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视野 “现在有些 ...
-
走了三个人，休息室便安静下来，进入一种谢彦在过去两天预想过的属于围棋赛事的安静中。
李洵拿遥控器打开了墙上挂着的电视，调到特定的频道，另外两名没有比赛的棋手把原本竖着靠在墙角的棋盘搬到了桌上，卿沂从包里拿出纸笔，跟杨学清一起缓步到桌边空位上坐下。
谢彦看他们熟练的操作和分工，以及平淡的神情，猜想他们昨天已经实地演练过几回，顿时生出一点自己很是多余的心思。但下一刻，当杨学清问起他怎么想到要来看欧笑轲下棋时，他便忘了这种无用的想法。
“想看看他下棋是什么样子的。”
杨学清不知背后的弯弯绕绕，一听就笑了，打击道：“这年头网络这么发达，网上搜搜照片不就成了？现在都是场外转播，没有实况，可看不到笑轲下棋的样子。”
谢彦从没接触过，甚至在认识欧笑轲前从没想过要接触围棋，更别说是围棋赛事的转播惯例。这意味着，即使此刻他坐在这间离赛场不远的休息室里，也无法第一时间见识到欧笑轲下棋时的模样，只能从解说那里听一听黑白双方走棋的情况。毕竟他不懂围棋规则，“听懂”都尚且做不到。
前些年SOTD职业联赛最火的时候，虽然电子竞技还没受到主流认可，无法在有线电视台直播赛况，但网上各大直播平台都竞相争夺官方转播权，半决赛、决赛更是有上千个个人直播间先后解说、预测结果。
为了成像效果，赛场的灯光打得像春节联欢晚会一样足，偌大的舞台上除了双方战队和现场助理，还有空中固定在长长摇臂上的几台摄像机，就连每个选手电脑屏幕上方都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全方位不间断地记录选手的表情和动作。
已经习惯这种场面的谢彦自然而然地把SOTD职业联赛的配置代入了围棋比赛，理所应当地认为届时会有摄像机特写棋手思索时的脸和落子时的手。因此在杨学清说明实际情况后，他的心里立刻浮起了不算明显却确实存在的愧疚。
两天前他承诺说一定会来看欧笑轲比赛，但实际上呢？他并未为这个计划做任何准备，直到现在他都对围棋一无所知，对围棋比赛一无所知，可刚才他竟又再次大言不惭地对欧笑轲做出了会看到最后的承诺。
看着休息室里的其他人重新聊起围棋，他也重新记起自己先前的担忧，害怕几分钟后正式开赛，他便真的成了这个空间里多余的人，尴尬又茫然。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彦暗自心惊，唇角不自觉紧绷着。但他惊的不是自己或许会陷入无言旁观的境地，而是他会出现“自己是多余”的想法这件事本身。
这一点都不“谢彦”。
在他成为MyGun前，他因为相对同龄男生从不下|流的言行在女生间很受欢迎，也因为成绩优秀而受到各科老师青睐，在成为MyGun后，更是因亮眼的战绩和相貌成了各大战队、直播平台竞相接洽拉拢的对象。然而，在进入这间休息室后，他得到的瞩目只是“第一次来看欧笑轲比赛的人”。
恍然间，谢彦必须承认，在欧笑轲面前，他过去的光环和晦暗都不作数了，“谢彦”成了一张白纸。
这很好。
于是他紧绷的嘴角蓦地又舒展开了。
但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李洵见状，似乎理解错了意思，问他：“紧张吧？“
谢彦没纠正他，还诚恳地应下来：“嗯，有点。”
比赛即将开始，两位解说已经在说开场白了，李洵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看不懂是正常的，好多我也看不懂，知道大致谁占上风谁占下风就行。不用紧张，笑轲起早贪黑了一个月，没问题。”
这样看来，他好像也没理解错意思。谢彦扬起嘴角，感谢地朝他一笑。
不大的方桌边上还剩一个位置，李洵放下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谢彦，然后坐进了那个空位：“上回围甲他出师不利，遇上克他的棋手了，输得挺惨，回来之后就一直给自己加训呢，这次来盈丰杯正好看看有没有长进。”
谢彦低声道了句谢，身后本来还在和一位男棋手说话的杨学清却冷哼一声，说：“棋手间哪儿来什么克不克的？有问题就是有问题！笑轲自己门儿清，会想法子下功夫。”
