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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炸膛 “从现在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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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庆江市第一骨科医院依旧人满为患,拄着拐的坐轮椅的光着胳膊的包成木乃伊的,都捂着伤处呻`吟连天。
谢彦本来脸上挨了几拳头脑袋就疼得磨人,这下被吵得更疼了,忍无可忍摸出烟和打火机正准备去外面抽两根,结果刚起身就被坐旁边打单的王大明眼疾手快地拉回了板凳上。
王大明头都不抬,单手极限操作:“脸上血还没干,脚还瘸着呢,想去哪儿?”
谢彦:“抽烟。”
王大明百忙之中睨了他挂彩的脸一眼:“金鸡独立着抽?”
谢彦把他还拽着自己胳膊肘的手拍掉:“你管我?”
王大明啧了一声:“急啥子,等我打完这把跟你一起去,现场直播,让大家看看什么是落魄主播在线站街,你在那儿抽我就在旁边拿着手机帮你喊麦——喜欢主播的朋友麻烦点一波订阅,已经订阅了的朋友刷一波666,小哥哥小姐姐们打赏两块小饼干就有缘获得身残志坚主播为你亲口吐的爱心小烟圈,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谢彦冷眼听着,只担心王大明一口气喘不上来厥过去。
“老王啊,我说真的,”他抬手搭上王大明的肩膀,“你要是闭嘴我还能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给你刷个五百块的向日葵。”
王大明妩媚地攀着他的胸口来回摩挲,另一只手还不忘继续点塔:“那妾身先谢谢雷柏爸爸送的亲亲暖心小葵葵了,马上私信房管加入火力老贼王的吹水微信群,就有机会与妾身一起甜蜜双排哦~”
谢彦嫌弃地拿手别开了他越凑越近的脸:“双排个屁,不知名粉丝带飞知名主播,传出去你还挣不挣钱了啊?”
“你养我啊。”手头的游戏刚好结束,王大明把手机往包里一揣,轻佻地用指尖挠了挠谢彦的手心,眉毛还不忘扬起来,“好歹当年也是被评为最具潜力、最具商业价值的天才法控呢。”
谢彦想笑,结果牵动了破皮的嘴角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摸摸嘴角,确定没继续流血然后才说:“你也说了,是‘当年’,我现在算个屁。”
闻言,王大明眼前的画面都静止了,只见谢彦脑袋上突然爬出两个拇指人,一个头上顶光圈另一个顶了对牛角,俩小人不由分说就开始打架。
的确,他费劲在这儿哄人是想让谢彦笑来着,可这会儿谢彦真笑出来了,他又只觉得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挥着三叉戟的王小明把挥着翅膀的王小小明踩在脚下,跳起来就要打爆谢彦的头:“还笑?你他妈还笑得出来?!”
四周的光景重新开始流动,蛰伏了一个小时的不平和怒气终于窜出来。
“是啊,现在谁他妈知道雷柏是谁啊?”他专门挑着过分的说,“不知名平台的不知名主播,辛辛苦苦熬一通宵挣得还不如我开摄像头唱首歌挣得多。”
谢彦不在意,翘起二郎腿舒服地仰靠在椅背上,脖颈拉出利落的曲线,喉结也随着话音上下滑动:“那我求求你快走吧,手游区人气主播晚高峰中途下播要损失多少钱?我怕我赔不起。”
王大明闭上眼深呼吸,默念完两遍“莫生气”箴言,终于把王小明赶出了脑海,重新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勾勾谢彦的下巴:“不是雷柏哥哥你亲自打电话叫我来的吗,怎么现在又让人家走呢?别怕嘛,看哥哥你挨完揍鼻子下巴都没歪,是个纯天然帅小伙儿,我就破例允许你肉偿吧。”
谢彦内心毫无波动:“啧,火力老贼王草粉实锤了。”
“威胁我?”王大明眯起眼睛,猛地一偏头,骨头发出“咔”的一声,然后正色道,“前SOTD职业电竞选手在酒吧街被前队友狂殴不还手是为哪般?真相只有一个。”他微微颔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然后抬起右臂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前方:“凶手就是——”
谢彦顾不上疼,笑得肋骨上的伤都一阵发麻,他懒懒地逮住还举在半空中扫描指认犯人的王大明的食指,稍稍缓了一口气:“江户川老王,找什么呢?”
