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棋看枪》esoak

29、远程 “杀人放火

　　谢彦的手机从来都不开微信推送，所以打吃完晚饭回到木屋开始，他就时不时解锁屏幕看消息。

　　王大明忍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恶狠狠瞪着他甩出一对三：“三带一。”

　　谢彦闻言瞄了瞄茶几，然后视线又不知道是今晚第多少次黏回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从手里抽出四张牌：“三个四。”

　　不明真相的叶一舟各看了对面俩人一眼，将信将疑地扔出一个三两个五和一个七：“三……带一？”

　　王大明抹了把脸，冲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眯着眼冲叶一舟一笑，紧接着手起牌落，余下十二张牌全都被亮到了茶几上：“不好意思，我胡了。”

　　叶一舟察觉到气氛不对，心想正好能趁此机会把手上烂牌都放了，便干脆地翻过手腕，把乱七八糟的烂牌亮给王大明看，试探着问道：“那我也胡了？”

　　王大明上半身越过桌子，凑近了貌似仔细地点了点数，一脸震惊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儿，大声感叹道：“噢上帝，看看这无与伦比的扑克牌！我的宝贝儿，这岂止是胡了，简直就是清一色自摸杠上花啊！”

　　叶一舟想自己这好歹算接上了戏，有点得意，摆手客气地说：“哎，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等两人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你来我往几句，谢彦才终于肯放下手机正眼看向他们，戏谑道：“你俩不出道真的屈才了，我国演艺圈痛失两大青年影帝。”

　　王大明一听，肩膀一抖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嘴：“噢天！原来这儿还坐着一个活人啊？！活生生的人！我以为我旁边就一块后现代望夫石呢！”

　　谢彦和他坐在一边，抬脚就是一踢：“烦着呢。”他皱着眉转头问叶一舟，“茶茶你有你师兄家的电话吗？他这么久都没回我消息，别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王大明看了看手表，也正经了：“这儿坐高铁回庆江就两个小时出头吧，按理来说是早该到了，他有多久没回消息？”

　　谢彦面色更难看了：“二十七分钟。”

　　王大明：“……”

　　叶一舟纵使心里已经长出一片问号，嘴上还是安慰着自己的枪哥：“也就才二十多分钟嘛，说不定只是路上磕磕碰碰了一下。别看我师兄挺瘦弱一男的，但底盘可稳了，摔跤从来没头着过地，哈哈——”

　　见王大明朝自己疯狂使眼色，叶一舟愣得笑空了一拍，尬笑逐渐形成回声递减效果：“哈……哈……哈……”他赶忙低头在沙发上摸自己的手机，义正言辞道，“但是摔个屁股墩儿也够疼的！不能轻敌，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打电话！”

　　谢彦复又拿起手机解了锁。事实上，不过是吃饭的时候偶然听见隔壁桌说庆江下起了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

　　手指习惯性地下拉刷新，脑海还是一团乱麻，屏幕上却意外地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谢彦飞快地点开，然而欧笑轲既没报平安也不像往常一样礼貌地寒暄，反倒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谢彦，你好勇敢。」

　　谢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好奇，不明白小兔子安全回了窝怎么突然又扯上这个话题。

　　而且语气还挺低落的样子。

　　“不用打了，回消息了。”谢彦一边说一边打字问欧笑轲方便接电话吗。

　　叶一舟赶紧凑过来想瞧手机屏幕：“师兄怎么说？”

　　谢彦灵活地侧了侧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就两个字，到了。”

　　话音刚落，欧笑轲就真的回复了两个字：「方便」。

　　然而叶一舟慌了，苦着一张脸问：“不会真出事了吧……我师兄没这么冷漠的，有没有可能是被绑架了啊？”

　　王大明翻了个白眼，心想今天终于能把常被谢彦用到自己身上的那句话说给别人听了。他望着桌对面的叶一舟，语重心长地说：“小师弟，闭嘴吧，你不说话我们还能做朋友。”

　　“他心情不太好。”谢彦把手机连接的无线网关了，改换成流量，“我出去给他打个电话，你们先玩儿着。”

　　王大明嗤道：“两个人，玩蛇？”

　　谢彦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头也不回道：“开火车啊。”

　　王大明：“……”

　　叶一舟疑惑的太多了，等谢彦关上门之后他才开口问出了目前最好奇的问题：“开火车是什么？”

　　王大明挑了挑眉：“你小时候没玩过？”

　　叶一舟郑重其事地点头。家里供着两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知识分子，他初中前的满身好动因子都消耗在折腾自己、折腾周围所有喘气的没喘气的东西上了，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东西，连斗地主都是他初中暑假去同学家玩，以帮同学做掉半份假期英语为赌注，输着输着学会的。

　　王大明把牌分成两份，教他：“就这样，你一半我一半，不能看牌，盲出，碰到相同数字就收走，谁最先把牌出完谁是输家，懂？”

　　叶一舟颔首，随后问出了第二好奇的问题：“大明哥，你有没有觉得枪哥今晚很不正常？”

　　王大明把牌放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见吗？这是啥子？”

　　叶一舟答：“你的手啊。”

