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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定点 “他没有感 ...
欧笑轲回到凛湖酒店时正碰上李洵从楼上宴会厅下来抽烟。
李洵站在大门口的垃圾筒边刚点上烟就看见他走近,便抬手扇了扇烟雾,问道:“解决了?”
欧笑轲刚才从开幕式中途离场曾向他请过假,现在也就如实说:“嗯,住下了。”
然后他又问:“晚宴已经结束了?”
李洵答:“还没。笑轲你要没吃的话现在上去还来得及,蚯蚓他们在九号桌。”
欧笑轲在路上口渴得慌,喝了小半瓶临走前谢彦强行塞进他手里的可乐,现在嘴巴发甜胃袋发胀,想了想就摆手说不去了。
“行,那你记得晚上自己找东西吃,别吃辣啊,明天比赛呢。”李洵知道他喜欢安静,也不勉强他去凑这个热闹,转而问起叶一舟的事,“你把你弟弟安排在哪儿了?这时候只剩那种条件不怎么好的招待所了吧?”
许竟山脱离体制二十年,欧笑轲默认在现任省队职员面前直接叫叶一舟“师弟”不合适,请假时就只说了是弟弟来找自己。
“不是招待所,是市区里的酒店,去那儿刚好遇到……”他顿了一下,在脑海里简单过滤了一下各种称呼,最后选择了一个最保守同时也最确切的,“遇到一个认识的哥哥,我弟弟先和他拼一晚,前台说明天可能就有多的空房了。”
说到这儿,他又一次记起谢彦说想来看比赛的事。
现在只有李洵和他,是提起的好时机,但碍于过去他从没开口提过这种请求,当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一个入场名额。
李洵见他忸怩得很,笑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事求我啊?”
欧笑轲支吾半天只能硬着头皮上:“那什么,李队……”
听见这小心翼翼的“李队”,李洵心里嘎嘣一下慌起来,都不叫“李洵哥哥”改叫“李队”了,要说的肯定是正经事。
他深吸了口烟,扫了两眼面前不自觉把可乐瓶捏得咔咔响的小孩儿,看他一副做错了事还不敢说的委屈样,不可避免地更慌了。毕竟欧笑轲不是爱闯祸的人,能让他这样忐忑的绝对是大事,大事中的大事!
“怎么了?”他蹙眉敛目,试探着问,“没状态想退赛?”
“嗯?”欧笑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怎么会退赛?!”
李洵松了口气。俗话说物极必反,欧笑轲最近的练习热情高涨得反常,他一直都担心哪天欧笑轲的心态会全线崩掉。他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到。
“不是就好。”因此他劫后余生般拍拍欧笑轲的肩膀,玩笑道,“写退赛说明、向上头报告真的很麻烦,局里的心理咨询师也难约,你得稳住啊。”
欧笑轲表了决心:“我会好好比赛的。”
李洵彻底放心了,问:“那你刚才是想说啥?”
“哦,我是想问……”欧笑轲又下意识低头去摸眼角,不敢直视李洵,“可以请亲友来观赛吗?”
后者没立刻回答,欧笑轲见势不妙,马上补救道:“不可以也没关系!我跟他们说一声……”
“可以啊。”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李洵就应允了下来:“怎么不可以?”
“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又不是要冲进赛场掀棋盘,给我这一通吓的。”话间他已经从裤子屁股后边儿的兜里掏出了手机,“几个人,你说,我问问贵宾室还有没有空座儿,要坐不下我再单独找人给你腾个房间出来。嗐,两句话的小事儿,洵哥动动手指——”他风风火火地把编辑好的消息发给了主办方那边的接待负责人,“不就给你办了?”
然后他又抬起头风风火火地教育欧笑轲:“以前我还老纳闷儿你们家咋没人来呢,不是我说,蚯蚓那事儿逼——还记得今年围甲那个待我们休息室,打扮得像工作人员的大姐姐吧,就他女朋友,工作证我给弄的。啧,情侣就是会玩儿,这情趣……”
这话题不大适合跟单纯的十七岁单身少年聊,李洵忙清清嗓子拉回正题:“咳咳,笑轲你看啊,蚯蚓那事儿逼都有人看,你有几个家人朋友来看比赛不也正常吗?多好的事儿,有什么不敢大胆说的?”
