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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扳渡 “我会在这 ...
摆在面前的机会绝没有任其错失的道理,正式比赛的第一盘棋欧笑轲就下得格外有攻击性,对手执黑却被逼得在四十分钟内投子认输。
在休息室里看完全局的杨学清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中午吃饭时仍不忘敲打一番他:“今天遇见的是老对手,没想到你会这么布局才让你占了便宜,中盘该走得更稳些。明天你可要小心了。”
卿沂今早也有对弈,两人是同一时间入的场,因此她只知道第一局的结果,并不清楚细节,闻言就询问了两句。听完大致情况,她没吝啬自己的赞扬:“棋风的确该突破,有变化才有进步。”
欧笑轲放下汤匙,冲桌对面的她扬起嘴角:“谢谢卿沂姐。你那局如何?”
卿沂夹了一筷子青笋,思索片刻后说:“赢是赢了,但也只能算险胜。”
盈丰杯尽管是团队擂台赛,但为了比赛的平衡和公正,对弈双方都是按照等级分严格匹配的,卿沂是九段,等级分不俗,她的对手自然也不会差她太多,势均力敌实属正常,杨学清没过多点评。
巧的是,与卿沂对弈的这位棋手欧笑轲在去年某次全国性比赛中也曾见识过,可能是和钟奇师承一脉的原因,这位棋手的棋风也是进退咸宜、准确灵活的。两人就此迅速地达成了共识,在饭桌上愉快地聊了起来。
李洵作为全桌十个人中唯一一个对围棋只有一知半解的,听着耳边的对话简直食不下咽,但碍于杨学清在又不好直接打断,便找了个由头插了句嘴:“笑轲啊,今天你那个哥哥怎么没来?”
欧笑轲刚好和卿沂说到可惜钟奇这次没来,只听清最后几个字的他还以为李洵在问钟奇,便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只和我说最近家里出了点事。”
李洵很困惑:“不是说来参加婚礼了?!”
欧笑轲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谢彦。
“哦、哦……婚礼就在今天,他要明天才能过来……”
尽管他回答的语气稀松平常,但一想到昨晚的情状,他还是无法控制地红了耳尖——
昨晚睡前他本来打算在微信上和叶一舟沟通观赛的事,结果叶一舟好一阵都没回,收不到师弟回信的他心里总归不太放心,就直接打了电话过去,结果铃声响了半天接起来的却是谢彦。
谁能想到他开口就叫师兄?一直等不到邱一斌用完卫生间的欧笑轲当时已经困得不行,也没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什么怪异来,真把谢彦当成了自家师弟,直迷迷糊糊地交待道:“师弟,明天谢彦去参加婚礼,你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还是来我这儿吧,我们领队早上八点会在门口等你。”
通话过程中他一直趴在床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所以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九点半开始比赛,你要记得早点来,八点之后我们领队就要去忙了。知道了吗?”
然而那头没传来任何回应。
欧笑轲在淋浴的水声和听筒的寂静中几乎要彻底睡过去,他闭着眼睛喃喃道:“要是你实在不想看比赛……在酒店呆着玩游戏也可以,不要乱跑……”
手机另一边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仔细分辨就能知道这动静是一种短促却温柔的笑声。
而被生物钟残忍制裁的欧笑轲无法分辨,他只感到一个沉缓的男声毛茸茸地摩挲着他的耳朵,说:“好,不乱跑,也不玩游戏,婚礼完了就来看你比赛。”
早起奔波一天的身体和神经刹那间松弛下来,仿佛被温热的池水托举,藏在睡衣下的每个毛孔都扬眉吐气了,欧笑轲满足地、长长地“嗯”了一声。
然而当他不自觉用最后的意识回味那种舒适和熨帖时,凭仅剩的惯性维持工作的大脑突然敲响了警钟——这不是师弟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瞌睡都吓清醒了:“你、你……”
谢彦又那样笑起来,这次欧笑轲听见了,整张脸都烧得滚烫。他结结巴巴地问:“是……是谢彦吗?”
