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续弈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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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把锅底和菜品都端了上来，弯腰点开火后便转身去别处忙了，没一会儿，红汤就在火舌上冒起了泡。正值饭点，火锅店大厅嘈杂，六人座圆桌边却静默无声，因而这咕嘟咕嘟的声音能够听得很清晰。
胖哥去调料台配了两个香油碟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望着火锅出神的谢彦面前，笑言：“我试了好多种蘸料才发现这种搭配是最好吃的，试试。”
谢彦回过神来，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胖哥，真的谢了。”
胖哥一愣，明白他是在谢什么之后，苦笑道：“我也就只会吃了，剩下的屁都不会……谢彦，对不住啊，哥真的尽力了，他们都忙。”
谢彦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身边，又低下头用筷子搅拌起蘸料，笑道：“胖哥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你会一门语言，会挣钱，会打游戏，什么叫屁都不会？”
“我理解的。”今非昔比，在刘易和魏令坤之后，谢彦已经明白了，“有忙的是好事，我刚退役那会儿什么事都没得做才难受。”
可他如今忙起来，最常感受到的也只有疲惫，好似连喜怒哀乐都筋疲力竭被上了锁，只有欧笑轲有钥匙。
他在来的路上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如果大家觉得这个计划太天马行空，他该如何说服大家，如果大家觉得自己没有实力，他又该如何给大家信心。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想到，除了胖哥，其他人竟然根本“没空”来。
早上端着张假脸跟张如刚较量大半天，中午回去播了五个小时游戏，晚上订好位置来赴约，一天就没个消停，纵是再擅长忍受现状，谢彦也一下子有些茫然，疲惫的茫然，仿佛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前往西天取经，最后打开经书发现，渴望的箴言只是一堆白纸。
汤烧开了，胖哥把鲜肉丸倒了下去：“不是，我至今没搞懂，你到底为什么会退役？”
谢彦麻木地涮着一片毛肚：“手腕伤了，名声也臭了，心理测评还没过，”他突然冲腾腾白雾对面的胖哥笑了笑，“不退役留着过年啊？”
“这就是职业选手，只要一两个赛季不行，哪个战队会想要你？”他眼睛盯着筷子，平声道，“麦枪也一样。”
胖哥一时语塞，沉默半晌后，突然扭头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打啤酒。
“不，麦枪还是不一样。”他咬牙挨个起开瓶盖，“前几年你拿到‘最具潜力法控’和‘最具商业价值选手’牌子那会儿，我还拿着手机新闻给我当时的女朋友看，跟她说，这小朋友以前我带着他打游戏来着。你猜她怎么说？先声明啊，她没玩过游戏，更没看过比赛。”
“猜不到，说什么了？”谢彦摇摇头，自觉地把一打十二瓶中的六瓶搬到了自己面前。
“她说，”胖哥放下开瓶器，掐着嗓子比划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就是那个电竞界里最会弹钢琴的，钢琴界里最会打电竞的小帅哥是吧？’”
之前俱乐部为了扩大影响力，给谢彦签过一场热门综艺，尽管因为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最后连正经镜头都没几个，但他穿着西装在聚光灯下弹《修炼爱情》的出场剪辑却上了微博热搜，以致一个月后粉丝来看比赛举的灯牌上都写满了这句话。
话音一落，两人都笑了。胖哥拿起一瓶勇闯：“当年同意你退役的那个人是谁？你们战队经理还是俱乐部老大？”
谢彦也在手里拿了一瓶：“俱乐部老板。”
“他亏大发了，臭傻逼！”胖哥拿瓶口使劲碰了碰他的瓶身，仰头就下去了小半瓶。
谢彦觉得自己被滚滚蒸汽熏得有些眼酸，连忙偏过头也干了小半瓶。冰啤酒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是把半个身体都凿穿了，他突然高声应和道：“对，臭傻逼一个，也不拦着我点儿！”