谢彦虽然被欧笑轲介绍作“邻居哥哥”，但既然作为唯一的亲友团来观赛了，他心理上已经将欧笑轲划进了自己的羽翼下，不能接受一点负面的消息。这会儿他听着这位总教练微妙的话语，一时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开心。
李洵无辜地举起双手：“得得得，不说了。杨教您息怒，别把小谢吓着了，人头回来呢。”
谢彦心想，当初WW的教练说话比这更狠他都受得了，这点褒贬夹杂的实在话还真吓不着什么。
没能继续争辩，电视上一男一女两位解说的开场白恰到好处地结束，第一颗黑子已经落在两人身后放大了好几倍的棋盘右上角。棋盘或许是铁制的，棋子像磁铁一样稳稳地黏在上面，没有掉落还能任意拖动。
竖挂着的棋盘下方能看到后期打上去的“欧笑轲四段”和“刘成平五段”字样，欧笑轲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实心圆，谢彦推理出这大概是表示他是白方的意思。
紧接着第一颗白子落在右下角，第二颗黑子去了左上角，不过并没像刚才那样下在棋盘四角像加黑加粗过的那个点上，而是偏离了一格，平行落在那一点的左边一列。第二颗白子不假思索地落在了左下角。
谢彦静下心来看了十分钟，有些困惑。在他的印象里，围棋之所以叫围棋，就是要一方将另一方围起来才行，但从现在这个开局来看，好像并不是他理解，或者说想象中围棋该有的样子。
不过尽管此时还不知“金角银边草肚皮”的道理，他也很快释然了，毕竟SOTD的常规开局也是双方先在各自野区发育和定点，等装备成型，判断出大致的感染点位置，再决定是单独突进还是打团，是抢点还是先手净化。大抵围棋也是如此。
屏幕上的棋盘右下角渐渐被覆盖了小半，休息室里始终无人说话，黑白两子依旧时快时慢地落在棋盘上，不断发出奇异的“咔咔”声。谢彦刚开始还觉得这声音刺耳，听习惯了又觉得这声音脆生生的，像久悬枝上的冰挂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这一手不应该啊……”
突然地，休息室里响起一个女声。谢彦立即回头看向坐在桌子后的，室内唯一的女性。
他暂时不确定她的名字分别是哪两个字，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唯一确定的是，这位女棋手是棋艺精湛的、可靠的。
如果说在走廊上见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棋手基本都是男性时，谢彦还产生过片刻的疑惑，那么，在进入休息室，听见其他几位在役男棋手半是信任半是玩笑地称呼她“卿九段”后，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女棋手稀少，顶尖的女棋手更稀少。
谢彦想到电竞赛场上清一色的男生，顿时有些感慨。
杨学清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一步，语气平静地接上卿沂的话：“急了，笑轲在寻劫。”
谢彦皱起眉头，低声反问：“寻劫？”
“就是创造能提掉对方棋子的机会。”稍懂一二的李洵斟酌着解释道，“嗯……简单来说，笑轲在想办法把黑子围起来。”
如此说来，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不应该？谢彦蹙眉，云里雾里地看回电视屏幕，想听一听面向大众的解说怎么讲。
然而，电视解说对他这种行外人也毫不友好。
只见男解说讲道：“如果我是欧笑轲四段的话，我会选择先稳一稳，继续经营这一块。”他五指张开，在棋盘右下角虚晃两下，划出了口中所说的区域范围，“毕竟白子在右下角有厚势。左上角黑子稳扎稳打，白30尖顶想撞黑入侵……我觉得暂且没什么机会，现在白34被黑35飞，丢了眼位，有点划不来。”
谢彦：“……”
这究竟在说些什么？！他面色不虞地盯着这个男解说，像是要用目光逼他说人话。
卿沂猜测：“可能是昨天吃到了甜头，今天想如法炮制？”
杨学清没说话，半晌后才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答道：“还早着呢，且看吧。”
谢彦眉宇深锁地抱住双臂，猛然发觉，尽管自己一个字没听懂，却还是紧张了起来。他不知道场内的欧笑轲现在是什么心理活动，会苦恼懊悔吗？会不知所措吗？