谢彦嗯哼一声:“你师弟正在洗澡,手机放电脑桌上的。我看了眼来电显示,觉得我好像可以接。”
“噢……”欧笑轲窘得从床上坐起来,拿手揪着被子不放,“那麻烦你跟他说一声吧,让他记得看微信。”
谢彦答应下来,又问:“那我后天几点来比较合适?”
欧笑轲想了想:“下午两点吧,我两点半开始比赛。”
谢彦:“是李洵哥哥来接我吗?”
“嗯……”
欧笑轲觉得自己脸上的毛细血管都要因为这反常的高温破裂了。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跟着他称呼别人?!像足了一个哄自家小孩儿的年轻爸爸,主语永远从孩子的角度出发。
谢爸爸毫不自知,还追问道:“那我到了给你打电话还是?”
欧笑轲答:“打电话吧……”
“就这个号码吗?”
“对。”
“好,后天见。”
“后天见……”
“师兄晚安。”
欧笑轲:“……谢彦晚安。”
谢彦笑了笑:“这就对了嘛,不用跟我客气,晚安。”
****
第二个比赛日下午他的确到得准时,欧笑轲吃了午饭,刚把昨天背的AlphaGo与白荇九段的对局默完,手机就振动起来。李洵午休刚起还在上厕所,他看时间充足,便自己下去接人。
谢彦抱住双臂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眼睛始终看着大堂斜对面的三部电梯。等到电梯门第四次打开,欧笑轲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着一身西装的欧笑轲边走边朝酒店门口张望,水墨一样的眉眼因为没能见到他和叶一舟的人影而流露出些许疑惑和茫然。
谢彦没有出声,仍静静地等着他看过来。
像是听到了这个无声的讯号,下一秒欧笑轲的视线就投向被两扇屏风遮挡了一半的沙发。然后谢彦看见他眼睛一亮,脚步一顿,疾走立刻改作小跑,直向休息区来。
因为跑动,欧笑轲的发丝像在水里嬉戏一样忽上忽下地舒展,目睹这一幕的谢彦只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变轻变润变得忽上忽下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瘫在他旁边继续补眠的叶一舟:“茶茶,醒醒,你师兄来了。”
叶一舟的SOTD小号昵称叫“不要打茶茶了啦”, “啦”字后面还跟了个骚包的爱心符号,谢彦一个月前通过好友请求时下意识把这个ID的主人默认成了女生。不过他没想那么多,只当感谢将军在局内对他的维护和局外对MyGun的支持,后来再没和这位茶茶双排过。因此合宿的第一晚,当叶一舟向他坦白自己就是“不要打茶茶了啦”时,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想起来这是何方神圣。
等好不容易记起来龙去脉把名字对上人脸,谢彦在电脑桌前笑了好半天,自此改口叫叶一舟“茶茶”。
茶茶昨晚跟着谢彦打游戏打到凌晨五点,现在走哪儿都是昏迷状态,一时被叫醒还懵得很。
欧笑轲来到沙发边,气息微乱:“不好意思,等电梯多等了一会儿。”
“我们才到。”谢彦拉着眼皮耷拉的叶一舟站起来,“走吧,不要耽误你候场。”
欧笑轲力气大,稳稳地把住东倒西歪的叶一舟,担忧地问:“怎么了,师弟你不舒服吗?”
叶一舟听见他的声音,强打精神站直了身体,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没事,就是纵欲过度……”
谢彦被欧笑轲疑问的眼神一盯,无奈地解释道:“游戏,打游戏去了。”
酒店房间里电脑只有一台,除了蜘蛛纸牌、三维弹球和扫雷也没别的游戏,谢彦一不想用酒店的破网下五六个小时的SOTD,二不想在来历不明的电脑上登录MyGun这个账号,所以为了不让欧笑轲的师弟觉得太无聊,他昨晚便提议玩moba手游消磨时间。结果两人一个过于兴奋收不住手一个出于惯性没有留神,就这么一把接一把地玩到了凌晨五点。
谢彦的身体早习惯了日夜颠倒,并不觉得有什么,睡五个半小时该起随便能起,但朝七晚十的高二生就彻底废了,中午怎么喊都都喊不醒,谢彦蛰伏的急脾气上头差点把他从床上踹下来。
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欧笑轲的面说。
他主动认领错误:“怪我,不该带着他玩那么晚。”
欧笑轲哪能真的怪他,连连摇头否认:“不不不,不怪你,毕竟手长在一舟自己身上。他就是在家里憋过了头,一出门就不知节制。”
此话一出,叶一舟立马清醒了八分,在只有三人的电梯里叭叭开了:“我不是师兄你的亲亲师弟了吗……试问,有大腿带着光速上分,有谁能忍住不一口气来个十把八把的吗?谁能?!”