胖哥笑得眼睛都没了：“收了钱通敌卖国的不会就是你们老板吧？自己人不护着，什么都没调查明白就急着赶你走，越想越可疑啊。”
谢彦又一口气把剩下半瓶酒一口气灌进空洞，这才说出了这么些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不是，是我以前的室友，我们队打野，你还有印象吗？我退役没多久，他就转会到JS了，现在好像还在役。”
胖哥酒瓶都举到面前了，闻言手上动作一僵，惊讶到破音：“我操！Q神？！”
周围的客人朝他们这桌不约而同望过来，胖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僵硬地放下酒瓶，身子前倾用手掌围在嘴边，皱着眉头低声问道：“不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啊？没必要啊！他技术又不差，认真打说不定WW早封神了，这操作，不是太明显了吗……”
谢彦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正因如此，他才一直保持缄默。
“那时候WW风评跌落谷底，状态也不好，而JS已经成了世界冠军，转会期一到，去那儿简直就是顺其自然。至于动机……”谢彦想到和他做室友的那针锋相对的大半年，突然想起了“报应”二字，“越是不合常理才越有把握。”
“操……这个逼，有心机。”
胖哥玩辅助出身，游戏里和打野配合最多，因此看职业联赛时也是关注野辅最多。在今天之前，他一度很欣赏Que的打野，就算自己年龄更大，也总是毫不羞耻地Q神Q神的叫，然而，这一秒他已经不配拥有姓名了。两人一比，他几乎是立刻就选择谢彦。
“太脏了，这人太脏了。当时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怎么可能收钱打假赛，你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该是最爱惜羽毛的……”他恨恨道，“现在还不晚，你就该在网上把这事儿讲清楚！凭什么他能安之若素地接着打职业？你就只能……”
意识到不妥，他连忙收了音。
谢彦安抚性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没证据吗？十八九岁的时候谁能想到要防着睡自己上铺的队友啊？不是我说，我要有确凿的证据，按我这暴脾气，必须得闹到美国总统都知道这事儿打电话来慰问，怎么可能忍到今天。”
胖哥听他还在开玩笑，眉头皱得更深了：“可你一天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打假赛这口黑锅你就还得背一天，你确定你能接着上赛场？”
“又没被SOTD禁赛，怎么就不能上赛场了？”谢彦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问心无愧就行。”
胖哥气得干了半瓶啤酒：“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忍气吞声就是对Que这狗东西的纵容，要是他下次如法炮制去害别人呢？是，这两年电竞越来越火了，SOTD都上市了，但说白了，电竞在大众眼里还是一群爆痘宅男啥也不干只会通宵打游戏，已经够不招人待见了，现在还他妈有一匹害群之马。”
“我毕业那年出来找工作，面试官问我有什么获奖经历，”胖哥把肉丸捞到谢彦碗里，“我说SOTD您玩过吗，我是前年SOTD城际赛的全国冠军。面试官看了我一眼，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个‘哦’。你现在出去找个工作，跟面试官说自己以前是世界亚军试试，谁会理你？”
胖哥老父亲似地语重心长道：“电竞这行，听着是碗青春饭，但像你这样差点登过顶的人，真会甘心去小公司当个普通职员，跟尺子一样做六休一朝五晚九？别讲什么问心无愧就好，哥跟你说实话，只要你还想在电竞圈子里混，你就得要名声。想想看，如果今天你还是那个最具商业价值的麦枪，绿毛尺子他们会推脱不来？”
“生活就是一个‘钱’字，彦哥，你要是没出这事儿，还是接着代言上着节目挣着奖金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麦枪，”他大概有点上头，随手抄起一个空酒瓶就在桌子磕了起来，感慨道，“别说绿毛尺子他们了，我二十八岁了我都能立刻辞职跟着你干！功成身退之后在战队当个二把手岂不美滋滋？但话说回来，按现在这个情况，我要是真辞职跟你去打一场我自己都觉得没法赢的业余联赛，估计下个月我就得穷到自沉安平江。”
