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透点（下） “他终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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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动车站后，欧笑轲才发现雨彻底下大了，分明刚抵达庆江时，落在玻璃窗上的还只是毛毛细雨。为了不让舅舅等太久，他索性单手提起行李箱，一路小跑到了约定好的快餐店门口。
熟悉的电瓶车就停在快餐店的巨幅广告牌下，欧笑轲绕开井盖奔过去，沿路踩开一地水花。冯晓一只脚支在地上，手中拿着已经解开的雨衣，在他跑到面前的第一时间就把他裹进了雨衣里。
欧笑轲沉闷了一路的心情因此变好了些。
冯晓伸手接过行李箱，把它在腿间的空余处放好，催促道：“快上车，你爸妈等着你回来一起吃晚饭呢。”
欧笑轲跨上电瓶车后座，拽紧了舅舅的雨衣带子，问：“他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车身和喇叭破开伞海，冯晓加了速，带着点笑意反问：“一年难得见一回，他们回来难道你不开心吗？”
“也不是……”欧笑轲小声说，“我以为他们国庆不会回来，都做好别的安排了。”
冯晓半晌没说话，再开口前似乎先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也以为。”欧笑轲不知那是不是错觉。
雨的确越下越大，哪怕披了雨衣，两人到小区停车场时裤子还是湿了大半，运动鞋踩一下就能往外冒一截水，然后又被鞋垫吸进去，过程中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欧笑轲汗毛倒竖。
他先一步提着箱子在楼下下了车，想着赶紧回去冲个澡，然而才刚埋头跑进单元门，他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要出门的男生。
雨衣还没来得及脱，新鲜的水珠沾了那人一身，欧笑轲赶忙后退一步道歉：“不好意思！”
阴沉的傍晚下、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欧笑轲借着光抬头，晃眼看了看自己撞上的这个人的外貌和打扮：他上身是一件白色细条纹休闲衬衫，下身着一条黑色牛仔裤，深色低帮帆布鞋洁净干爽，看不到半点泥印子。
欧笑轲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显湿润又收得整齐的伞。
“没事。”
他一开口，欧笑轲更觉自己狼狈，这男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由里到外却都比他更加体面，说话四平八稳，即使被溅了一身水，语气里也听不出半分不耐烦。唯一能透露出坏心情的是他的眉头，和年龄不相称地皱得极深。
欧笑轲确定自己从没在附近看见过这个身高、年龄都与自己相差仿佛的男孩，可与之错身后，他越是回想那人蹙眉的样子越是觉得眼熟，偏偏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他一边思索一边爬楼梯，结果才走到二楼平台就依稀听见楼上传来了欧明强和冯兰争执的声音，顾不上继续和回忆里的若干张脸一一比对，欧笑轲赶忙三步并两步地上到三楼，飞快地进屋把虚掩的家门关上了。
在换鞋的间隙里他终于听清了他们在吵什么。
卫生间里冯兰高声抱怨说：“说了好多遍，上完厕所要把马桶盖放下来，你晓不晓得冲个水有多少细菌在空气里飘？怎么就说不听呢？”
欧明强坐在沙发上，反唇相讥道：“那以前我们村里头茅厕还没水冲呢，屁大点事。”
冯兰洗干净手，走出卫生间，指着他的鼻子骂：“屁大点事？那你屁大点事都做不好，你连屁都不算！这么邋遢不如滚回你的乡下过日子去！”
欧笑轲没去同学或朋友家里做过客，不懂为什么他的父母可以频频因为这种事吵得面红脖子粗，更不知道是否天底下所有的夫妻都会因为这些小事互相谩骂中伤。他只见过淮哥和嫂子嘴上没把门地开玩笑，坐到一起吃饭时，淮哥还是会默不作声地把用开水涮好的碗筷换到嫂子面前。
他站在门口，明明面对的是自己的父母，却因为时隔已久和猝不及防而一时手足无措。直到这时，欧明强和冯兰才感应到门口多出来一个人似的，纷纷转过头往门边看来。
冯兰瞪了欧明强一眼，往他这边走来，缓和道：“笑笑回来啦。”
欧笑轲点点头，把雨衣解开挂到门上，分别叫了声爸妈就作势要往卧室走。冯兰见他脸色不好，抬手按住他手肘想多问一句，然而还没开口，防盗门就再次打开，停好车的冯晓一身水汽地走进来。
他把钥匙放到鞋柜上，怪道：“我还没回来怎么就把门关了？”
冯兰看了眼欧笑轲，自然地应承下来：“哦，可能是楼道里风吹的。”然后她像是放弃了追究原因似地，叹息道：“算了，都先去洗个澡吧，别感冒了。等你俩收拾好我们就开饭。”
冯晓摆摆手，示意欧笑轲先去。欧笑轲没有推脱，急匆匆地去了浴室。但却不是因为冯兰高抬贵手一般的“算了”，而是因为他突然认清了，在两地相隔的生活中，他没有一刻停止过成长，而他的父母却始终停留在“大人”的世界里，且几乎再没可能成长的事实。
晚饭很丰盛，欧笑轲碗里的小山平了又起，起了又平，冯兰在席间不停给他夹菜，好像是要通过“妈妈的味道”把不可言说的隔阂填平。在沿海工厂里吃食堂和盒饭的生活并没能让她的厨艺水平有半分下降，欧笑轲能尝出她的用心和期盼，便十分卖力地埋头苦吃。
欧明强和冯晓没有盛饭，俩人一边闲聊一边喝酒，聊到这大半年来工作上的些许困难时，冯兰插了进来：“所以说，家里还是得有个人，你在外面才能安心挣钱。”
