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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损 “虽说男人 ...

  •   欧笑轲从放射科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许竟山看着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尾椎都折了,摔倒的时候腰还下意识用了猛力,腰椎间盘突出是跟了他半辈子的老毛病,这会儿复发导致的下肢麻木反倒减轻了一点痛苦。

      臻臻早到了睡觉时间,许淮叫了辆车把老婆孩子送回家,自己跟冯晓分头去取钱办住院手续,移动病床边只有欧笑轲和一名临时护工守着许竟山在等电梯。

      欧笑轲手里拿着X光片和口服药,愁眉不展,侧躺在病床上的许竟山看不了他这样,反过来安慰道:“怎么这个表情?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欧笑轲心里不舒服,一听师父这话音量立刻拔高了不少:“骨折还不是大问题吗?师父你今年都六十了!”

      许竟山平静地反问:“那你呢,还记得自己才十六吗?”

      欧笑轲有点懵:“还有半个月我就十七了。”

      “你也晓得你是十七不是七十啊?”许竟山冷哼一声,“平日里你就不爱说话不爱动,出去小半年更好,比赛输了打电话回来都不知道跟师父哭一哭撒个娇,还一板一眼地跟我检讨呢。”
      当着外人欧笑轲脸皮薄,耳根都烧得发烫:“我这么大的人了,撒什么娇啊……”

      许竟山别开脸,夸张地说:“不会哭也不会笑,今天如果不是许淮在,我看你在饭桌上笑都不会笑一个,好意思叫这个名字吗?”

      “笑轲”这两个字还是冯兰当年怀着孕的时候找算命先生算出来的。欧明强和她都是各自家里这辈的老大,肩膀上的担子担了十几年,除了习惯性地对自己要求高,对家里第一个孩子的期望自然也高。在欧笑轲印象中,在外的父母打电话回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努力,要有个当大哥的样子。”

      可他连老家那边的两个弟弟妹妹都没见过几次。

      电梯到了一楼,里面的人走出来,护工熟练地将许竟山推进去按亮十楼,欧笑轲跟在后面不说话,电梯里一时安静地只剩呼吸声。

      片刻后,许竟山望着不断上升的数字,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刚来的时候还不满七岁,你妈愿意把你交给我,是信得过我,你叫我声师父,除了围棋,怎么为人处世、怎么调整心态我也是该教的,是我没教好你。”

      欧笑轲闻言大惊:“师父……”

      许竟山漠然地打断他:“你这次围甲第十五轮全败——尤其是和钟奇那一场,我不信你真的差他那么多。”

      钟奇是欧笑轲的老朋友兼老对手,两人过去在升段赛和挑战赛上交过好几次手,胜负各半,今年第一次在围棋甲级联赛上对弈,欧笑轲却完全不敌钟奇五段,许竟山的言外之意便是,他失败的主要原因并不在棋艺,而在于心态。

      “叮”一声,十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许竟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收声闭眼养起了神。

      病房里值班医生核对完信息没多久,许淮和冯晓也提着新买的生活用品进来了。

      两人晚上一通跑,酒气都散了八|九成,许淮在门口和医生讨论注意事项,冯晓帮许竟山收拾柜子和床铺。

      他帮许竟山掖好被角:“许叔,这么薄晚上会不会冷?”

      许竟山连忙摇头:“不冷不冷,这天气还热呢。折腾到这么晚,你们赶紧回去休息。”

      欧笑轲主动请缨:“师父,我留下来守夜吧,医生说接了骨第一晚很难睡,要有人陪着。”

      “你守夜?”许淮刚从护士站要到最后一床被子,挺愉悦地走进来,“笑笑啊,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这毕竟是我亲爸,给淮哥一个父慈子孝的机会嘛!”

      冯晓配合地从柜子里拿出行军床,先一步接过他怀里的被子铺上去,许淮道了声谢,空出手就去揉欧笑轲又软又滑的头发:“待会儿就跟你舅舅回去吧,今天从机场回来路上睡了一路,肯定累坏了。”

      欧笑轲蹙眉想了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也是,我睡觉打呼噜,吵到师父休息就不好了。”

      “你睡觉打呼噜?”冯晓直起身,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怎么……”

      许淮赶紧转身朝他挤眼睛比口型。

      冯晓好歹也和许淮认识了二十年,从笔友成普通朋友再成好兄弟,对这点暗号还是有数的,说到一半就歇了。

      许竟山随便一瞅就知道自己亲徒弟又被自己亲儿子坑了,于是更加觉得自己两个都没教好,躺在病床上空叹了一口气。

      交代完事情,许淮把欧笑轲和冯晓送到医院门口:“笑笑的行李还在我车上,明天我再送过来。”