听完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谢彦也亮出了底牌：“证据也不是没有，我留着SOTD改进退款功能前我账户充值异常的记录，还拍过Que回宿舍翻我手机的监控视频……你知道，他本来就是我的队友兼室友，这两个证据实在有太多可以解释的空间了。”
他拿起一瓶新的酒喝了两口，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胖哥你愿意来，我会公布这些证据的。”
谢彦眼里时隔已久地露出狠戾的锋芒：“以前我不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于事无补，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让你们跟着我被人指摘近墨者黑，当‘打假赛的人’的队友，我会变干净的。”
“钱我目前是没有，但设备和场地我都谈好了，条件不会差。”谢彦放下酒瓶，整个人也猛然失去脊梁一般塌下背来。疲惫再次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埋下头来，乞求地说，“哥，你不用辞职，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我只求你能辛苦小半年，每天下班了能来练几个小时，恢复到我们当年一起打城际赛时候的手感，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交给我就行，真的，最后打成什么样我都很满足。”
胖哥知道谢彦固执，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颓丧地孤注一掷，一时颇有些手足无措：“诶诶诶彦哥你别这么说！我刚刚就是喝多了没管住嘴，今晚我既然来了，肯定也是有点心动的，我是真喜欢，哪用什么求不求的。”
“可就算我愿意来也没用啊，还差三个位置呢，更别说SOTD规定得有五个替补才有参赛资格……”胖哥直抠脑壳。
闻言，谢彦重拾了一些信心，他抬起头来，勉强宽慰道：“没关系，我说了嘛，这些都交给我。绿毛、尺子和孜然那儿我过几天再去试试看。”
胖哥不太看好：“绿毛都当爹了，我看没戏；尺子正等着攒钱买房子呢，而且他那工作性质，根本就没和我们合练的时间，不可能愿意来；孜然……我连他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早上给他发了消息他也不回，你还是别试了。”
“现在会玩游戏的这么多，大不了多花点时间在龙腾蹲一蹲。”说起龙腾，谢彦又想起答应杨如刚的事，不免头大。
胖哥还不知道这事，听完后轻松地和他碰了碰杯，玩笑道：“是哈，我差点都忘了你就是坤哥在龙腾蹲到的了！”
谢彦笑着喝了几口啤酒，心里不知是无奈还是庆幸地叹了一口气。但无论如何，八字这一撇是要画出去了，这一天也不算毫无收获，谢彦喝着酒烫着肉，转而和胖哥讨论起以后的报名事宜和训练安排。
谢彦今天心事重重，喝得有点急，点的一打啤酒没一会儿就见了底，站起来时眼前已经开始晃起来了。
他心道不妙，借口上卫生间去结了账之后，他打算在火锅店门口抽根烟清醒清醒再进去。
夜风已经很凉，谢彦把仰头看了看月亮，已经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疲惫还是孤单。这两者的界限本就模糊。
然而，当他刚合拢掌心把打火机凑到香烟旁，他的余光就看见一个黑影就从身后路灯没照到的暗处向他走来。
谢彦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那戴着兜帽的黑影已经缓缓走到火锅店旁，身形被店内的暖光照出了原本的颜色。在看清那人的瞬间，他惊讶到忘记了手中还未被点燃的香烟，以及还跳跃着的火焰。
“我以为你们两个喝死在里面了。”那人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喝醉出现幻觉。他收起打火机，迟钝地放下笼着火苗的手，把烟从唇间拿出来。
在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家火锅店门口之后，谢彦突然发自真心地笑了，差点没落下眼泪。
“操……这不没死么？”
那人知道话里指的其实是自己，只说：“打野怎么能轻易死？”
“对，我们队一个都不能死。”
谢彦深吸一口气，胸腔顿时涌起了一阵冲动，促使他上前两步给了刚刚胖哥还提起过的那人一个从未有过的拥抱。
“孜然，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续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