欧笑轲按下六楼和十楼,毋庸置疑地说:“我能。”
茶茶瞬间变苦茶:“你是不知道游戏有多好玩儿……”
电梯即将到六楼,欧笑轲把房卡递到师弟面前:“去我房间睡一会儿吧,627,靠窗的那张床是我的,别睡错了,跟我一起住的那个哥哥有洁癖。”
叶一舟从他手中抽出房卡,哭唧唧地抱住自家师兄,感动地说:“我果然还是师兄你的亲亲师弟呜呜呜……”
电梯门一开,他就松手奔向了自己在离开庆江前憧憬的四星级酒店的床。
跟了他两天还蹭了他好几顿外卖的小话痨开开心心地走了,电梯里只剩下他和欧笑轲,谢彦陡然生出一种终于把小破孩儿送进幼稚园的如释重负之感,畅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叹息。
但在重归寂静的轿厢里,欧笑轲听得很清楚。
他抬头看向站在他右侧的谢彦,眼里涌动着歉意:“一舟这两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实在不好意思……他这个人虽然有点吵,但总的来讲还是很好的。”
此情此景下,谢彦只觉自己像个趁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悄悄跟等在校门口给小孩儿送午饭的家长打小报告的坏老师,校门上还挂着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茶茶幼稚园。
这太不行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茶……一舟明明很有意思。”
差点说顺嘴,他赶忙趁电梯门再度打开时换了话题:“我还是第一次看围棋比赛呢。”
欧笑轲认为有必要打预防针:“挺无聊的,要是看不下去可以去湖边逛逛,这儿离凛湖很近。”
走廊上已经零星聚集了一些身着正装的人,谢彦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棋手们的模样。
欧笑轲和其中一些熟面孔简单问候过后,继续说:“凛湖上可以划船还可以喂鸟,就是人可能有点多。”
谢彦心不在焉地应和道:“是吗?”
“嗯,湖心岛种了很多枫树,听说现在是最好看的时候。”欧笑轲礼貌地敲了敲休息室大门,然后回头看向他,“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谢彦已经对周围的人的模样有了数,他收回视线正对上欧笑轲的眼神,由此更加确定在他见过的所有棋手中,欧笑轲是长得最漂亮最柔软的那一个,没被眼镜遮挡的眉目轮廓不深却颜色分明,比同龄男孩更白皙的皮肤和线条流畅的脸型衬得他天真却不愚蠢。
像个吹了口仙气就活过来的洋娃娃,谢彦想。
贴着“6号休息室”的房门打开,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硬朗的脸。
“巧了,我们刚进来你就敲门了。”
“李洵哥哥,”欧笑轲侧身,颇有点生涩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前天说的那个邻居哥哥。”
李洵闻言抬眸看向谢彦,不掩好奇地朝他伸出右手:“你好你好,我是李洵,笑轲他们的领队。”
谢彦几年前自己出去比赛时也没这么得体地微笑过。他握上传闻中的“李洵哥哥”的手,说:“你好,我是谢彦……”
后半句却不知如何是好,再重复一遍自己只是个邻居吗?