      冯晓摇头:“还是我明天下了班过去拿吧,淮哥你……”

      “你怎么过来?你电瓶车还在我爸家楼下呢,听我的,我下班顺路。”许淮看了眼手机,朝对面一辆白色本田招了招手,又扭过头来看着冯晓和欧笑轲,“给你们约的车就这辆。今晚辛苦了,到家给我回个电话。”

      冯晓应了:“晚上病房里接电话不方便,我还是给你发微信吧。”

      车子已经调好头停在他们面前,许淮感动地拍了拍冯晓的肩:“日尧弟弟太贴心了!快回去吧。”

      许淮难得这么叫冯晓,毕竟这外号来自于二十年前的上个世纪末。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只是学校结对帮扶活动认识的笔友,许淮在庆江市人民小学读五年级,冯晓在沧山镇凉水井村唯一的小学读三年级,两个人凑巧结了对子,通了六年的信件。

      许淮起初没想参加这个活动,但老师说了:“关爱贫困山区的同学,帮助他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这是件多有意义的事啊,你作为班长是不是应该起好带头作用呢?”于是小班长许淮同学深受触动,回家认认真真写好信交了上去。

      没想到两个月之后真收到了回信,和他结成对子的那人写了沧山镇七月的桃子十月的山雪,最后落款:“二京水井小学三年级二王リ王 二马日尧”。

      许淮走回住院大楼,不禁低头笑了起来。当年那个字都写不紧凑,“桃”是“木兆”、“凉”是“二京”,“冯”能写成“二马”、“晓”能写成“日尧”的小学生,现在已经是个十七岁孩子的舅舅了。

      那时候谁又能预料到,一封只有三百来字的信,竟把两个原本大概率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家庭撮到了一块儿呢?

      ****

      冯晓靠在座椅上望着外甥圆圆的后脑勺,还有点踯躅,他惦记着临走前许竟山专门留下他跟他说的话:

      “笑笑这回栽跟头是好事,我以前教他的都是我们上世纪流行的招数,棋风激进的不适合他,稳健的又太老套。去年他对钟奇一胜三败,他压力大也不知道怎么排解,今年围甲才出现这个局面,你作为舅舅要多开导开导他,别一回家都不说话各干各的,实在不行就让叶一舟过来多和他耍耍嘛!”

      七年前太一棋院的另一位投资人心脏病突发去世,昔日围棋教育业的热度也逐渐冷却,许竟山在好友离世后一个人撑了半年,最终还是选择在亏损前停业解散棋院,并且从那之后不再收徒弟。

      直到四年前,叶一舟的父母找上他。

      叶一舟是许竟山那位已不在人世的好友的外孙,生性好动跳脱,完全没遗传到半分他那对博士父母沉静内敛的性格。据说他小学四年级曾把一整瓶墨水倒进了班级生物角的鱼缸,只为看看金鱼能不能被染成黑鱼;小学五年级因为上课太爱说话把老师和同学得罪了个遍,小学毕业前一天,他甚至拿走了班主任放在办公桌上的汽车钥匙,自己画了份藏宝图让班主任跟小虎队一起“探险”。

      于是他当即就被扭送到了许竟山家。

      叶一舟的母亲算是许竟山看着长大的,从小恬静懂事,那天竟然热泪盈眶地抓着许竟山的手不放,求他破例再收一个徒弟:“许老师,救救孩子!”

      欧笑轲那时候刚去北京,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师弟,于是年底回庆江到师父家里聚餐时,面对叶一舟一开门就是山路十八弯的一句:“我的大——师——兄——诶——”,他一脸惶恐地拉着舅舅后退半步:“对不起,走错了。”

      叶一舟不在乎这点小插曲,非常自来熟,一顿晚饭的时间就师兄长师兄短地把欧笑轲哄得面红耳赤。许竟山坐在首座,无奈感叹:这可能不是老友的外孙,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儿,毕竟许淮跟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厚脸皮。

      冯晓清清嗓子:“笑笑啊,明天和一舟出去玩玩吗?”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也太明显了……

      幸亏欧笑轲也是个拐不来弯的,回过头想了会儿,然后真诚地拒绝了:“明天上午约了钟奇在网上练棋。”

      冯晓皱起眉头:“刚比完赛多休息几天吧。”

      欧笑轲摇头:“我不累。”

      驾驶座上的司机适时地插进话来:“练棋?小伙子是学棋的啊?什么棋?”

