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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星 “场面一度 ...

  •   庆江市地处西南,即使现在入了九月,晚上七点半天色还是亮着,日暮的烟蓝和橘黄被晚风揉开,落在撒了把蝉鸣的梧桐树上。一辆黑色奥迪碾过摇晃的树影,缓缓驶进地下停车场。

      许淮三两下潇洒地倒车入库,解安全带开车门时却放轻了手脚。他绕到右后座打开门,轻轻拍了拍偏着头靠在椅背上睡觉的男孩:“笑笑,该醒了。”

      欧笑轲本是眉头微蹙嘴唇紧闭,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放松的神态,此时冷不丁被叫醒,眼睛猛地睁开,竟如劫后余生般喘了两口粗气。

      他梦见了再熟悉不过的棋盘,再熟悉不过的落子,再熟悉不过的计时器,只是这次换他自己按下了停止键,投子认输。

      许淮昨天中午已经知道了联赛结果,情不自禁在心里叹气,脸上却仍是笑着的:“做噩梦啦?没事儿,我们已经回来了。”

      欧笑轲还在愣神,一时没开口。

      许淮抬手揉揉他发顶,也没想得到什么回应,话罢便从车后绕到另一边,解开儿童安全椅的安全带,把同样在睡觉的许臻小心地抱起来。今天她第一次去幼儿园报到,一没哭闹二不认生,兴致勃勃和漂亮老师玩了一整天,现在还在许淮怀里睡得流口水。

      欧笑轲回过神来赶忙下车,帮手上没空的许淮关了门锁了车,跟着往电梯间走,只不过眼神仍迷茫得很,甚至对后脑勺那缕翘在半空中、随着脚步招摇过地下停车场的棕发毫不知情——他的头发天生颜色浅,在太阳和强光下棕得更明显,且发质尤其软,睡觉稍不注意就会压出形状,除非重新洗头,不然就得顶着奇异造型过一天。

      欧笑轲本人对此倒不在意,反而是他舅舅嫌影响形象,以前每个月月底都会带他去理发店修剪成一指深的短发。然而这小半年独自在北京集训,平日提醒他这些琐事的舅舅不在,训练也忙得无暇他顾,打谱复盘都能忘记吃饭,自然没时间打理,头发竟然已经扫眉了。

      “飞了一下午累坏了吧?”许淮抱着宝贝闺女,见他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存心打趣,“刚都打呼噜了,吭吭的。”

      两声猪叫把正看着墙上广告灯箱发呆的欧笑轲给吓清醒了,慢镜头似地睁大双眼,仰望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许淮,半晌后才愣愣地说:“原来我会打呼啊……”

      许淮看他这莫名其妙但还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埋在女儿脸边小声感叹:“诶哟,真是说什么都信啊。”

      睡得迷迷糊糊的许臻只觉脸上发痒,眼睛都没睁开就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着许淮的衣领求救:“虫虫……脸上……爸爸打……”

      “怎么回事儿啊,让爸爸看看,是哪家虫子敢咬我们家小珍珠?”许淮迅速收了笑,有模有样地四处查看,没一会儿就退开一定距离,面色沉重地说,“找到了,真的好大一只啊。”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虫子身上爬的臻臻一听吓坏了,想哭又不敢动,只好瘪着一张嘴惨兮兮地问:“在哪儿啊?”

      许淮突然埋首凑近臻臻的脸:“在这儿呢!”

      他拿鼻尖蹭了蹭臻臻小巧圆润的鼻尖,压粗了声音说:“爸爸就是大虫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大虫子要吃小珍珠啦!”

      他模拟着咬人的声音作势要啃上去。

      电梯门一开,冯晓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三十出头的男人仪表堂堂,一身得体的白衬衫西装裤,却大张着嘴“昂昂”地追着啃怀里挣扎的小孩儿,旁边还站了个一脸呆滞、后脑勺头发打旋儿的少年。

      从轿厢射出来的白光猛然聚焦在三个人身上,许淮下意识转过头来,血盆大口还没闭上。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最后还是没感应到人的电梯门不耐烦地一合,才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舅舅!”欧笑轲上前一步拦住电梯门,示意许淮先进。

      许淮合上嘴,抱着哭唧唧的臻臻走进电梯,亡羊补牢地清嗓子:“怎么下来了?”

      冯晓顿了两秒,老实答道:“哦,我刚在楼上看到淮哥你的车进了小区,就下来看看。”

      许淮点头,语气正经:“机场高速有点儿堵,回来晚了。”

      “嗯。”冯晓看了看臻臻,又抬眼看了看许淮,突然问,“淮哥饿坏了吧?”

