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盲点 “我很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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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温暖又刺眼的阳光争先恐后从缝隙里钻进来，欧笑轲将醒未醒地皱起脸，下意识想翻身背对向窗户。
这不翻身不知道，一翻身他才感觉到，他正在身后的人的怀抱中。
似乎是极不满他这样动，谢彦蓦地收紧了手不算，喉咙间还发出了些许不耐烦的闷响。欧笑轲立时被吓清醒了，也不敢再动，保持着翻到一半的僵硬姿势，低头看了看隔着被子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看了看垫在自己颈下的胳膊，最后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谢彦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和舅舅之外的人同被而眠，本以为会睡得不安稳，但或许是连续两天精神高度集中实在累得慌，他昨晚睡得相当熟，完全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换了左右，自己怎么睡到了靠窗的一侧，又为什么会在谢彦怀里。他只记得谢彦说完话后，他为了让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消下去，也试着讲了以前学棋时的一些小事。
讲着讲着下身倒是安分了，他也困了，强撑着睡意解答了谢彦对围棋赛事的困惑，又嘟嘟囔囔地向他坦白，第一次有人来看他比赛，他其实很高兴。记忆的最后是他困到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听见谢彦说：“困了就睡吧，明天再聊。”
然后才像是成功着陆了一般，他放松地陷入了睡眠，一觉到现在。
“明天”已经到来，想到这个词，欧笑轲重新开始呼吸，在某种因先一步睡着又先一步醒来而产生的柔软心境下，悄无声息地在谢彦怀里观察起他再没有伤痕的脸。
大概是因为经常坐在电脑前不怎么出门，谢彦的皮肤很白，但却并没有显出柔弱来，恰恰相反，这样的肤色搭配着他嘴唇紧闭、剑眉微抑的睡颜，反倒显得更有距离感，就像……欧笑轲想，就像师弟曾经给他看过的赛场上的MyGun。
过去那个离家出走背水一战的少年和如今眼前熟睡的谢彦逐渐重合，欧笑轲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认识了别人口中的“麦枪”。
他转回头，看向穿过自己颈下，自然摊开在自己眼前的麦枪的右手手掌。这只手纤细漂亮，掌纹清晰，食指和中指指腹却有茧，指甲似乎还没来得及修剪，在阳光下泛出一点细月牙似的干净的乳白色。欧笑轲不知道怎么会有男人的手生得这么秀气又不轻浮。
他张开左手，移到面前的手掌上方比划了两下，尽管谢彦的手指还无意识蜷曲着，但他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比谢彦的小了两个号。
他又抬起右手比对他们手指上的茧，除了位置不同，他的茧长在常拿棋子的食指外侧中指内侧以外，似乎没其它区别。为了进一步确认，他试探着用指甲刮了刮谢彦的茧，触感沙沙的，并不十分硬，估计是长期用鼠标和滑轮留下的痕迹，的确和自己的没什么不同。
于是欧笑轲感到一阵莫名的振奋：就算境遇不同，好歹无数次的练习是相同的。他满足地想，看样子谢彦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不如跟着睡个回笼觉。
然而还没来得及闭眼，那只横在他颈下的手掌却突然抓住了他正要撤回去的手指紧紧攥着。欧笑轲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望向谢彦。
谢彦醒了，但脸色不太好，甚至额角都出了汗，现在正虚着眼睛适应光线，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恍然。
他抬起原本搭在欧笑轲腰上的手挡在眼前，喉结滑动，半晌后才皱着眉头沉声问：“几点了？”
欧笑轲见状，舒畅的心情顷刻间不复存在，不仅如此，一听谢彦问得如此冷淡，他还感到了失落，所以他也用相似的语气回答说：“不知道。”
谢彦还在醒觉，完全没意识到欧笑轲情绪不妙，闻言只是抬起横在眼前的胳膊，翻过身平躺着去摸索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还不到九点，只睡了三个小时左右，他锁上手机，再次平躺下来阖上眼皮养神。
长期昼夜颠倒，谢彦昨晚毫不意外地失了眠，凌晨三点还很清醒。他担心把欧笑轲吵醒，不敢打游戏也不敢抽几支烟消磨时间，最后只好拿着房卡和烟，悄悄摸出门，在凛湖的景观步道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月夜湖景，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等身上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再回到房间，欧笑轲已经从大床靠卫生间的一侧滚到了靠窗的一侧，睡姿安然又任性。他把被子卷进了身下，把自己裹得像只蚕宝宝，只露出了鼻子以上的半张脸，谢彦这才想起他晚上没关窗户。
关了窗户去卫生间洗漱好，他小心地躺上床，费了半天劲才不着痕迹地从欧笑轲身下扯出小半床被子。结果还没来得及盖好，欧笑轲就紧跟着滚了半圈，把被子又压回了身下。谢彦石化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重新去扯该有自己一半的被子。