话虽如此,欧笑轲的关注点却没放在有没有人来看自己比赛上,此刻他心里想的是,今年围甲庆江输得那样难看,那个伪装成工作人员的姐姐在休息室里看着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白费了力气?会不会怪自己毁了她给男友精心准备的惊喜?欧笑轲不得而知。
围甲时他的几乎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棋盘上,中场休息也丝毫不放松,拿着本子认真听杨教分析棋势,压根没注意到人来人往的休息室里有这样潜藏的浪漫,压根没想过要去观察这个惊喜最后走向了什么结局。他过去不知情,现在不知情,以后亦将不知情。
他心虚地抓住最后一点解释道:“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我舅舅要上班。”最重要的是,“而且,如果跟着我去外地比赛的话,交通食宿要花不少钱嘛。”
“有道理。”李洵对他的家庭情况有所了解,不多追问,抽完最后一口烟他转身在垃圾筒上灭了烟头,只问,“那这次是谁来?你弟弟?”
欧笑轲这才想起,他还不清楚师弟会不会来,明确说了“一定”会来的只有谢彦。
叶一舟当年是被他妈妈强迫着来学了棋,欧笑轲知道,师弟对围棋本身其实没有太大热情,他至今仍在坚持的原因大概是:“柳倩汶女士也不容易,就当哄她开心吧;再说了,现在大街上会围棋的有几个,学会了多酷啊!”
因此围棋比赛和读书会在他那儿应该是同一种无趣,按师弟的性格,估计不愿意在这里浪费宝贵的自由时间。所以他纠正道:“不是,是那个认识的哥哥。”
“只是‘认识的哥哥’?我还以为是你的家属。”李洵显然有点意外,“现在除了亲朋好友可没多少人愿意干坐一个多小时,就守着一盘看都看不懂的棋下完的。”
话音刚落,他又露出了然的神色:“八成是好奇围棋比赛什么样儿才央你来问的吧?”
欧笑轲不知道该怎么答。李洵话里话外的不甘和愤懑他能理解,就像过去他在学校里经历的一样,应付普通的好奇心已足够使人厌倦,更何况是连“普通”都算不上的调侃过就忘的猎奇心。
所以一种不言自明的共识在棋手间日益稳固下来,即一旦选择了职业这条路,便注定要和孤独相伴,家人、朋友,再不能完全设身处地地同你一道体验你所承受的挫败感和所获得的成就感,你的交际圈逐渐限于一方棋盘,纵横交错,行外人被隔在方格外,行内人被困在了方格里。
但欧笑轲自觉是幸运的,他没有感受过“孤独”,哪怕是被同班同学刻意遗忘和忽略,哪怕每次都是独自一人乘飞机、坐高铁、住酒店,他也顶多失落一小会儿,然后脑子里便又重新装满了围棋和赛程。
与之相比,在长期的寄宿生活和四处飞的奔波中,他更多地感受到的是“迫切”——他想赶快变强,想赶快把钱还完,赶快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间可以住好几十年的房子。
他不是不知道谢彦对围棋没有兴趣,可这的确无伤大雅。不论今天谢彦是出于什么想来看比赛,欧笑轲都不会生气或不平,他甚至很是开心。起码比那晚在棋院随意敷衍好吧?
他拿着喝了一半的可乐,平静地说:“不算家属,这个哥哥是住我家对面的邻居,这两天他刚好在沧山而已。”
李洵抬手勾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酒店里走:“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来看你比赛我才逼逼两句么。放心吧,你安心备赛,明天肯定帮你招待好。你们约好几点在哪儿见面了吗?我到时候下来接他。”
欧笑轲这才想起还没跟谢彦敲定时间:“他明天好像要参加婚礼……可能是后天来吧,我待会儿回房了问问。”
李洵按下电梯:“行,问好了直接发我微信。”
欧笑轲感激道:“好。谢谢你李洵哥哥。”
“说了,这都是小事儿。”
说完这茬,等电梯下来的期间两人都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洵像是想起了什么,满脸笑意地看向欧笑轲,说:“这回有人在另一个房间看你下棋了,会紧张吗?”
欧笑轲没有被亲友观赛的经验,只能稍作停顿感受一下现在的心情。
感受完毕,他答说:“不会。”
李洵双手插进裤兜里,笑意更深:“蚯蚓以前不让他女朋友来看他比赛就是怕紧张分心,道行这么浅,跟笑轲你真没法儿比。”
电梯下到一楼,厢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留着寸头、“道行这么浅”的男人。
看清那人的瞬间,李洵脸上的笑凝固了,欧笑轲则礼貌地朝今晚的室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一斌哥,怎么下来了?”