他把王大明的手带过来半圈,指着自己:“真正的凶手在这儿呢。”
王大明神情一僵,眨巴着眼,愣愣地看向坐在旁边的谢彦。
然而谢彦脸上还是挂着浅笑,没负伤的左腿架在右膝盖上,脚尖优哉游哉地点着,仿佛一小时前那场用以泄愤的围殴不是他承受的,几年前那场溃败和接踵而来的唾骂不是他经历的,他只是自己的看客。
候诊大厅灯光惨白,映得谢彦的侧脸显出被践踏的残忍美感来,王大明收回手,下意识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是怎么当的,要稳重不稳重,要本事没本事,除了逗逗乐什么也做不了。
接到谢彦电话时他整个人都懵了,哪儿还顾得上饼不饼干葵不葵的,差点就在直播间里破口大骂,要不是谢彦提醒他关麦,第二天微博上没准儿能出现“暴躁主播素质堪忧造成极坏影响,直播乱象到底该如何规范”的系列深度报道。
反倒是谢彦平静得很,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痛苦,只有稍显粗重的呼吸表达了狼狈。他交代完地址之后甚至还有力气开玩笑:“不慌,指头都在呢,只要手没废其它无所谓。老王你跟粉丝交代好再过来,路上注意安全,我坐会儿先。”
就是这么周全的谢彦,也不过才二十二,比他还要小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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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王大明还没满十八,正是最不想输也最不怕输的年纪,SOTD城际争霸赛打到最后一场,他立志要扬名庆江地下电竞界,结果没想到被谢彦所在的战队终结了八连胜,夺走了庆江市的冠军。
而那一年谢彦才刚十五。
尽管不是什么高级别的正规赛,但就谢彦的表现来讲,那时他已经表现出一名职业电竞选手的潜力和资质来,头脑清晰杀伐果断,玩儿的是法师控制的位置,打的是ADC的经济,操的是辅助的心。
然而让王大明真正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是,谢彦当时竟然只是个替补,是被网吧老板赶鸭子上架来应急的。城际赛开赛前,他们战队的法控被爹娘捆回老家结婚生孩子去了,于是谢彦凑合着和素不相识的队友磨合了两周就上了场,凑合着拿了个冠军……
至于有这样的技术为什么甘愿当替补——
“穷啊,老板说要是我能上场,以后我的网费他全包。”
王大明高中没读完就从沧山镇出来打工,当过服务员当过保安最后当了网管迷上了SOTD,他不懂省会父母的教育思想和抱负,也不认为电竞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只觉得,既然谢彦游戏打得这么好,就应该去跟打得更好的人一起打。
然而,谢彦那时做的梦比王大明想的更远更狂——
他要成为职业选手,他要登上世界树第一,他要问鼎世界冠军,他要在SOTD的词条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所以他从上初中起就一心想加入当年最炙手可热的战队“WhiteWing”,整整两年,他耐心地等待,急切地倒数,十四岁终于来了。生日那天他借口出去买饮料,走进了小区外的一家打印店。
谢彦清楚地记得,那家店里有一台电视机,新闻主播在打印机的噪声中字正腔圆地播报当天在南太平洋上的日全食,而他正在角落里,用一台桌面堆满了证件照和文档的电脑,赶在最后截止日前填WhiteWing青选赛的报名表。
一个月后,他借口和同学出去旅游到北京参加选拔赛,现场发挥稳定顺利通过初赛。然而还没等他踌躇满志地踏进复赛的基地,因报名时的疏忽而寄到家中的确认回执已经暴露了他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计划。
他的母亲程卉特意飞到北京,代他向战队经理“转达”了弃权的决定。
他和一年后会遇见的那个法控一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程卉带回了家,被要求回到所谓的“正道”上。
谢彦忍无可忍,再一次因为游戏和程卉吵得不可开交。
谢进森出差不在家,七岁的谢沉独自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来自哥哥和妈妈的、熟悉却仍旧刺耳的埋怨和愤怒。
五天高温橙色预警终于酝酿出一场暴雨,这个房子里无人能够幸免。明明是下午,但天空阴得却像末日来临,电闪雷鸣狂风呜咽,谢沉死死抓住谢彦的衣服:“哥哥!哥哥!我不要你走!”
程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阴云还未从她的眉目间散去,但即使如此,她看起来仍旧是体面的、胜券在握的。
“谢沉,过来,让他走,我看他能走多远。”
谢沉那时候刚上小学,他还不明白对他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哥哥为什么会突然面目狰狞地把生日时从爸爸妈妈那里收到的三角钢琴砸坏,他以为哥哥只是厌倦了那个大玩具。
“哥哥,我的变形金刚给……给你玩,乐、乐高也给你……给你玩……”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还是攥住谢彦的T恤下摆不放,“你不……不要走好不好?”