他不愿承认其实他根本想象不出。
别无他法，只好从自己以往在比赛时遇到类似情况时的心情里寻找端倪，于是他不可避免地记起了那场可以说是让他遗臭万年的全球总决赛。
三个感染点，只要一方净化了两个即为胜利，游戏结束。最后的赛点局，他心里已经升起不妙的预感，中期遭遇战他一反以往快准狠的激进风格，小心迂回发育，尽量不主动释放技能暴露丧尸方向。偏偏对方辅助有要打的意思，强行开了视野，几乎是同时，他身后的打野就先手发起了攻击。
法控是团队的核心，身负早期培育圣树的重任不说，还和辅助一起掌控着对局的节奏。队友看见己方法控在被追杀，且还是全视野追杀，不可能无动于衷，立刻就从附近野区赶往战场。
谢彦没有出声阻止，毕竟不是完全不能打，只要周旋一会儿等十五秒后全视野技能进入冷却，己方打野就可以从后突进，打乱敌方阵型分裂战场，前后夹击后手收割胜算更大。他以为这是基本的默契，然而打野却似乎没有领会到他不断后退的意义所在，直接在敌方获得了全视野的情况下绕后去攻击敌方ADC。
一错再错。
一分半内，WW团灭，三分钟后，敌方拿了一个感染点几乎要逼到瞭望塔下。
三年前眼睁睁看着死亡回放，眼睁睁看着野区被掠夺一空的自己是什么心情？谢彦把整个过程回想了一遍，终于记起来了——害怕。
连后悔都没来得及，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是害怕，怕来不及挽回颓势，来不及修正失误就输了。天不怕地不怕的MyGun只怕输。
他明明可以在全视野时效过去后，用大招控住打野给队友留出逃生的时间，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尽管自己大概率会死，但起码不会落得团灭的下场。可当时他的手腕一抖，被他控住的就成了敌方的盾，毫无用处。
谢彦把手臂从胸前垂下，低头看向摊开的右手手掌，开始担忧欧笑轲会经历与他类似的恐惧。而人一旦开始恐惧，就会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职业选手不能恐惧。
“这一手扳得好！”
这时，一位男棋手突然拊掌高呼。他挑眉抬眸看过去，脸却还黑着，一对上那名棋手的视线，后者喜悦的神情霎时消散换作了惶恐。
卿沂没注意到，对着电视屏幕欣慰道：“确实。”
谢彦从既烦闷又坠坠不安的心绪中回过神来，见状也是一愣，想到在场的都是欧笑轲的同事甚至前辈，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赶忙调整出一个还算柔和的表情，主动开口请教那位男棋手：“不好意思，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那位棋手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闻言就走到桌边，从棋罐里拿出一颗黑子又拿出一颗白子摆上棋盘，大方道：“是这样，黑子下侵，白子要想突破重围，就得去撞黑子的厚势。刚才笑轲那一手尖顶看着没必要，实际上——”他的手在棋盘上点了点，激动地说，“是改了定式，诱导黑子进了筋场，虽然损失了两个子，但扭转了左上被动的局面，整个能灵活不少！结合这个右下……”
李洵打断他：“诶诶，你这解释了等于没解释，说点儿我们这些门外汉能听懂的！”
杨学清拿手指点了点压在卿沂手下已经写上好一些字的纸，说：“瓮中捉鳖，懂了吧？”
话罢，他看向谢彦，笑着称赞道：“我都没想到他能用上几十年前在日本流行的手筋，改动一点就能使出这么好的效果，笑轲这小孩儿还真是不能小瞧。”
前天开幕式在席上的人都明白杨学清话里话外的意思，年末去韩国进修的名额已经是属于欧笑轲的了。
但谢彦不知道还有这层意思，听到这句赞扬只当欧笑轲已经化险为夷，便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轻松，终于向后挪了挪靠上椅背。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比赛开始，他的脊背都是板直的，无依无靠的，那瓶矿泉水也依旧放在脚边没有开封，现在觉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想起来。他弯腰拿起水瓶，拧开后一口气喝了半瓶。