　　“也不瞎嘛，”王大明重新拿起扑克开始洗牌，“怎么现在才看出他不正常啊？”

　　叶一舟瞪大眼睛：“……我那不是要给枪哥面子么！”

　　王大明模仿着青楼里的老鸨，九曲十八弯地诶哟了一声：“不愧是我们怡红楼头牌的铁粉呢。”

　　“大明哥，你好酸啊。”叶一舟也不生气，毕竟浸淫网络多年的他明白，这种时候，谁知道的瓜更多谁就是爸爸，“那到底是为什么嘛，给我讲讲呗。”

　　王大明挨个分好牌，问：“想知道？”

　　叶一舟点头如捣蒜。

　　王大明向后靠在椅背上，媚笑着冲他勾了勾手：“那小公子过来点儿呗，奴家发个牌累得直不起腰了都。”

　　叶一舟二话不说，绕过茶几就跑到王大明腿边蹲下，一脸八卦地拿食指戳了戳他的膝盖：“快讲快讲！”

　　王大明拿乔拿得舒服，心里那点儿没玩尽兴的郁闷都烟消云散了，他懒洋洋地低下头：“其实吧……”

　　然而话才刚开了个头，他就看见这双亮晶晶的眼正一眨不眨地仰望向他，瞳仁里还倒映着天花板上吊灯的暖黄，然后他的大脑就像突然钝了一般，支配不动五官继续维持刚才的表情。

　　叶一舟见他像是怔了，又戳了下他的大腿：“其实怎么？”戳完他立马举起三根手指，坚定地保证道，“我嘴巴很严的！你放心！”

　　王大明已经快两年没再交过男朋友了，一是工作太忙，下了播还得剪视频发视频，每天都困得沾枕头就着，二是自觉长大了，也不能跟刚来庆江似的，饥不择食地看见个稍合眼缘的就带上床浪。太久没体验过心动的感觉了，以至于他刚才一时都没回过神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他感觉了一下自己腿上刚被叶一舟戳过的地方，起了层鸡皮疙瘩，还有点儿痒。完了，翻车了，王大明想。

　　他仰起下巴闭上眼，不敢再去看那对星星似的渴望八卦的大眼睛。他努力维持着高深莫测的神情，内心却犹如念咒一般反复说着：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

　　叶一舟看他还不肯开口，说什么也不依了，立马拿出自己在家里的杀手锏——他跪立着伸出双手，紧紧抱住王大明的大腿，不要脸地晃：“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晃完还拿脸颊蹭了蹭他的膝盖，嗲声道，“大明葛格，人家真的好想知道哦。”

　　这招向来连高知人士铁血硬汉如叶一舟他亲爹也招架不住，每回都认命掏钱：“买买买。”最后掏完钱还不忘挣扎一下：“有点兴趣爱好也是好事。”

　　于是叶一舟愈发把撒娇练得炉火纯青，对着不同的人还得撒不同的娇，像王大明这种，恶心他就完事儿，看谁恶心得过谁。反正就是不要脸，叶一舟心想，看我不烦死他！

　　王大明从被抱住腿那会儿就吓得睁开了眼，然后又被那两下“我就随便蹭蹭”的动作给吓到浑身僵硬。短短一息间，他的内心已然上演过数轮天人交战，一个人说：“他就是这种小孩儿，未成年嘛，什么都不懂是正常的。”另一个人却说：“未成年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杀人放火拿脸蹭人都是要坐牢的！”

　　脑子里吵来吵去，他破罐破摔地趁叶一舟松了劲的当口，触电般缩起双腿蜷进椅子里，低声自我催眠道：“我恐同我恐同我恐同……”

　　叶一舟扒着椅子凝神一听，彻底惊了，失声大叫：“原来我枪哥还恐同的吗？！”

　　王大明：“……”

　　屋外的谢彦还不知道自己在深柜之后又多了个头衔，他这会儿正站在那盏路灯下安静地听欧笑轲说今天晚饭发生的事。

　　“听起来，你舅舅像是有喜欢的人了。”半晌后，谢彦分析道，“可对方应该对你舅舅没什么意思，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消极。”

　　欧笑轲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我也这么想，总觉得当时他差一点就要说出来了。”

　　谢彦听他说完后长长地叹息，竟觉得有点好笑：“你这么担心你舅舅，怎么不多担心担心自己？”

　　欧笑轲问：“我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谢彦从外套兜里摸出烟，没接话，嘴角挂着笑。

　　欧笑轲见他不说话，正想再多追问一句，然而电光火石间却想到了白天在车站舍不得走的自己。于是他的脸唰地就红了。

　　那边半天没声音，谢彦知道他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但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紧，遂回到最初的话题上：“老实说，你心情不好的原因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欧笑轲洗过澡了，已经放肆地拿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他翻过身搓搓自己发烫的脸，轻声答：“我觉得我有点坏。”

　　“怎么呢？”谢彦听他声音闷闷的，心尖都快软得跳不动了，“我们欧笑轲四段哪里坏了？”

　　“就是……”欧笑轲停顿片刻，斟酌着措辞说，“我们家条件其实不是很好，我老家是一个很小很穷的村，虽然我七岁就到庆江来了，但我爸妈是土生土长的凉水井人，在村里呆了二十多年才到外面打工。”