李洵笑着把他带进休息室内,熟练地暖起场来:“笑轲加入省队也一年多了,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带人来观赛呢。”
谢彦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正在关门的欧笑轲,有求证的意味,可惜后者还没来得及回过身,李洵已经向他介绍起坐在休息室沙发上和桌边的人来。
盈丰杯是团体擂台赛,待会儿除了欧笑轲,队里另外两名棋手也要同时入场比赛,他们这会儿正围在杨学清和卿沂身边讨论各自即将迎战的对手。二十平米的休息室里加上外来的他一共挤了十一个人,问候声迭起,房间似乎一下子因此变得拥挤和热闹了。
谢彦其实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过去他是要上场比赛的那个人,热身、调试键盘的过程中没人敢来打搅他,拉着他跟赞助商代表、媒体记者周旋,他可以沉默到上场,可以在赛前模拟时大骂失误的队友,可以对一直絮絮叨叨的战队经理甩脸色。大家都知道他这个“赛事规格越高脾气越大”的规律,对此一向习惯且纵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仅仅因为他是MyGun。
可现在,他成了观赛的人,立场一交换,事物的面貌也跟着改天换地,谢彦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和人寒暄闲谈。他没有从即将去比赛的棋手脸上看到不耐和烦躁,这些初次见面的人脸上都是单纯的好奇和欢迎,和当初刚愎自用的自己完全不同。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笑轲带人来呢!”
“不容易不容易。”
“有家属在旁边,笑轲今天不赢说不过去啊。”
“去去去,别瞎给笑轲压力,你一个人紧张就行了,少拉着大家一起紧张。”
看来是真的,谢彦为自己成为“第一个来看欧笑轲比赛”的人而与有荣焉。他突然明白,并不是只有在赢之后才会愉快,赢之前也可以是愉快的。
他一时没工夫细想这究竟是三年来的收敛和自我麻痹所导致的改变,还是冥冥之中欧笑轲出现所带给他的惊喜。
“来小谢,坐这儿。”一看就比谢彦年长的李洵拖了张折叠椅到桌边,伺候久了邱一斌的他还顺手拿卫生纸擦了擦椅面,“这儿正对着电视,VIP席位!”
杨学清是个随和的老人,见到有行外人也不再大谈特谈围棋,而是跟着一众年轻人聊起了家常,不过话题还是围绕在第一次带人来的欧笑轲身上。由此谢彦在冯晓、叶一舟的只言片语之外,又一次从欧笑轲的教练、领队、同僚那里更多地了解到了作为棋手的“欧笑轲四段”。
与谢彦自己感受到的拘谨、迟钝不同,欧笑轲四段是聪明的、非凡的,十三岁于千军万马中闯过独木桥定段成功,以棋养学地读完了初中,十六岁不到就已经是有编制能挣钱养活自己的人了。他是省队目前年龄最小的在编队员,是棋院今年在网上对弈场数最多的棋手,是把看棋谱背棋谱当休闲娱乐的棋痴……
谢彦不再是偷偷给学生家长告状的老师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像第一次参加家长会,从各科老师那儿得知自家小孩儿又乖又努力的优秀学生家长。
欧笑轲太好了。
最好的是他似乎对自己的“好”一无所知,依旧谦卑依旧谨慎依旧愿意付出更多的努力。谢彦人生中第一次为另一个与自己无甚关系的人的成就而骄傲。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跳得愈发不规律,他一边柔声附和一边忍不住扭头看向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欧笑轲,却发现他满脸通红眼神闪躲,大概是有些受不住这潮水般的赞美。
于是他的心跳又奇异地慢下来,一击复一击有力地敲打着胸口,让他感到长久坠落后回到地面的踏实。
一串敲门声与着陆的声音同步,工作人员推开门点了欧笑轲和其他两名棋手的名字,说要带他们去检录入场。被轮番夸奖弄得失语脸红的欧笑轲逃也似地从桌边窜起来,往那名工作人员走去,谢彦出声叫住他:“诶。”
欧笑轲应声回过头来。
“不是勉强。”谢彦保证,“我会在这儿看到最后。”
总算反驳了欧笑轲在休息室门外说的话,他想起那张被贴在衣柜门上的便利贴,笑意便再也掩饰不住。
“欧笑轲四段,加油哦。”
我们小师弟是表面上叫着“不要打茶茶了啦”实际上却能用硬汉“将军”把对面锤到自闭的电竞小软妹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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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扳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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