谢彦没提行李箱,他只带了存了大半年的近千块零花钱和两套换洗衣裤,随意塞进书包就要决绝地迈出家门。他受够了程卉想要他过的那种人生,受够了程卉仗着他对弟弟的在意屡次挑衅,用亲情和金钱把他拴在家中,做一把任她摆布、指哪儿打哪儿的枪。
如果谢沉是禁锢他留在牢笼的筹码,是使程卉胜券在握的一颗子弹——
“松手。”
事已至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炸膛。
“从现在起,我不是你哥了。”
他要鱼死网破。
****
王大明拿出挂号单又看了眼号码:“我刚认识你那会儿,记得不?你中考的那个月。”
谢彦颔首:“你说城际赛?当然记得。”
王大明陷入回忆:“那时候打完比赛,离中考好像只剩半个多月了吧,你每天放学还去网吧打工。你们老板知道后急都要急死了,额头冒了两颗大痘,赶紧从员工宿舍把你的东西收拾出来,铺盖里还夹了三个月工资,让你赶紧滚回学校,你居然不肯要,就为了能继续在网吧打游戏……”
他的烟瘾也上来了,拇指食指不自觉来回捻了捻:“那会儿都穷得没衣服穿一天只吃一桶方便面、跑来跟我挤一张单人床了,还他妈有梦想万事足呢,我看你天天放了学穿着校服在网吧守机子就是巴不得警察同志把你抓进局子,好让你爸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握着电话跟你铁窗相隔上演法治在线。”
谢彦听得心里发笑,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你少瞎编,我那时候校服都反着穿的,隔壁大专的来上机都叫我一声彦哥。再说了,我要是被警察同志逮住,进去的不该是我老板吗?”
“还拽上了?那是你运气好,你爸妈也不算绝情,还肯给你交学费,所以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没缺胳膊少腿儿地去捡破烂,甚至能存下钱去北京再战青选,要不是当年你弟……”王大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把自己说得烦躁无比,咬紧牙关扬起手就想给谢彦一锤子,但考虑到他身上不知道哪儿还有暗伤,愣是又悻悻地收回手。
他憋屈地抠了抠脑门:“啊!反正看你现在这样子,都不知道你有家不能回是图个什么?”
“我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
惨淡退役那年,和平台签约那天,和世界冠军渐行渐远直至再也不可能的时候,他也问过自己,他图些什么呢?谢进森、程卉的理解,和谢沉的原谅吗?
等了快二十分钟电子屏终于跳了数字,播报器机械地重复:“请急诊31号谢彦到四号诊断室就诊。”
谢彦从王大明手里抽出挂号单,笑着冲他摇了摇:“我图我自己开心。”
“嘁,蒙谁呢。”
虽然王大明嘴上不屑,但手却很诚实地扶住了谢彦,陪着他往诊断室走,又开始没正形地哼:“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嗷!”
然而还没出两步,经过三号诊断室时门里就冷不丁蹿出来一个人,直直地撞进了虚扶着谢彦的王大明怀里。
欧笑轲急着去大厅交拍X光的钱,心里慌一时没留神,赶忙站稳了身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撞到你骨头吧?”
“护色……”王大明皱着眉头揉胸口,坚持把最后一句唱全了才仔细看起欧笑轲。
这一看不得了,竟然还长得挺标致!圆眼睛长睫毛,皮肤也好,头发看起来很软很好摸……
他不要脸地笑起来接上话:“是我没注意,没伤到你吧?哪儿不舒服你大胆说,我肯定负责!我电话是189……”
谢彦赶忙拦住这个长期只有直播间的小姐姐们陪伴的基佬。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流氓的党羽,他尽力扬起一个还算温柔的微笑:“别理他,是我看病,不好意思。”说完便一瘸一拐地拉着觊觎美色的寂寞主播往四号诊断室走。
错身的瞬间,诊断室里又走出一个男人,谢彦顿时觉得有点眼熟。
“怎么了笑笑?”
欧笑轲仍有点懊恼,攥着缴费单说:“不小心撞上人了。”
“别急。”冯晓按了按他的肩膀,“医生说了,不算严重的嘛。”
“嗯,我知道。”欧笑轲点头,“我先去交X光的钱。”
临到进门,谢彦终于想起了那个眼熟的男人是在哪儿见过,他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男人旁边的男孩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正跟着他点头的动作一摇一摇,像棵被风刮过的小草。
“看什么呢?”王大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上了欧笑轲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惊奇嘴上就忍不住耍贫,“我们雷柏哥哥终于动春心了?要和我决斗吗?好说啊,明天直播间五棵向日葵我现在就一个百米冲刺退出这场爱情游戏。”
虽说谢彦有个叛逆到顶的青春期,但实际上过去他一门心思扑在游戏上,现在一门心思在养老上,至今对谈恋爱没有任何想法。王大明以前见他对女孩子没兴趣还给他传过高清珍藏版男男小电影,里面各种口味应有尽有,结果谢彦在链接失效前都没想起来要保存。
王大明彻底服了,骂骂咧咧地把十多个G的小电影又温习了一遍。
其实谢彦只是觉得巧,他在诊断室门口朝医生打了个招呼,这才悠悠地在王大明耳边说:“我动个屁的春心。后面出来那个男的,是住我隔壁的邻居。”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头对上王大明震惊的脸:“明天我直播间五袋营养液,帮你加载这场爱情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