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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眼 “我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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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结束,等待裁判数子时,欧笑轲望向房间里唯一的那扇窗,发现两层窗帘把外边的天色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他略微失望地收回视线,看见刘成平五段仍旧苦苦盯着棋盘,眼里流露出后悔和不解。
作为胜方,不论此刻如何回应似乎都显得刻薄和虚伪,欧笑轲只好别开眼睛,开始想在休息室的谢彦。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不知道他走没走,如果没走,是不是看得哈欠连天?毕竟他清晨才睡。
尽管比赛过程中欧笑轲全然没记起还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注视他这件事,但现在尘埃落定后再深想,他终于开始后怕——万一自己输了岂不是很尴尬?
他看向还在纠结的刘成平五段,抱歉地想,幸亏是自己赢了。于是他又开心起来,甚至有点等不及想去确认谢彦还在不在。
记录员登记积分花了一些时间,裁判复核贴目数花了更长时间,这还不算完,终了摄像师又过来,说要给两位棋手分别补拍一张对弈时的单人照。本已经站起来的欧笑轲不得不再次坐下,拿起棋子摆出思索的样子,任摄像师各角度连拍了好几张。
好不容易被告知可以离场,他故作平静地从椅子上起身,和刘成平五段握了握手,却也没多象征性地寒暄几句就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比赛被安排在酒店十一楼的会议室和棋牌室,休息室在赛场楼下,欧笑轲所在的房间离电梯有一段距离,他想都没想直接走了更近的安全通道。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自然比室内阴冷,然而他盯着脚下,听着皮鞋鞋跟发出轻快的“嗒嗒”声,竟觉得自己的血很热,几乎要把楼梯间都烘暖了。
下到十楼,他推开门走进铺着地毯的过道,有刚看到积分更改的棋手出于礼仪向他道贺,他放缓脚步说完“谢谢”便又加快步伐往六号休息室走。
不知道是不是改变了路线的原因,这段极短的路程好像比一个小时前上楼去比赛时更长了,以致欧笑轲走到六号休息室门外,都得先花一点时间平复紊乱的气息才敢敲门。
他站在门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如是两次终于感到剧烈跳动的心脏舒缓了一些。但做到最后一次深呼吸时,他吸进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猛然愣在了原地,他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想要掩饰这份急切?!
谢彦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欧笑轲瞪大眼睛望向他的画面。
两人视线相接后俱是一滞,不过谢彦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着说:“恭喜赢棋,很厉害。”
欧笑轲慌张地垂下眼,那口憋在胸口的气在确认谢彦还在的一瞬间像被解开绳子的气球一般,缓缓经过喉咙,一泻千里地叹了出去。
谢彦见他叹气,不禁思索起自己刚才是否不应当先说“恭喜”,而是该先说“辛苦了”。
“辛苦你了。”他补救道。
说完,他看见欧笑轲的西装外套没有扣起来,便伸手把那两粒纽扣扣好,完事还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休息吧,我去下卫生间。”
等谢彦擦过他的肩膀往卫生间走去后,欧笑轲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致命的窘迫——他竟然忘记扣扣子了!
他一边带上休息室的门一边努力回想和刘成平五段握手时自己身上西装的样子,然后悲哀地发现,明明是发生在几分钟前的事他现在竟然全无印象。
对刘成平五段太失礼了,他不禁惭愧,计划着待会儿或许得去道个歉。可是道歉说什么呢?说“结束的时候衣着不够得体没有冒犯到你吧”吗?这很滑稽,欧笑轲知道,可他仍旧免不了为这些和人相处的细节一次次烦恼,一次次小题大做——分明他有限的精力不该花在这些地方。
所以当他转念想起刚才谢彦的指尖轻轻落在自己外套上的样子,便安慰起自己,就这样吧,刘成平五段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李洵见欧笑轲进门后魂不守舍的,高声招呼道:“笑轲回来啦!”
离门最近的卿沂也过来了,拍着他的肩膀感叹:“今天这一手太出乎意料了!”
杨学清冲他招手:“笑轲,来。”
欧笑轲赶忙走过去:“杨教。”
杨学清快人快语:“这回争气,算是一雪前耻了。”
欧笑轲从来都知道,即使没人责怪过他,也不代表大家认为围甲的失败彻底被这次的胜利掩盖过去了,所以他苦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
“赢不是下棋的最终意义,但却是我们现在都聚在这儿的原因。”杨学清似乎看出他心里所想,说,“知道自己中盘有问题对症下药就好,这一个月没白干,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话音刚落,杨学清就转头看向李洵,问:“今天盈丰杯告一段落,不说说后面国庆怎么安排的?”
总算能谈出去玩的事儿了,李洵显然很激动,清清嗓子对大家说:“今晚先收尾,该复盘的复盘,该睡觉的睡觉。我续了四晚上的房,明天就先从外边儿凛湖玩起,没意见吧?”