      这眼神明显意有所指,许淮心想,我是那样的人吗?!他煞有介事地拍拍怀里的臻臻:“再饿我也不吃小孩的。”

      冯晓平静地说:“我知道,毕竟虎毒不食子。”

      许淮挑了挑眉:“是啊,我看笑笑白白嫩嫩的挺下饭,你可得看好。”

      欧笑轲站在前面听他们讲并不好笑的玩笑话,终于有了点离开赛场回到了庆江的踏实感。小半年没见,他的舅舅没怎么变,那位十年前没个正形的大学生成了家也没怎么变——细细一想,倒是师父老得很快,那个曾经带他绕大半个庆江城去找退役的省棋院教练对弈的男人,半年前已经拄上了拐杖,主业成了养花和喂金鱼。

      三人走出电梯,于菁杰正好来到大开的防盗门前,热络地朝欧笑轲打招呼。

      “妈妈!”许臻一看见妈妈就伸手要抱,眼泪花儿又泛上来,“爸爸要、要吃我!”

      于菁杰迈出门槛接过一天没见的闺女,顺带瞪了许淮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吓小孩儿。”

      许淮朝身后的冯晓撇撇嘴:“看见了吧,千万别结婚,谁还不是个宝宝怎么的?”

      于菁杰懒得理他,转头进了门一下一下颠起臻臻:“臻臻觉得幼儿园怎么样啊,想妈妈了没?”

      臻臻揉揉眼睛,带着哭腔回答:“想!”

      于菁杰满意地嘬了一口闺女的脸蛋儿,然后便凑到正在玄关换鞋的欧笑轲耳边,低声说:“你师父也想你呢,隔五分钟就问一次,笑笑怎么还没到啊?”

      欧笑轲直起身,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眼尾:“嫂子你别哄我了,师父一直都叫我全名。”

      冯晓马上拍拍他的肩,提醒道:“又叫差辈份了。”

      许淮回身带上门:“笑笑,就这么叫,鱼儿开心死了。”

      于菁杰长“嗯”一声,抱着臻臻亲昵地用肩膀撞了撞许淮的手臂:“小淮子真懂我,赏,重重有赏!”

      许淮熟练地扫了扫两边衬衫袖子,麻利地俯下身,掐着嗓子说:“嗻,谢太后娘娘恩典。”

      冯晓绕到欧笑轲身边,苦笑着妥协了:“既然淮哥和嫂子都不介意,你就这么叫吧。”

      欧笑轲乖顺地点头。

      欧明强和冯兰在他学会说话后就去沿海城市打工了,他记事前一直和奶奶住,到了学龄又上庆江来跟着舅舅冯晓生活,舅舅是家里的幺儿,生性内向不善交际,平时他们一个忙工作一个忙着去全国各地比赛,老家沧山镇也回去得少,自然没人替他捋这些家长里短。

      算起来,许淮是他师父许竟山的独生子,叫哥哥其实也没什么不妥,但冯晓和他认识得更早,一直叫他淮哥,按理欧笑轲该叫他叔叔,然而刚认识那会儿许淮还是个水掉了公|务|员考试跑网吧打游戏的大宝宝呢,怎么忍得了自己突然变成叔叔辈?所以他老诓七岁的欧笑轲叫他哥哥,欧笑轲打小就听话,一口一个哥哥叫得许淮心花怒放。

      再后来,许淮创业的第一年认识了于菁杰,俩人恋爱结婚生子一路顺遂。办婚礼那天许淮高兴,敬酒敬到冯晓这桌已是微醺,他一口闷完酒放下杯子,二话不说揽过欧笑轲的脑袋瓜就是一通好揉:“以后你也是有嫂子的人了,快叫嫂子!”

      旁边一袭婚纱的于菁杰完全没不好意思,单手捂心道:“哇,笑笑今天穿小西装好可爱,击中我了!”

