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飞挂 “你看我枪 ...

  •   谢彦为欧笑轲能亲口说出“难过”二字而感到欣慰,尽管这个令他难过的人是自己。

      客车出了沧山市区即将上高速,在收费站减速停车时,王大明看他竟一个人对着玻璃窗笑,震惊过后不禁嫌弃道:“再笑,嘴巴都要笑烂了。”

      谢彦转过脸来,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尽:“有高兴的事不能笑吗?”话罢,他回头看了看因为车票买得晚而没能买到连座,不得不和叶一舟坐在过道对面倒数第二排的欧笑轲。

      天气过于好了,谢彦又一次看到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落到欧笑轲的周遭,把欧笑轲整个人都包裹进去,让他显出几近失真的暖意来。

      “那我再说个让你高兴的事。”王大明把零食袋打开,在里面找出一袋在动车上还没来得及吃的草莓夹心泡芙,撕开包装后往嘴里连着塞了两个。

      原本在听叶一舟说话的欧笑轲似乎注意到了谢彦的视线,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来,谢彦适时地转回去,看着王大明的侧脸,问:“什么?”

      王大明咀嚼得差不多了才云淡风轻地说:“可靠消息,SOTD把城际赛跟国际公会赛合并了,明年年初开始接受报名。”

      谢彦愣了一会儿,并不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大明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泡芙球,闻言又露出嫌弃的表情:“都说谈恋爱智商会变低,我现在信了。”

      国际公会赛以前是非职业战队大放异彩、证明自我的舞台,可惜当年SOTD并没有把重心放在非职业联赛上,五六年前举办过两届就不了了之。这几年或许是各大直播平台越发红火,不少主玩SOTD的主播也积攒起了相当的影响力,SOTD背后的游戏公司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怎样的一块香饽饽,现在才重新下场想再分一杯羹。

      而完全靠赞助商的城际赛比非职业的公会赛还要不正式,只要凑够五个位置一个替补就能报名。比赛地点一般在各大连锁网咖,只有拿到市冠军才有进体育馆参加后续比赛的机会。如今城际赛和公会赛一合并,那些没有机会打职业的人也有机会成为世界冠军,谢彦可以想见,会有多少业余玩家蠢蠢欲动。

      其中自然也包括他。

      毕竟曾经只差一步,这个消息不可谓不让他心动。可再心动又能如何,凑不够五个人也是白搭,更何况他明白以自己的性格确实领导不了一个队伍,所以他早就认定,他只能通过一局接一局地爬世界树来排遣不甘。

      他看向窗外,似是无动于衷地说:“我懂你的意思。”

      三年了,王大明再次发现什么都无所谓的谢彦身上还有可以攻击的软肋,喜不自胜,一个劲儿地朝那儿输出:“看来只有谈恋爱才会没智商,单恋还是能保留一点的。怎么样?有兴趣不?”

      谢彦又看过来,不接他这一茬,继续问比赛的事:“这消息你听谁说的?”

      虽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SOTD的赛事,也好几天没上过SOTD主页,但出门这几天他登过一回雷柏的微博账号,确实没看见关注的游戏博主和相关官媒提到赛事合并的消息。

      “怎么,还怀疑我?”王大明面带骄矜,挥舞着牛肉干,“雷柏哥哥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火力老贼王是谁?哼,我道上的兄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点小事儿我勾勾手就有人来报。”

      谢彦无言半晌,然后蓦地捧住心口,故作担惊受怕状:“那老王哥哥你跟我透露了这个消息,我会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被追杀啊?”

      王大明手掌朝下压了压,眯着眼说:“镇定,镇定,平安夜就官宣,没事儿。跟着你王哥哥,不会让你受罪的。”

      谢彦放下手,笑了:“这不还有两个多月吗?”

      王大明睁开眼,压着声音怪罪道:“你还说懂我,你懂个屁!我不提前这么久跟你说,你哪儿来时间找人拉战队?!”

      谢彦仿佛被这句话扼住了咽喉,笑都变得凝滞。随后他苦笑道:“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会参加?”

      “什么?”王大明咬了几下都没咬断牛肉干,只能把牛肉干从嘴里拿出来,“这可不像你啊谢彦。辛辛苦苦爬到世界树第一除了能拿个定制皮肤还能干吗?既然要重新开始,那就直接干票大的,让那些嘲笑你的、踩低你的人好好看看,究竟谁才是他们的爸爸!”

      官方承认的非职业世界冠军,这个头衔对于已经没有战队敢要的谢彦来说的确够“大”。

      “我知道了。”他心中触动,目光却一言难尽地盯着刚发出铿锵声音的王大明的手,无奈地说,“但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翘着兰花指撕你嚼过的牛肉干?”