卿沂第一个有意见:“李洵,我前天跟你提过,我约了朋友去……”
他当然记得,为免计划彻底破产,他连忙建议道:“就一起呗,大家都是下棋的,铁定能聊一块儿。”
“你们出去吧,我觉得酒店最好玩儿。”沙发那边的一名男棋手冲李洵狂眨眼,“难得出来能住这么好的酒店。”
杨学清嘁了一声:“瞧你那点儿出息。”但话里也没阻止的意思。
这时,出去上卫生间的谢彦回来了。他关上门,走到还站着的欧笑轲身边,问他在聊些什么。
“哦……”欧笑轲侧脸看看他又立刻扭开头,回答说,“在聊后面几天的安排,准备在沧山玩几天。”
“是吗?”谢彦好奇地挑了挑眉,俯身凑到欧笑轲耳边,像是想先征求他意见似地压低了声音,轻描淡写地问,“那我能加一个么?”
欧笑轲一个激灵,耳朵又一次像被毛茸茸的猫尾巴扫过。只不过这次不再是隔着电波,而是没有任何衰减的面对面,他甚至感受到有湿热气流打在了他的耳廓上,钻进了他的耳道里,痒得他左边身子都麻酥酥的,赶紧伸手搓了搓耳朵:“不、不知道……是李洵哥哥在负责。”
李洵闻言瞅过来,期待地问:“小谢想来吗?没问题啊!”
谢彦抱着手点下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颇为难地补充道:“但明天我还有一个朋友要来。”下一秒,他垫在右臂上的左手却支到旁边,食指伸出去挠了两下欧笑轲的手臂,像是吸引他的注意力,“而且一舟也在。”他复又看回李洵,问,“我们这么多人,方便吗?”
欧笑轲极少和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他清晰地感到耳朵和胳膊上被谢彦间接触碰过的地方相继敏感起来,另一方面,大脑却因此迟钝了,根本没想起来追问一句“还有一个朋友要来”是指谁。从头到尾,他只听明白并且记清楚了一件事,那便是谢彦打算和他一起玩。
卿沂抢白道:“我和朋友约了去滨武看书法展,今晚出发,刚好可以把房间腾给你们住。”
这次省队只来了一名女棋手,还是镇场的九段,所以卿沂住的是大床房,跟李洵的房间在一层楼。
谢彦眼睛亮了亮,然而嘴上还迟疑着:“这样合适吗?需要走什么流程吗?”
李洵没料到卿沂的朋友准备这么充分,如果不是刚好谢彦来了,这四晚上的房费说不定都得打水漂。越想越不满,他颇自暴自弃地说:“不用走什么流程,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不想来的就算了,我待会儿把游湖的团体票退了也行。”
坐在桌旁的卿沂听出他怪罪的意味,尴尬地红了脸,毕竟爽约已成不争的事实。为了解决因自己反悔造成的问题,她从桌边起身,略显殷切地看向谢彦,商量道:“你行李多吗?不如今晚搬过来和笑轲住,明天好跟他们一起集合。”
谢彦答:“不多,就一个单肩包。”
欧笑轲知道领队要策划组织一次活动多不容易,实在不希望好好的活动让大家心生都不快,连忙扯扯谢彦的袖子,应承下来:“那你今晚就搬过来吧!”
他手指没松,转头询问李洵:“那李洵哥哥能和一斌哥一起住吗?我还有个弟弟……”
谢彦垂眸看了看还揪着自己卫衣的手指,不合时宜地想笑,轻咳了两声才堪堪忍住。
杨学清沉默地听完一轮,这会儿终于发言了:“李队啊,你的好心大家都明白,但既然出发点是为了放松,就随意点儿。要我说,愿意跟你去游湖的就跟着你去游湖,不愿意去的呆在酒店补眠也没什么错,不都是休息么。”
这……纯粹是火上浇油啊!欧笑轲和卿沂几乎同时瞠目结舌地交换了一个呆滞的眼神,不敢去看李洵的反应。
李洵闻言,先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片刻后又笑起来:“杨教说得对。我先前是想着大家平时老坐着放假出去走动走动更好,但既然大家各自有想法那也不勉强了。”
话罢,他似是得意地揶揄自己:“看看,什么是新世纪的现代男性,我们庆江一枝花和老幺随便一哄就哄好了。”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在场的男棋手们,“都向我学学,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啥至今没女朋友。”
一名男棋手低声反驳:“说得好像洵哥你有女朋友了一样……”
“快奔三了还没谈恋爱,”另一名男棋手拿食指点回去,“希望你也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一场离心的风波因了这几句玩笑话,在翻天覆地前就被人为平定了。目睹全过程的谢彦由是更加确定,待在欧笑轲身边可以获得宁静。
以前他在青训队,心比天高的中二少年们能因为一句话就十天半个月地对彼此冷嘲热讽,后来他被选作WW的正式队员,跟队友私下的关系也不算融洽,每个人都是炮仗,一点就炸。如果不是因为经理管得严违规罚钱罚得狠,谢彦怀疑他们三天两头就能打起来。
卿沂见状也吁了一口气,终于是快慰地笑了出来:“等一斌他们下来记得通知一下,我先带笑轲去换房间。”
欧笑轲想起还要再确认一遍谢彦的意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卫衣的袖子。他赶忙松开,径直问:“你……确定要跟我住?那边酒店可以退吗?”