      “围棋。”欧笑轲回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他,眼带笑意:“看你这么小还在读书吧?当做兴趣学挺好的,修身养性。”

      欧笑轲说:“现在没读书了,我是职业棋手。”

      当初是他父母坚持要让他拿到初中文凭,他才咬紧牙关两头抓地上完了学。然而中考结束后,冯兰和欧明强又希望他能再加把劲,继续半职半读,拿个高中文凭多条退路。只有舅舅冯晓说:“很累吧?兼顾不了就选最想做的那个,认准一条路往前走,总会走出点名堂的。”

      于是欧笑轲选择了围棋。

      “不上学啊?!”司机大吃一惊,又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那我能问一下,你们职业的一个月大概挣多少啊?”

      欧笑轲觉得这也不算什么行业机密,犹豫了片刻便老实回答道:“进体育局编制之后有一点固定工资,大部分还是靠比赛奖金,每个人都不一样,至于具体数字……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的工资卡一直都在舅舅冯晓那儿,每个月冯晓会给他固定的生活费和零花钱,如果正值赛季有多余的收入,他们会拿一部分寄回老家,再存一部分凑成整数还给许淮。尽管几次集训的学杂费和生活费许淮坚持不肯收,要他们当作奖学金资助,但十几万毕竟是个大数目,舅甥俩心中都有数,还是默契地攒着钱,翘首以盼能还完的那天。

      没多久车子就停在一个陌生的老式小区门口。欧笑轲关上车门,借着路灯打量几乎被爬山虎裹住一半的居民楼。

      “舅舅搬到这里了?”

      冯晓笑起来,眼睛盛着路灯的光:“是我们搬到这里了。”

      欧笑轲不明白:“之前那儿不能住了吗?这里靠近安平江,房租应该很贵吧?”

      “那个房子合同到期了。”冯晓带着他往小区门口的超市走,“这里算城中村,不是特别贵,离我公司近离你们省队也不远,能多睡会儿挺划算的。”

      他掀开塑胶门帘,回头说:“你行李还在淮哥车上,今晚得买牙刷回去。哦对了,你那条留在家里的毛巾都起球了,上个月搬家我就没要,你再选一条。”

      欧笑轲一边听一边点头,注意力却没放在货架上。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这种全部身家只有一个26寸行李箱的生活了,从七岁离开沧山来到庆江算起,他住过太一六人一间的学徒宿舍,和舅舅住过两百元一间的没有窗户的合租房,住过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浴室的青年公寓,住过得坐一个小时地铁才能到市中心的平楼,住过师父家,去北京集训时又在师父以前的同事家里寄宿了五个半月,现在他要住进庆江市最繁华的安平江畔——每次搬家总是在去更好的地方,但为什么,他下意识摆弄着货架上的商品,心里却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个和缓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让走神的欧笑轲整个人都吓得一抖。

      “小朋友,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尺寸啊。”

      他扭过头定睛一看,才发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晃的人影并不是他以为的舅舅,而是两小时前在诊断室门口撞上的两人中受伤的那一个。现在他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脚踩一双黑色耐克拖鞋,伤明显经过了处理,鼻梁额角贴着医用创可贴,嘴角还残留着碘伏蒸发后留下的棕色,宽松的牛仔裤右边裤管随意挽上去几圈,露出缠在小腿上的绷带和一点蓬勃又不夸张的肌肉。

      怎么会这么巧?!

      他的心里立刻燃起不妙的预感,后背都因此洇出一层冷汗。

      可能是个跟踪狂!欧笑轲脑中警铃大作,强作镇定地保持冷静:舅舅还在这家店里,不要慌张。

      谢彦眼看着刚才还垮着肩膀的小孩儿在冷不丁听到他的声音后,呆毛仿佛都被吓直了一瞬,像只快睡着的垂耳兔被一点动静吓到耳朵都唰地立起来,现在正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吸取自然界的力量。

      “没骗你,”他用眼神指了指欧笑轲刚刚摆弄过的那盒内裤,“XXL不太合适。”

      然后他伸手从架子上选了另外一盒M码的,诚恳地递到欧笑轲眼前,说:“虽说男人有梦想是好事……“

      然而话说到一半,骨裂的小腿突然传来一阵不亚于受伤时的剧痛,他抓住货架稳住身形,难以自制地发出惊叫:“卧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见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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