      ****

      客车下午三点半抵达了沧山镇的客运站,谢彦考虑了一路,原本的好心情难免变得有些焦躁,直到下了车,看见睡到脑袋边又翘起一撮头发的欧笑轲,他才感觉松了一口气,决定先把报名的事抛到脑后。

      欧笑轲靠着向阳的窗户睡了四十分钟,脸颊被太阳晒得红彤彤,人也被烤得昏沉沉。谢彦拿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拖着,又帮他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轻声问:“还困?”

      欧笑轲看了眼睡得比他久,但现在已经迅速进入闹腾状态的叶一舟,摇了摇头:“我们快出站,站这里挡道。”

      出了客运站空气也没有更新鲜,车站门口到处堆着旅人或返家的人的大包小包,逼仄的路坎上支着水果摊和卖手抓饼的餐车,大街上三轮车、摩托车在机动车道乱窜,喇叭声不绝于耳;鼻边萦绕的,除了手抓饼的油香味,还有摩托车尾气的柴油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的味道,仔细看就能发现答案,那是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飞尘。

      谢彦环顾四周,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冯晓说得对。换作是他,他也要拼了命走出沧山。

      王大明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每年春节都会见识一次这种脏乱差的他看见谢彦皱起了眉头,不禁放下手机戏谑道:“大少爷难得来这种小地方吧?”

      谢彦诚实地说:“我第一次来。”

      叶一舟举起右手,兴奋地大声道:“我也是!”

      欧笑轲和王大明类似,只不过他每年春节回老家都不消出客运站,因为还得在站内转一趟小巴,才能到凉水井村口那家供销社。

      王大明不想和两个“没见识”的省会人说话,就径直绕到了欧笑轲身边,好奇地问:“我听谢彦说你也是沧山的?”

      等了十分钟,尽管不知道是在等谁,但欧笑轲已然被车站外的热闹给吵清醒了,脸上的红也褪得差不多,闻言便沉静地点下头:“嗯,但我不常回来。”

      “我也很少回来。”王大明说完,抬头就撞上谢彦看似探究实则警告的眼神,心里差点没笑出声。

      呵,谢彦,你也有今天。

      于是他搭上欧笑轲的肩膀,刻意套近乎:“你是沧山哪里的?要是我们俩住得近,说不定过年还能串个门拜个年什么的,对吧?”

      欧笑轲不清楚王大明住哪儿,所以他并没着急否定前者,而是说:“过年我可能不在国内,以后有机会可以……”

      原本还期待着欧笑轲会“不近,不能,不对”三连的谢彦一听,忍不住插话了:“不在国内那是在哪儿过?”

      欧笑轲答:“韩国吧。”

      谢彦再度皱起了眉。他去过欧笑轲的家,也从冯晓那里了解过一些他家里的情况,按理来说,以欧笑轲家的经济条件,是断然不会选择出国过年这种奢侈的度假方式的,除非他出国并不是为了度假。

      难道过年还有大型围棋比赛?

      谢彦不知道。他又一次后悔起自己对围棋的无知。

      “去韩国……比赛吗?”

      欧笑轲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依稀察觉到了谢彦的紧张后,他生了一早上的气彻彻底底消了,甚至还有点哭笑不得:“过年怎么会有比赛。是去学习。”

      “那要去多久?”他略显迫切地问。

      “不清楚……”欧笑轲摸了摸眼角,保守道,“还没定下来。”

      即使欧笑轲这么说了,谢彦的眉毛也始终是拧着的。王大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动声色地平移到玩着手机的叶一舟身边,把胳膊伸了出去:“这位小朋友,你掐我一下。”

      七年了,他第一次见到谢彦喜欢上一个人,按他以前对谢彦恋爱状态的想象,他以为就算是坠入爱河,谢彦也会是少言寡语、占据主导权的一方,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只有另一方担心着急的份儿。他一时无法接受谢彦还有展露出急切不安的一面。

      联想到刚才在车上谢彦的傻笑,王大明打了个哆嗦。

      “这位大朋友,怎么了?”叶一舟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和同学聊天去了。

      “假的。”王大明呆滞地目视前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个谢彦是假的。”

      叶一舟抬头望了望两步外的谢彦和师兄,最后又低下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见怪不怪地说:“挺真的啊,你看我枪哥,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王大明想到这位小朋友和谢彦住了整整两天,一定见到了更多匪夷所思的画面,便追问道:“他一直这么紧张你师兄?”

      “紧张?”叶一舟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说,“是挺紧张,差点没为谁先用卫生间打起来,你说紧不紧张。”

      王大明:“?”

      还没等他问出点详细过程,手机就响了,是农家乐来的电话。那头听起来是个挺年轻的男声,说车站门口不好调头,报了坐标和标志性建筑物让他们找过去。王大明挂了电话,带着一行人走到约定好的路口上了车。

      由于房间是王大明订的,他自觉坐进了面包车的副驾。谢彦和欧笑轲坐在车厢最后的第三排,沉迷分享下乡心得的叶一舟步子慢,不得不和另外两个陌生的女房客坐第二排。

      沧山有条挺出名的索道,节假日去那儿玩儿的游客多,车站附近人流量、车流量都很大,现在正是堵车的时候。面包车满座,前排两位女乘客的香水味顺着从车窗缝里涌进来的风直往欧笑轲脸上扑,车子走走停停,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愈来愈闷,脑袋越来越沉。

      谢彦本还在纠结不知会有多长时间见不到欧笑轲,这会儿扭过头才发现他嘴唇发白。

      他伸手把住欧笑轲的肩膀,问他:“晕车?”