邱一斌向来面瘫,面对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异状也没多余的表情,只按住开门键微微颔首算回礼:“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下来大堂看看。杨教刚刚到了,在找你。”全程没看李洵一眼。
欧笑轲连忙抬脚进电梯,抱歉道:“不好意思,开幕式的时候把手机调成静音忘调回来了……”
他有些紧张:“杨教找我什么事?”
邱一斌收回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应该是交代明天的比赛吧,毕竟你在第一轮。”
李洵迈进电梯按了关门键。他作为领队也很惊讶:“杨教来沧山了?!我看行程表他不是明天才从韩国回?”
他懊悔地拍脑门:“完犊子,我没跟主办报备杨教要随队,晚上他住哪儿啊?!”
邱一斌冷冷道:“多简单,把你房间腾出来给杨教,你睡大堂沙发呗。”
李洵乜他一眼:“那为什么不是你打地铺把床让出来?”
欧笑轲很少亲眼见到这两人斗嘴,更何况是在这狭窄的封闭空间里,夹在两人之间的他颇觉尴尬,便打起了圆场:“我可以去睡休息室……”
李洵想都没想就否了:“休息室算比赛场地,门窗全贴了封条你怎么进去?”
由是三人都短暂地陷入束手无策的沉默中。
没多久九楼到了,厢门打开,三人先后走出电梯,走在最后的欧笑轲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空房,我可以去我弟弟那儿挤一挤。”
李洵收起说笑时不着调的样子,神情严肃:“这事儿我来操心,笑轲你安心准备明天的比赛就好,肯定不能让你没地方住。”
走在最前面的邱一斌合理猜测道:“说不定杨教自己订了酒店呢?”
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宴会厅门外,邱一斌把厚重的门推开,鼎沸人声顿时扑了欧笑轲满面,让人误以为是来到了什么夜市。他顿时觉出了紧张。
“九号桌。”邱一斌看他一眼,用一种听不出是宽慰的语气宽慰道,“人都在。”
欧笑轲离场去找叶一舟前已经从李洵那里得知了晚餐的位置安排,因此他听罢立即就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头发灰白的杨学清正坐在背后贴着“欧笑轲”三个字的餐椅上和左侧的卿沂说话。
卿沂是这桌人中除杨学清外当之无愧的前辈,她去年春天在汉城杯中势如破竹地战胜了卫冕冠军韩国棋手权艺恩,拿下了她职业生涯中首个世界冠军,一跃成为国内屈指可数的职业九段女棋手,更因此在二十四岁这年顺利进入了国家队,欧笑轲很尊敬她。
当然,汉城杯后成为中韩角力关键人物的卿沂在省队里的待遇也水涨船高,盈丰杯这样的比赛她本可以不来,只要专心准备下个月中旬的农心杯就好。但经围甲一役,省队总得在他省同僚前找补些面子,向上级表一些决心,于是她便成了沧山此行队内唯一的女棋手,唯一的职业九段。
欧笑轲略忐忑地走到九号桌旁,还没来得及出声,卿沂已经先一步瞧见他了。她停下交谈,冲他微笑道:“笑轲回来了?杨教刚还在说你呢。”
于是杨学清也回过身来,隔着老花镜看清来人后亲切地应了一声:“笑轲啊。”
欧笑轲赶忙欠身回礼:“杨教好,我刚刚出去办了点事,实在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杨学清摆了摆手,打量一番他的打扮后,笑着说,“今天这身瞧着够精神。来,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座,对站在欧笑轲身后的邱一斌说:“一斌你往那边儿挪个位子,我跟笑轲说说话。”然后又状似苦恼地问李洵,“李队,刚卿沂跟我说你吃完饭了,现在这是要回来加餐?可没空座儿了啊。”
李洵人精一个,顺畅地带着北腔接下话来:“不加餐不加餐,我就是跟着上来看看您,您都不知道!您去韩国出差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想您!”
杨学清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套路,闻言立马扭头问卿沂:“马上要全面小康了,你们李队怎么还这么贫?”
即使是年轻了几十岁,正经如卿沂也接不下这个梗,只低头笑了笑。
李洵弓着腰问:“您多久来的?我刚一直待在酒店门口怎么没见着您?”