为了不重蹈覆辙，这次他盖好被子后，索性伸出手抱住了欧笑轲。他趁欧笑轲熟睡，大胆地汲取他颈间的体温，嗅着他发丝间与自己相同的香味，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找到了某种平衡，在这种平衡下，他不知不觉间总算是睡着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昨晚回忆了一番三年前的事，早晨他又做了噩梦，梦见十二岁的谢沉从酒吧后厨里冲出来对他拳打脚踢，大声吼叫道：“凭什么你可以去打游戏，我就不能学贝斯？！你还不是和妈妈一个样！你们只考虑自己！”
刚小学毕业的男孩子力气能有多大？谢彦轻而易举就钳制住了谢沉，警告他小小年纪不要想东想西，不要再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可话音未落，那一双被他按住的手就突然从手腕处断裂开来，鲜血喷溅，最后血淋淋地双双掉在地上。他怔怔地松开手，恐惧地看浑身浴血的谢沉举着没有手掌的小臂，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弹钢琴……我不要弹钢琴……”
然后他就被吓醒了。
欧笑轲见他不搭理自己，仿佛自己成了一团空气，那一点失落终于膨胀成了气愤。他用力把手指从他的掌心抽出来，直接起床去洗漱，没看谢彦一眼。
两人各有心事，心情自然与昨晚的氛围背道而驰，更何况谢彦本就睡眠不足，很是头疼，难免有点起床气，下楼去餐厅吃早饭时也神色恹恹，直到和李洵他们一起上了游湖的观光船，他才露出周到的微笑同人攀谈起来。欧笑轲在一旁看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叶一舟蹭了张船票，此时正兴致勃勃地拿着手机录小视频安抚他愤怒的爸爸：“ 爸，这儿真的很漂亮，完全不亏！看啊，这水！”他拍了拍泛着黛色的湖水，又抬起手机拍了拍远处青黄更迭的山，“啊！这山！”最后他把摄像头从船外移向船舱内，“啊！这师兄！”
然后他就看见这师兄的脸色和他爸一样，一点儿都不漂亮。
叶一舟还是第一次见到欧笑轲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不忿来，他连忙停止录像把短视频发出去，挪了挪屁股凑到欧笑轲跟前，咧着嘴问：“师兄，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
欧笑轲脸上划过一丝惊讶，最后又回归到以往的平静：“没怎么，师弟你玩儿你的。”
叶一舟稍一回想，就发现打从今早在酒店大堂碰面开始，他家师兄的坏心情就已初现端倪。按理来说，赢了比赛该开心才是，以师兄谦逊客气的性格，不至于出门在外还闷闷不乐。只有一种可能了，叶一舟不作他想，偷偷给闻声看过来的谢彦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事实上，谢彦早在完全清醒过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只因欧笑轲又开始叫他“谢彦哥哥”，动辄就“谢谢你”、“麻烦了”。但他也不明所以，在房间里问过一次，得到“难道谢谢哥哥你帮我烧水喝不对吗”这一回答后，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憋着一股子气，任欧笑轲单方面回到两人最初相识的样子，开口哥哥闭口谢谢。
谢彦又看了满脸写着不高兴的欧笑轲一眼，无奈地冲叶一舟摇了摇头。
半小时后下了船，集体活动就彻底结束了。李洵挨个去问队内人员的假日安排，轮到欧笑轲这里他却直接对着谢彦说：“笑轲这个月挺辛苦的，是该好好玩儿几天，反正有小谢你看着，我也乐得轻松。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就行。”
谢彦应了下来，还是老实交代了行程：“待会儿我要去车站接我朋友，我们几个在沧山脚下住一晚再回。”
李洵又问了两句山里头有什么好玩儿的便转向欧笑轲，打趣道：“看看你今天这脸色哟，还惦记着冠军呐？”
欧笑轲心想，原来自己不高兴得如此明显，那为什么大家都看见了唯独罪魁祸首谢彦视而不见？
为了不让李洵担心，他摇头否认道：“不是……”
李洵听了，拍着胸脯庆幸地说：“不是就好，我以为你的小脑瓜里只有围棋和比赛呢。”
欧笑轲扯了扯嘴角，不知说什么好。
李洵收起玩笑的神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下棋时的不足和漏洞都别老念着，等收假归队了再琢磨也不迟。你看你杨教，大老早就跟朋友去喝茶逛书市了！”
欧笑轲“嗯”了一声，整个人却还是垂头丧气。因为他正是为自己脑袋里不再只是围棋和比赛而丧气。
整个早上，他都困扰于谢彦为什么在他以为两人变亲近的时候，突然变得不耐且冷漠，对他不闻不问——好吧，问过一次——但他们昨晚躺在一起，聊了那么多足以称之为“秘密”的往事，他还跟谢彦讲了他小时候只要一不开心就会关起房门填数独，这件除了他自己就没人知道的事，而且他还拍了谢彦的背，抱了谢彦，哄了谢彦，为什么轮到他这儿，谢彦就只问过一次“怎么又开始了”呢？！
还是围棋最适合自己，欧笑轲叹气，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真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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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滋没味地吃过午饭，欧笑轲带着叶一舟在火车站外的客车站等谢彦的那位朋友。
叶一舟闲不住，一边舔冰糕一边不停猜想：“师兄，你说这个朋友会不会是麦枪以前的队友啊？”
“病毒三年前就转会了，估计不是他。”他嚼着冰糕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Bean！虽然他是病毒的辅助，但我听老粉讲豆哥跟麦枪关系挺好，说不定真是他诶！”