      都这样了欧笑轲哪还敢接着叫阿姨啊,乖乖叫了两声嫂子干了半杯雪碧,然后悄悄打了个柠檬味儿的嗝。

      这一叫就是四年。

      冯晓这边刚割地赔款完,许竟山就拄着拐杖从楼顶花园下来了:“人都到齐了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许淮换好鞋走进客厅:“刚进门呢。”

      “爸,您慢些下来。”于菁杰把臻臻放到沙发里嘱咐两句,转身去厨房忙上了,“我把菜热上咱们就开饭。”

      欧笑轲立刻迎到楼梯下,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

      许竟山是八十年代初的专业五段棋手,九十年代退役后在庆江市队当过一阵子教练,合约期一满就出来单干了。千禧年他和酷爱围棋的好友一起办了间太一棋院,算是火过一把——欧明强和冯兰当年就是冲着太一的名声和可以寄宿的待遇才最终同意了冯晓的建议,满怀期待地把欧笑轲送进了太一。

      不过许竟山有点怪,他不喜欢教练那套,仍行古时师徒的规矩,入门学棋需叩首奉茶宣誓。

      欧笑轲六岁就行了拜师礼,是同期里年龄最小的,也是在太一倒闭后唯一留下的。他跟着许竟山学棋七年,十三岁半只身前往北京,在聂道集训半年,十三岁零十个月第一次参加全国定段赛就以九胜一负的战绩提前定段,通过了千万人里挑一的“围棋高考”,正式迈入职业生涯。

      但随后他却做了个十分冒险的决定,休学大半年的他选择了复学。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棋读兼顾地完成了升段赛和初中学业。也正因如此,直到去年初中毕业,放弃了后续学业的他才被正式编进庆江队,今年第一次代表庆江出征围棋甲级联赛。

      严格算来,太一关门六年,他也早不在许竟山门下学棋了,但他还是叫许竟山师父,被人问起仍说“师承许竟山五段”,从未改口。

      记忆中初二暑假他去萧山参加定段赛,比赛结果一公布,第二天他就搭上早晨最便宜的那趟航班回了庆江。那天舅舅刚好出差,嫂子当晚要临盆,淮哥要照顾嫂子抽不开身,他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市区,回到太一停业后曾借住过一年的师父家中。

      师父还没去医院,一打开门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我们欧笑轲初段回来啦。”

      如今三年过去,他不再是初段,不是采访里大肆宣扬的初战定段即告捷的“神童”,更不是能一边读书一边升段的“天才”,师父也不再能第一个来为他开门,更无法笑着向他道喜,他是围甲联赛上频频失误的“罪人”,是令人跌破眼镜“爆冷出局”的意外,是尴尬的欧笑轲四段。

      但晚饭时没人提起他此番的惨败,像一场普通的家庭聚会,连接风洗尘都算不上,因为大家的话题都不在他这个远归的人这儿。

      许淮喝了点酒,上能侃天下能骂地,冯晓坐他旁边一边吃菜一边听,时不时应和两句,说点自己跟工程时遇见的趣事,于菁杰忙着哄挑食的臻臻吃辅食,许竟山放下筷子和欧笑轲说他前两天在老年活动中心拿了围棋比赛一等奖的事。

      欧笑轲几乎要忘了在车上做的那个复刻了现实的噩梦。

      热热闹闹的晚饭吃到近九点钟,桌上只剩面色如常却早醉了的许淮和满脸通红却清醒着的冯晓还在聊闲天。

      欧笑轲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臻臻,找了张白纸填数独给她看着解闷儿,没想到不过五分钟,就把臻臻给看睡着了。

      于菁杰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看见臻臻在欧笑轲怀里睡得安稳,还好奇地问他:“平常这个点儿她正吵着要看动画片儿呢,笑笑你怎么哄的?”

      欧笑轲也很困惑,他停下填数独的铅笔,慎重地想了想:“可能是今天去幼儿园累了吧?在车上睡得很沉。”

      “是吗?”于菁杰擦完手俯身下来,从他怀里接过臻臻,不经意间扫了眼他垫在膝盖上的纸和手里握着的笔——明白了,立刻腾出一只手准备网购一本数独大全。

      然而订单还没发送出去,卫生间里就传来一声巨响,吓得于菁杰差点把臻臻当手机扔出去。

      所有人都呆滞了三秒,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一直在客厅的欧笑轲最先“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两步冲到了卫生间门口。

      “师父?师父!”

      门没锁,他敲了两下就一把拧开,许竟山正满脸通红地捂着屁股倒在蹲坑边,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能摔出那么大动静,大家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明白情况可能不太妙,一时间没人敢上去扶他,杵在门口手足无措地发愣。

      最后是许竟山先不好意思了:“就是起来得快了,你们干嘛呢?许淮你个龟儿子的,盯着看屁啊!过来帮我冲下厕所!”

      许淮酒已经被吓醒了一半,此时仍双眼发直:“啧,还真是看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边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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