原来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紧张。
从电视里传来的“咔咔”声不绝于耳，不知为何，谢彦突然想起了小学练习钢琴时，程卉肃穆地站在他旁边，一有错音，她就反手用指关节在钢琴上敲一敲，说“再来”的场景。
他扭紧瓶盖，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心情又被回忆沾湿，变得沉重起来。
似乎是进入后期，胜负已有端倪，两名同为职业棋手的解说为活跃气氛讲起了正与欧笑轲对弈的刘成平五段的趣事。谢彦终于提起精神，有一点期待听到类似的足以登上电视的欧笑轲的“轶闻”。
然而说完刘成平五段平常喜欢踢足球，吃火锅喜欢烫香菜，比赛前一定会喝半听红牛后，轮到欧笑轲，两位解说只说：“欧笑轲四段年纪小，很有天赋，未来可期。”
这算什么？换任何一个人去摄像机后都可以说出这样一番客套话，甚至可以说得更动人，谢彦大失所望，沉默地把矿泉水瓶捏得噼里啪啦响，完全没意识到他难得出现的“大失所望”并非来源于“有一点期待”。
大概休息室里其他人都不在意对弈实况之外的事，对此毫无反应，都两两凑在一起讨论有省队队员参加的另两场对弈。谢彦环视一周，发现那位女棋手还开着手机，仔细听才能听见细微的“咔咔”声和人声交错，大概是另一场解说了，她正一边看一边动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着她，又想到欧笑轲扶着他上楼的样子，穿着米黄色格子睡衣睡眼惺忪的样子，满嘴牙膏泡沫地伸懒腰的样子，他豁然开朗，明白了为何那两位解说在提到欧笑轲时只有那么一句简单到近乎敷衍的评价——他们对欧笑轲在围棋以外的事一无所知。
而欧笑轲作为一个有编制入行好几年的职业棋手，按理也该长袖善舞些，可他至今还是心口如一的天真和苦于交际，大概他的单纯和专注都被离他最近的人默契地联手保护了起来吧，像一把伞罩住地球上最后一朵玫瑰花，或许遮不了太久的狂风暴雨，却也能挡一时的风吹日晒。
谢彦摩挲着自己的右手腕，不禁自私地想，如果自己能离他比所有人都更近，是不是也可以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安全？
李洵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知问谁：“另外两场怎么样？”
卿沂答：“一斌是稳的。”
只说了邱一斌，另一位棋手的情况不言而喻。
李洵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把目光投向谢彦，然后又投向卿沂：“笑轲也稳了吧？”
卿沂支着下颌，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差不多要收官了，没大失误应该就没问题。”
“嗯。”李洵转而问杨学清，“杨教，需要换个信号分析分析不稳的吗？待会儿他们下来好复盘。”
谢彦这才回过味来，李洵刚才那个眼神是想提前得到他的谅解。
好歹曾经也是个必须复盘比赛的职业电竞选手，他当然知道在三场对弈同时进行的情况下，为了自己这个一窍不通的观众把电视画面停留在欧笑轲这一场上已经是他们巨大的让步和款待了。
但他还是有一点好奇：“这个不是直播？还可以在电视上换信号的吗？”
“算转播吧，具体原理其实我也不大清楚，都是官方工作人员提前调好接口的，大概就是把隔壁临时演播室的画面同步到我们这台电视上。”李洵感叹道，“现在比原来现场记录等比完赛再电视复盘先进多了！”
“不过操作起来也不容易，前天我们刚来都不太会用，按错一个键费了老大劲才找回去。”见谢彦没有介意，他看着电视屏幕调出另一场对弈的画面，带着些笑意说，“今天这么顺还是昨儿晚上笑轲专门请酒店的人来调的呢。”
谢彦闻言，心里暖热，低头笑起来，偏还不得不矜持地反问一句：“是吗？”
“是啊。”李洵放下遥控器，回身看向谢彦，啧声道，“现在有些未成年，表面上说自己不紧张没关系酷得一匹，其实背地里早就高兴坏了，偏偏自己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