欧笑轲见师弟兴奋地计划着怎么要签名比较体面，心里一团糟，又一次想起谢彦其实跟队友关系并不好，甚至还遭到了背叛的事实。然后他试图说服自己：你看，谢彦也不会和人相处，这么小的事就别生他的气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一想到谢彦在船上言笑晏晏的样子，又不得不承认，还是好生气！明明是他的队友！
王大明在十米开外就认出了站在站牌边的欧笑轲，他拿着在动车上吃剩下的零食砸了砸谢彦：“看看，这是什么小精灵。”
谢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一眼就找到了欧笑轲，他正逆光而立安静地看往远处，毛茸茸的发顶被照出了浅金色，活像个混血娃娃。明明还隔着那么远，谢彦却觉得自己能看清他鼻尖上的细小绒毛。
越是人来人往世俗不已的车站，越是衬出这画面的干净和美好，王大明正准备吹一波自己当初的品味，不料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就摁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下用力一按。
“看什么小精灵？看路。”
“我靠！”王大明抬起头来，高声质问已经抬脚往站牌走去的谢彦，“谢彦你个龟儿子的，你问过我颈椎的意见了吗你就摁老子头？！”
欧笑轲循声望去，便看见谢彦正穿过另外一列候车的人群向他走来，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于是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与逢年过节和舅舅去车站接爸爸妈妈，看着他们从车站出来时截然不同的酸，满肚子的气也“噗”地一下就给放没了，整个人都空落落的。
谢彦对王大明的咒骂充耳不闻，他踏上台阶，在欧笑轲跟前站定，垂首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两拳的距离，欧笑轲反倒不敢像刚才一样回视了，他避开谢彦的眼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大型超市，答说，“一舟去超市门口抓娃娃了。”
谢彦见他仍不愿意看自己，只以为他的情绪还没好转，终于忍不住叹息道：“欧笑轲。”
被叫全名的这一刻，欧笑轲终于明白那种截然不同的酸是什么了。
是委屈。
他害怕谢彦看出他懦弱的委屈，刻意顾左右而言他：“你朋友呢？”
谢彦不答，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欧笑轲，看我。”
余光能看见周遭其他候车的人陆陆续续看过来，欧笑轲顿觉如芒在背，满脸通红差点没烧起来。他咬了咬牙，故作坦荡地看向谢彦，飞快地说：“我看了。”
谢彦见他还愿意接话，暗暗松了口气，无奈地笑道：“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才是真正的礼貌。”
欧笑轲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是难以做到理直气壮，而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后果就是气馁。
“我、我知道。”他答。
谢彦又问：“哪里不高兴要说出来，这个也知道吗？”
还没开口，欧笑轲就听见站在谢彦身后的一位老奶奶感慨地附和：“是卅，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难得放假阔以回家，兄弟俩有啥子不安逸的说清楚就是了嘛。”
无声无息猫在谢彦背后偷听了大半的王大明站直身子，也憋着笑探出头来，用沧山话说：“对头，耍朋友的吵个架男朋友哄哄都好了，更何况是兄弟俩嘛！”
谢彦毫不怀疑，如果欧笑轲是个水壶，现在脑袋上的盖子肯定也要被不断产生的水蒸汽给顶开了。他回头瞪了王大明一眼，不禁后悔一时昏头在公众场合讨论这件事。他不想让欧笑轲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难堪的、无措的。
被瞪了一眼的王大明从谢彦神情中的风吹草动领会到了上级精神，立刻福至心灵地转移话题，朝还尴尬着的欧笑轲打招呼：“嘿小精灵，还记得我吗？在医院我们……”他抬起双手握成拳头，像拳击手一样对着撞了撞，不要脸地笑着说，“这样了一下。”
“这样是哪样？”谢彦教育完小的还要教育大的，心很累，“不会说中文就闭嘴。”
王大明啧了一声，没搭理他，径直问欧笑轲：“小精灵，他是不是也这么凶你你才心情不好？诶哟我跟你说，这人脾气可坏！”
谢彦见他依旧死不悔改没个正经，忍无可忍地用手肘怼向他的胸口，偏偏扭头看向他时脸上还带着笑：“我脾气很坏吗？老王，我允许你重说一次。”
王大明挨了一锤，登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然而还没等他再添油加醋地卖卖惨和小精灵拉近距离，小精灵就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嗯。”
谢彦闻言，当下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他错愕地回过头来看向欧笑轲，难以置信地确认道：“我很凶吗？”
欧笑轲很清楚自己这是待遇落差造成的心情落差，并不是谢彦现在的脾气真有多坏，起码在他面前，谢彦大部分时候都是有礼的，宽和的。然而苦于无法将其中弯弯绕绕的东西讲出口，他最后只好低声总结成：“不凶。”
“但我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盲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