　　“我是独生子，又是家族里的大哥，他们从小就对我抱有很大期望，以前在太一——啊，我忘记说，太一是我最开始学棋的地方——总之，学费很不便宜，当时寄读的小学也要交议价，我爸妈几乎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没半点怨言……”欧笑轲越说越觉得自己坏，声音愈发小。

　　谢彦听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便替他继续：“所以你觉得，你不该怪他们，不该嫌弃他们，不该和他们那样说话？”

　　“嗯……你怎么知道？”未尽之言全被谢彦说准了，欧笑轲惊讶的同时不免心生佩服之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就连他心情不好也知道，就凭微信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谢彦记起自己和欧笑轲的头两回碰面，不可否认，起初他就是因为总在看见欧笑轲的时候想起谢沉，后来才会下意识地更注意他、照顾他。所以他不喜欢被欧笑轲叫“哥哥”，哪怕是出于礼貌，他也怕混淆。

　　可如今当他彻底理清了自己的感情之后，听见欧笑轲崇拜的语气，他又油然而生一种做知心哥哥挺好的美妙感觉。

　　“我当然知道。”谢彦的笑意扩大了，连谈论起决裂的父母也成了轻松的事，“因为我妈也不是只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专制、严厉、没有同理心，她也有温柔、包容的时候。”

　　然后他抽出一支烟，沉声说：“但这些温柔和包容并不能证明她的强控制欲是假的。”

　　“叔叔阿姨的付出是真的，可你的难过和疲惫也是真的，这并不冲突，毕竟再善解人意的父母也有无法理解无法认同孩子的时候。”他把烟在指间来回转着，自嘲道，“会内疚就说明你对他们还是爱胜于厌的，不像我，如果不是现在和你说起这个，我都要想不起来我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谢彦的声音在被窝里汩汩流淌，欧笑轲离题地暗中感叹：他的声音好好听，怪不得可以做主播。
　　然而当悄然决定了明天要去搜谢彦的直播来看之后，欧笑轲才猛地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该搜什么关键词——他只听谢彦说起过MyGun，从未听他提过现在在用的名字。

　　长篇大论完了谢彦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手机那头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他停下手指的动作，尴尬地问：“不会听睡着了吧？”

　　欧笑轲出声：“啊，没有……”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一直都不说话。”谢彦玩笑着说，“我难得想当回知心哥哥。”

　　欧笑轲抬起手指抓了抓眼角，答：“我刚刚在想，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谢彦精神为之一振：“那你想了解哪方面，我看着回答。”

　　欧笑轲考虑半晌，觉得还是不知道他现在的ID比较好，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注视的另一面，尤其是在他们这种说亲近也不够亲近，说疏远也并不疏远的模糊距离下。所以他最后只是低声问：“你……吃晚饭了吗？”

　　谢彦听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也不拆穿，顺着说：“吃了，吃的山珍涮锅，全是蘑菇。”

　　欧笑轲笑了：“一舟好像不吃香菇。”

　　谢彦应和道：“嗯，所以大明单独给他要了个麻辣香锅。”

　　欧笑轲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怎么给你们添麻烦吧？”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谢彦哪能知道，岂止是麻烦，叶一舟已经冲垮了王大明防线，在他内心陡地掀起一阵海啸，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哪儿是麻烦，茶茶不认生，挺好玩儿的。”

　　“那就好。”

　　欧笑轲问完叶一舟的情况就突然不知道该再继续说点什么好了，和谢彦聊天很舒服，他还不想就这么挂掉电话。

　　“你……晚上做什么？”

　　谢彦回身看了眼木屋的窗户：“先陪他们打会儿牌，待会儿有点想去陶艺室看看。”

　　欧笑轲谢天谢地谢谢彦抛出了新的话题，让他可以毫无痕迹地表达挽留：“你想做个什么东西吗？”

　　“还没想好。”谢彦笑了笑，把那支久未点燃的烟又塞回烟盒里，“你有想要的吗？”

　　欧笑轲一哽：“我、我？”

　　“对啊，”谢彦学他结巴的语气，“你、你。”

　　“不用不用！”欧笑轲在电话那边疯狂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

　　谢彦语气平常地答：“好的知道了。”

　　欧笑轲：“……”

　　一般情况不是还会再拉锯几个来回吗？怎么不按剧本来？这样他就无话可说了啊！

　　欧笑轲咬着牙冥思苦想该怎么自然而然地开启新话题，但他平常很少和人聊天，和叶一舟在一起时他总是扮演倾听的角色，和钟奇在一起时又总是离不开围棋的那些事，所以一时半会儿根本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来他真的是个很闷的人，欧笑轲有点气馁：“那你和他们玩吧，我去打谱了。”

　　谢彦已经想好要给他捏个什么东西出来了，正独自沉浸在思索中，这会儿还以为是自己掩饰惊喜的拙劣手段起效了，遂不再多说，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

　　欧笑轲看着屏幕上十五分三十八秒的通话记录，苦闷地想：下次一定要说够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