“刚坐下没多久。”杨学清说,“怪了,我进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你啊。”
已经拉着欧笑轲坐下的邱一斌放下筷子,抬头说:“有三部电梯呢,说不定是错过了。”
李洵想起来了:“怪不得!我等电梯的时候是看着旁边的电梯正上行来着。”
寒暄过后,他终于切入正题:“那杨教您今晚住哪儿啊?我给您安排还是?”
“房间应该都是提前订好的吧?”杨学清似是瞧出了他背后的为难,大方道,“我有个朋友老家就这儿的,我上他那儿住,不麻烦你们。”
李洵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放心地开起玩笑:“听样子杨教您这好像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别是听说了我们要在沧山玩儿几天才提前从韩国赶回来的吧?”
杨学清从滑到鼻尖的镜片后面睨他:“你当我还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啊?回来当然是为了做正事儿。”
他朝身旁的欧笑轲投去一瞬鼓励的眼神,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膝头,然后才扭过头对李洵说:“我可是替局里来考核欧笑轲四段的。”
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的欧笑轲顿时脊梁骨一僵:“我……吗?”
杨学清见他为这么句玩笑话认真地不安起来,忙安慰他说:“别紧张,是好事儿。”
卿沂也赶忙开口说:“杨教给我们省队争取到了一个年底去韩国棋院进修的机会。”
杨学清扶了把眼镜,笑着点了点头:“明后天好好表现。”
欧笑轲听了,脑袋还一时转不过弯来,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连表情都是空白的。最后还是李洵看不下去伸手敲了敲他的天灵盖,他才如梦大醒般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杨教!我……我可以吗?我不是……队里还有很多更好的棋手……一斌哥、卿沂姐……”
卿沂打断道:“我几年前就去过了,只是那时候你没进省队不知道。”
突然被点名的邱一斌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说:“你更年轻,可塑性强。”
杨学清似乎早预料到欧笑轲会首先怀疑自己,笑意不减半分,还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确实,队里还有更好的棋手。所以你得拿实力说话,这一大桌子人才能服我这个老头子不是?“
欧笑轲闻言,受之有愧地看向席上的其他七名棋手,却惊讶地发现除了卿沂和邱一斌,坐在他对面的五个同僚眼底竟浮现出同他相似的情绪。
自加入省队以来,他们已共事了一年多。这近五百天里他们不知互相切磋过多少次,又并肩作战过数十回,欧笑轲记得清楚,谁的长处是什么谁的弱点是什么,谁总是在快棋对局里输给他,谁的水平始终差了他一目乃至三目……他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在“更好的棋手”那一列中。
“我去首尔出差前帮你看过一次棋,你和一斌下的那盘,还记得吧?”
杨学清的话把欧笑轲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当然记得,使劲点了点头。
“我当时跟你说,你很努力,但赢得侥幸。一斌在劫争上的技巧比你熟练,那盘快棋他下得不如你专注才输了你一目。”杨学清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老花镜又滑到了鼻尖上,严肃却不失亲和的视线便直白地落在欧笑轲的脸上,“我当教练当了快二十年,习惯了强调缺点,所以那时候我没说,专注也是一种天赋。”
“以前你没进队的时候我就老听别人夸你是个小天才,说实话,我下棋这么多年,见过十一岁不到就入行的,也见过不少脑袋瓜子绝顶聪明的,严格来讲,在下职棋这件事上,笑轲你真算不上多天才。世上本就没有一无是处的人,大家多少都有点天赋,只不过大部分人至死都没发掘出自己的天赋,一辈子蹉跎完也没能当成‘天才’。这是个需要一些运气和很多努力来甄别筛选的过程。”杨学清像是要口授武林绝学的扫地僧,话锋一转,平和又轻松地说,“笑轲你运气好也够努力,所以你的天赋很明显,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欧笑轲听愣了,呆呆地摇头。
杨学清爽朗地笑了笑,说:“你很专注,不论做任何事,你始终很专注。”
“现在,你差的就是一些时间和一点机会。”他拍了拍欧笑轲的肩膀,说,“去把它变成你的‘天才’吧。”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里做一个简单的说明:“盈丰杯”和“汉城杯”是我为了行文虚构的,但“农心杯”是真实存在的,全称是“农心杯世界围棋团体锦标赛”。后文可能会出现的“应氏杯”也是真实存在的。
另外,我突然发现自己取名字的水平真是一言难尽,王大明叶一舟邱一斌什么的……fine,下一本刘二狗陈三水必须拥有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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