直很注意。

      “没事,回来前钟奇送了我两盒膏药,是北京一个有名的老中医自己的配方。”欧笑轲在他身边坐下,端起茶几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昨晚我试了一片,有效,等师父出院我准备拿一盒给他。”

      “现在还贴着吗?”冯晓微微后仰看向他的后腰,鼻子抽了抽,“我怎么没闻见中药的味道?”

      “钟奇说换了新的药材……”欧笑轲放下牛奶杯撩起睡衣下摆,露出一截因为伸展而曲线流畅的腰,刚沐浴完还泛着粉的肌肤上确实粘着一贴浅棕色的膏药,他手一顿又摇头,“不对,好像是换了新的处理工艺,味道比较小。”

      他松开衣摆,特意停下来回忆了一下,然而最后依旧没能回想起来比赛前两天钟奇把膏药拿给他的时候交代了些什么,只记得是个退休了的名中医的配方,因为钟奇强调过好几遍是他托家里亲戚要的,价格很低。

      “我给忘了。”欧笑轲有点不好意思地重新看向电视屏幕,捧起杯子就接着喝牛奶。

      冯晓注意力则完全没在这上边。他满心想着,既然提到了钟奇,刚好可以顺势聊聊比赛的事。于是他拿遥控器换了个正在放广告的台,意图把欧笑轲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按许竟山所说的,“多开导开导他”。

      他放柔了声音问:“钟奇好像还挺关心你的?”

      欧笑轲嗯了一声,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

      冯晓在心中飞快地衡量着措辞:“那……和他下棋的时候你是不是……更容易紧张?”

      欧笑轲把视线从语气澎湃的电视广告上收回来,重新落到舅舅身上:“我懂舅舅你的意思,但是……”

      他把只剩最后一口牛奶的杯子放到茶几上,犹豫了片刻到底该不该直说。舅舅对他的期待和维护小心翼翼又令人难以忽略,以至于他反倒要花心思去保护这份对自己的保护。

      可这种保护时常是一种盲目和惯性,连师父也不例外,言语间仿佛赛时的心理状态就成了竞技的主导因素一样。

      欧笑轲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自己当年一次性通过定段赛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那些写着“天才少年”的大字报他以为至少师父和舅舅是不会信的,他完全不是天才啊!以前同学对他的评价也多是“有点迟钝”、“有点呆”。而往往这种时刻他又难得机灵起来,明白关系将就的同学口中能出现“有点”,其实就是“很”的意思。

      他很迟钝,很呆,他很想告诉师父:“胜率没有水分,去年我对他一胜三败,就是我技不如人,不是因为其它的。”

      但他不会反驳师父,所以他只能说给舅舅听。

      而冯晓出乎意料地接受了,没有再继续提要放松心态的话题,自己喝了冷掉的最后一口牛奶就把杯子拿进厨房洗。

      他的声音和着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你没出现你师父说的问题我反而放心了。棋艺我们可以慢慢练慢慢琢磨,但要是心里有什么……就很难调整。”

      他关好水龙头,转身在擦手布上擦干净手,重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微凉的手拍了拍欧笑轲的膝盖:“笑笑,你快成年了,有些话我也不怕告诉你——舅舅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什么本事,委屈你从小跟着我受罪,还带你去学了个这么静的东西。”

      他笑了笑,继续说:“我是看着你从这么高一点……”他五指并拢在鼻梁前方划了划,“长到现在这么大,看着你从泥里打滚的乡下孩子,慢慢长成沉默寡言的欧笑轲四段……”

      “我还记得去年你准备升段赛累到发高烧,你知道那几天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冯晓看进欧笑轲的眼睛,兀自说,“后悔,我真的特别后悔。后悔让你上庆江来,后悔把你介绍给许叔让他教你下棋,后悔自己没多读点书多挣点钱。你爸你妈是想让你有出息才把你托付给我,但有出息的方法多得是,沧山那么小个地方也出了好多名牌大学的学生,为什么非得走这条路?”

      欧笑轲心里不是滋味儿,不愿意再听下去:“舅舅……”

      冯晓极少这样吐露心声,摆摆手打断了他:“你生病的第一天晚上我还加了班,回来的时候小区门口有两个小孩在玩弹珠,我亲眼看着他们因为一颗珠子不见了大声吵架。说实话,我那时候就在想,不然算了吧?笑笑能像这样有活力就好,别的不奢求了。”

      他正视欧笑轲的眼睛:“但你肯定不愿意。”

      “因为你跟我不一样,你是会和自己争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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