欧笑轲闻言心头一紧。这几年他不止一次见识过家里长辈催舅舅结婚的架势，舅舅脾气好，从不与人争辩，每次只说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也没攒够娶老婆的本钱。尽管能感受到这只是两句无伤大雅的托辞，但看着平日里舅舅来去自由的样子，欧笑轲相信，舅舅是自愿单身至今的，他不希望家中任何长辈以“为你好”的名义来逼迫一个已经足够好的人步他父母的后尘，每天就因为冲厕所要不要盖马桶盖而吵得不可开交。
想到这儿，欧笑轲再度感到不忿，然而当他从碗里抬头，悄悄往舅舅那里看的时候，却发现他眉眼中不但没有半分不耐，甚至还透露着“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的松快感。
冯晓放下酒杯，抹了抹脸，笑着说：“姐，我一个人挺好的，真挺好的。”
冯兰听他说完，夹了块鸡肉往欧笑轲碗里一放，嗤笑道：“你这是还年轻嘛，等你老了，有个小病小痛的，谁来照顾你？”
这时候欧明强显然无条件站到了自己妻子这边：“你姐说得对。冯晓，这么大人了，也别说感觉不感觉的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一起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冯晓拿起酒瓶：“我知道，我也没像小年轻那样追求什么感觉，我就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哽了哽，视线缥缈了须臾，倾泻的酒液也断了线。
“就是什么？”冯兰问。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接着把酒满上，眼皮微耷地答道：“没什么……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诶哟，那两个人更容易习惯！”冯兰被他这话逗笑了，“下午我跟你说的那个我们同事的表侄女，就那个，在庆江烟草局上班的那个，你试着处处，很快就能习惯。”
欧笑轲这才反应过来，在雨中听到的那一声叹息并非是错觉。
他坐在餐桌这边，眼睁睁看见舅舅在那头，犹豫着放下筷子，费力地掩饰住苦闷，笑道：“既然姐你都帮我打听好了，那就约出来见见吧。”
冯兰反倒愣了，像是没预料到这回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身子前倾过去再次确认：“真的？我待会儿就打电话了？”
冯晓将那杯白酒一饮而尽，犹豫在仰头间烟消云散：“嗯，真的。”
欧笑轲只觉心头的星火被浇上了热油，一瞬间燃烧得极旺、极亮。他死死地盯住冯晓不知是喜是悲还是自甘认命的眼睛，“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握紧拳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原本喜笑颜开的冯兰和欧明强被他的动静吓得不轻，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质问他原因，只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急促地呼吸。
“就是什么？”
欧笑轲感到自己的腿和手抖在发抖，可他分不清这是因为亢奋还是因为害怕，他看向冯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当又无畏。他问：“舅舅，你本来想说什么？”
冯晓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欧笑轲，他嘴唇微张，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欧笑轲对此并不意外，他明白，舅舅和他是一样的，是闭嘴太久已经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开口说话的人。
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居高临下地朝从回来开始就不让人消停的他的父母投去一瞥：“为什么要把你们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你们自己的人生过好了吗就来指导别人了？你们简直……”他结巴了一下，尾音都发着飘，“简直自以为是！”
“舅舅不想结婚犯法了吗？他想一个人生活犯法了吗？他一个人就可以把我带到这么大，你们呢？！”
话音落地，欧笑轲没有再看桌上的任何人，径直推开旁边的椅子气势汹汹地回了房，把自己一个人反锁了起来。
他手软脚软地在床边坐下，劫后余生般抱住双臂剧烈地喘息。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担心下一秒他爸爸就会来使劲敲他的门，威胁他滚出去，又担心舅舅会因为他的这番冲动遭到妈妈的质问和指责。
他在惶恐中心惊肉跳地等了一会儿，房门外头却仍旧寂静无声，宛如只有他的时间是流动的。在这种神经的短暂麻痹中，欧笑轲偷到了一丝痛快。
他终于说出口了！
他窸窸窣窣摸出手机，无比想要第一时间告诉谢彦这个好消息，然而打开微信之后，界面里的最后一句话，是谢彦在半小时前问他：“还没到吗？”
欧笑轲的痛快倏忽间又变成了流泪的冲动，明明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可他竟然还是好舍不得，舍不得谢彦。
他指尖发颤地打字：“到了。”
然后看了两眼又删掉，这不是他最想说的话。
“你在做什么？”
还是不对。
最后删删减减，千言万语发出去的只剩一个：
“谢彦，你好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透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