      欧笑轲第一次坐车,是七岁那年跟着舅舅坐客车上庆江,那回他吐得很惨。他记得由于自己频繁发出令人不适的呕吐声,半个车厢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所以他一度对坐车很有阴影,直到后来淮哥创业成功,买了车,他坐过几回,晕车的情况才缓解。

      许淮从不在车子里放车载香氛,顶多是偶尔在等红灯时遇见敲他车窗卖黄角兰的小贩,他才会买一串挂在后视镜上。除此之外,只要车上有欧笑轲在,他一定会让空气保持流通。如果是夏天,他会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如果是冬天,他就只摇下他那边的窗。

      走上职业围棋这条路后,欧笑轲先后乘过数次动车、火车和飞机,去了不少比从凉水井到庆江还要远的地方,他自认已不再是初到庆江,在车上吐到遭人白眼的小孩了。

      然而时隔多年,他还是会晕车,还是会想吐,他感到很沮丧,不自觉在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苦楚下想念起会给他拍背的舅舅,以及甘愿为他吹冷风的淮哥。

      他试着深呼吸了几次,艰难答道:“我看看能不能睡着吧。”

      谢彦看着他脸色苍白地把头靠上车窗,那种迫切又一次浮上心头。

      坐在前排玩手机的叶一舟和正同年轻司机闲聊的王大明听见他们的对话,都回过头来关切了几句,叶一舟更是直接把自己那边的窗户摇到了底。

      沧山镇地势比凛湖更高,临近傍晚,风吹着已经能感觉到凉意,欧笑轲怕师弟和那两个女乘客感冒,又连忙声音微弱地让他把窗户摇起来。

      谢彦见状,差点没骂他:“你先考虑你自己行不行?!”

      他冷着脸抱手看向窗外,堵了大半个小时,总算快走出城镇。眼看着车子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居民街,他扣了扣车窗,问司机:“这儿能停一下吗,我想买点东西。”

      司机打着方向盘靠边停了车,叶一舟先下车让出空位,谢彦放下凳子迈出车厢,走进了路边的小卖部。他从收银台上拿了一盒清凉油和一条口香糖,快速地结了账,掀开塑胶门帘时他脚步一顿,又倒回去买了一捆垃圾袋。

      王大明趴副驾驶的车窗上远远望着,当他看见谢彦又倒回去买了整整一捆垃圾袋,心里便明镜似地直叹息:“怪不得对我这么抠!”他摸摸自己的脸,颇不忿地想:“明明我长得也挺可爱啊!”

      车子发动,继续往在此处就能见到的沧山脚下走。谢彦问司机大概还要多久,得到还需三十分钟的答案后,他三两下拆掉清凉油的塑封,扭开盖子,拿食指和中指沾了点膏状的清凉油,直接从车窗边上捞过面色极差的欧笑轲,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沉默地往他的太阳穴和人中涂。

      “快了,很快就到了。”抹完之后他才开口,却仍旧没有要放开欧笑轲的意思。他拿空闲的手捏了捏欧笑轲的后颈,说:“我买了垃圾袋,实在忍不住就跟我说。”

      闷人的香水味终于不见了,欧笑轲鼻尖全是清新的薄荷味,还有一点来自谢彦的味道,是和舅舅房间里淡淡的柚子味完全不同的味道,但同样好闻。他迷迷糊糊形容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抓着谢彦的卫衣下摆把脸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些。

      谢彦察觉到他的依赖,从未觉得自己的心有这样软过。他把手从欧笑轲的后颈移到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如果不是车上还有人在,他一定控制不住自己在欧笑轲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怜惜的吻。

      他想,如果说王大明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废话,那么唯一一句不是废话的,就是欧笑轲真的是个小精灵。他长着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和一对扇动时会洒落金粉的翅膀,哪怕已经掌握了飞翔和蛊惑人心的魔法,却还是会为了要去人类朋友家里作客而紧张不已,提前许久尝试人类的装扮,提着礼物步行出门,到达目的地后礼貌地敲门,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谢彦太迫切了,他希望今晚小精灵就来敲他的门,然后他要把他迎进来,让他自在地露出耳朵和翅膀,让他可以大胆地说“难过”,任性地要人迁就。

      车上的人都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各自玩着手机,好心地保持安静让欧笑轲睡觉。车子奔驰在日落的乡间大道,谢彦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头在欧笑轲的额角亲了亲。

      然后小精灵的睫毛颤了颤,抓着衣服下摆的手顿时攥得更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飞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