说实话,欧笑轲还不太习惯当着谢彦的面直呼其名,他觉得不礼貌,偏偏谢彦又不准他叫“谢彦哥哥”,所以他不得不考虑是否可以像称呼淮哥那样换一种叫法,免得每次说“你”时都无比心虚。
“钱还没付,可以退。”谢彦听出他的不自然,反问他,“难道师兄嫌弃我不想跟我住?“
欧笑轲一噎,低声辩解:“不是不是,我就是……怕你觉得麻烦,耽误你原来的行程。”
谢彦原本打算参加完婚礼就回庆江,接着过下午爬世界树晚上直播的生活,然而现在他已经为了来看这场围棋比赛而彻底改变了计划。
但他认为这并不重要,不必让欧笑轲知道,所以他否认道:“没有行程,全国人民都在欢度国庆,我也要放假啊。”
他假装自己不记得王大明要来,颔首向靠近的卿沂致意,接着凑到欧笑轲耳边说:“是我麻烦你,辛苦欧笑轲四段带我玩儿了。”
两人向休息室里的其他人逐一道别,跟着卿沂去收拾东西。等电梯的时候谢彦习惯性拿出手机刷了刷微信,才发现半小时前王大明给他发了消息。
「播了一整天操为了你我真的付出太多太多。」
「明天我下了动车直接到酒店找你?」
「位置讯息」
「我们后天去这儿玩怎么样?评价挺高的」
「链接」
「耍嗨了?不回消息我睡了啊。」
十分钟后:「谢彦你滚吧我睡了886」
前天晚上王大明打电话问他婚礼结束后多久回来,他如实说自己已经改签了动车票,打算在沧山多玩几天。已经坚持满两季度全勤的励志主播王大明听完,气不打一处来:“是不是兄弟?消极怠工居然不叫上我?!还直个屁的播!我也要出去玩儿!等我!”
他看完那个集钓鱼、采摘、手工、民宿为一体的生态农家乐链接,回复道:「有个很厉害的小朋友会一起。」
怕仍被蒙在鼓里的王大明不乐意,他又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你也认识。」
走出电梯,屏幕显示消息发送成功后,谢彦才考虑到,如果王大明来了,那房间分配必然是欧笑轲和叶一舟一间、他和王大明一间是最为合情合理的,可这终究合的是别人的情别人的理。而谢彦自己的情理是:他想和欧笑轲住,他想和欧笑轲待在一起。
所以等敲开627的房门后,他看到凛湖酒店也配置了电脑,一计便悄然浮上心头。他循循善诱道:“茶茶你一个人住害怕吗?”
已经睡醒了的叶一舟精神饱满,怎么也不能在偶像面前落下面子,便拍着胸脯说:“恐惧是手下败将的墓志铭!”
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欧笑轲:“……”
谢彦憋着笑给他解释:“是游戏语音。”
欧笑轲似是嫌弃地瞥了叶一舟一眼:“哦。”
“有空房了?”叶一舟美滋滋地,殊不知自己已经跳进了陷阱,还贴心地自己动手往身上扒拉土,“我觉得我可以!”
谢彦微笑道:“那我跟你师兄住一间,你自己住一间?这样的话,晚上我下个游戏就能带你双排SOTD了。”
听见能和MyGun双排便满脑子放烟花的叶一舟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激动得连声答应:“真的吗真的吗?!”
可欧笑轲还清醒着,闻言便疑惑地看向明显是在哄自家师弟的谢彦,像是在无声询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住一间?”
谢彦察觉到欧笑轲的视线,颇委屈地冲他眨了眨眼,仿佛在回答:“我一个人住害怕呀。”
欧笑轲马上移开了眼睛。
“晚上该有很多棋手都要走吧?明天我朋友也要过来,如果不方便我就再订个房间。”谢彦不想他立刻回答,说完就拍了拍叶一舟的肩膀,“去市区把行李搬过来吧。走?”
“走!”叶一舟都没跟自家师兄说句拜拜,屁颠屁颠地跟在谢彦后边出了房门。
欧笑轲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结伴离开,门合上后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走廊里叶一舟兴奋的叽叽喳喳。
两人似乎走远了,房间重归寂静,只有倦鸟归巢的几声啁啾,他循声回头看向窗外。这次没有窗帘遮挡,他看到了西斜的落日,微皱的湖面和五彩的远山,莫名想到刚才谢彦那个示弱的眼神,突然觉得跟他一起住似乎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