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奇袭 “要吐泡泡 ...
-
今天是盈丰杯的开幕式,七点钟要在省棋院门口集合出发,欧笑轲五点半就起了床。
天边刚亮起点模糊的青灰色,他刷着牙走到阳台,面朝外地伸了个十足的懒腰,活像张拉满的弓。
带有凉意的晨风拂过裸露的肚皮和眼前的衣摆,他就这么嗅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烟味。朝风来的方向一看,他发现谢彦竟也站在阳台上,左侧肩膀靠着墙,正眼带笑意地望过来,手里的香烟却没点燃。
烟味是之前残留下来的,欧笑轲猜想,他已经在这里站很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欧笑轲顿时莫名面热,连忙收回举过头顶的双手,把牙刷从嘴巴里拿出来,有点迟钝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谢彦把烟背到身后,悠闲地问:“起这么早?”
“七点,”欧笑轲开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满嘴泡沫,便简短回答道,“要出门。”
说到“出”字,他嘴里突然吐出了两个小泡泡。谢彦见状,一个没忍住就低头笑出了声。
欧笑轲更觉羞赧,拿起衣架取下要带走的衣服就匆忙转身:“我、我先进去了。”
谢彦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再抬头只见人已经抱着一件白衬衫进了屋。
对面阳台重新变得空荡荡,在外面抽了半小时烟的他终于觉出点儿秋天的清冷来。他把没来得及点燃就被一个懒腰打断的香烟装回烟盒,又抹了把胳膊,也转身回到室内,着手收拾下午要带走的行李。
与此同时,欧笑轲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这会儿正拿着手持挂烫机熨西装裤。
这套新西装还是前几天补过生日时冯晓送他的生日礼物,今天第一次穿。
出于职业需要,参加各种国际比赛、出席正式场合总要穿西装,欧笑轲以前有两套,是过年冯兰还在家时找相熟的裁缝定做的。那两套合身是合身,但颜色样式太过老气横秋,每次李洵见了都欲言欲止。
而新西装不再是以前闪光灯一照就四处反光的过时面料,甚至不是传统的三粒扣,冯晓挑的这一身是不易塌不易起褶的棉麻材质,是欧笑轲曾经只在商场巨幕广告里见过的窄领两粒扣。
一切都刚刚好,肩线刚刚好,袖长刚刚好,腰线刚刚好,没有过大也没有过紧。欧笑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懂为什么同样是黑色西装却可以差这么多。
是他长高了吗?肩膀变得更宽了?他终于可以像广告里的男人一样撑起一套正装,而不是明明穿着自己的外套却像偷翻了大人衣柜的小孩了吗?
没来得及想出答案,确认完仪容和证件,他就拉上小号行李箱准备出门搭乘昨晚算好的第三班地铁。
刚烧好开水的冯晓听到动静,赶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拦住他:“这么早就走?不吃早饭吗?”
欧笑轲的手还停在门把上:“我在路上买个面包就好。”
“要坐两个小时的动车呢。”冯晓端着水杯走出来,“先喝杯热水,待会儿吃了早饭再走。”
欧笑轲看了眼手表,有点为难:“我怕赶不上,李洵哥哥昨天说七点一到就走。”
冯晓站在餐桌边,用眼神指了指挂在鞋柜上方的钟:“不会赶不上,现在才六点一刻,等吃完饭我骑车送你过去,很快。”
像是怕说服不了欧笑轲,他又刻意冷着一张脸补充道:“不然我起这么早是为了什么?”
果然,一戳一个准。欧笑轲只怔愣了两秒就放下行李走到餐桌边坐下,捧起杯子乖乖地把热水一口一口喝下肚。
冯晓又欣慰又无奈,礼貌和知趣向来是欧笑轲的优点,但学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这种优点只会成为一种负累。对此他深有体会。某些情况下,比如现在,他会自私地祈望欧笑轲一辈子只和围棋打交道。
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但大人也有幻想不可能的事的权利吧?
开水已经烧好,所以不消十分钟,一碗清汤挂面便上了桌。把碗放到欧笑轲面前时,冯晓看见他显而易见地皱了皱眉头。
随后欧笑轲就站了起来:“我去打点辣椒油。”
话音未落,他又被冯晓按回凳子上:“这两天吃清淡点,比赛的时候拉肚子怎么办?”
欧笑轲依旧没有拒绝,没有反驳说他的肠胃和口腔早适应了重口味,一点辣椒油完全没问题。面是特地为自己下的,他知道舅舅不习惯早晨吃面食,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就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吃起来。
冯晓满意地揉了揉欧笑轲的头发,觉得再没有比他的笑笑更温顺的小孩了。
两人一个在餐厅吃早餐一个洗漱换衣服,各自默契又井然有序地重复着几年前欧笑轲还在上学时的早晨。
等冯晓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欧笑轲已经吃好饭从桌边站了起来,正扣着西装外套那两粒扣子。然后他往包里装资料的手便顿住了。
正如前几日欧笑轲突然意识到舅舅已经来到三十岁一般,冯晓此刻也突然意识到,外甥已经长大了。
刚才玄关太昏暗,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套花了自己半个多月工资的西装穿在笑笑身上是什么样子,现在定睛一看,他满心只剩下一个字——值。
除此之外,他还感到了难以名状的骄傲。
他从前以为这种情绪更可能是在笑笑实现梦想、拿下世界冠军的一刻出现,没想到仅仅只是见到他挺拔地站在餐厅橘黄色的灯光下,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到这种体验。
冯晓不知道其他父母会不会像他这样,认为亲眼见证一个七岁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到十七岁是一件顶了不起的事。他已经开始为不可挽回地错过这些的姐姐姐夫而遗憾了。
“笑笑别动。”他拿出手机准备把他穿西装的拍下来传给大姐冯兰,“我拍一张传给你妈妈看看。”
欧笑轲手里还捏着一团刚擦过嘴的卫生纸,接收到讯号都没来得及立正站好就已经被连拍了好几张足以被做成表情包的黑历史。
偏舅舅看着照片还挺满意,瞧见他剩了大半碗面条也不追究,只笑问了一句:“真有这么难吃?”
欧笑轲一听,呆愣的脸上登时浮现出慌张的神色:“不是!我吃饱了……”
冯晓没有继续为难他,关上灯便拿上电瓶车钥匙开了门:“吃饱了就好,走吧。”
****
按赛程安排,比赛只有二号和三号这两天,但按领队李洵的安排,欧笑轲却得在沧山呆上一周。
「围甲刚完那会儿局里忙,也没能放个假什么的,这回趁国庆一起补上,大家没意见吧?」
就这么在微信群里敲定了公费吃喝玩乐的事项,李洵美其名曰“团建活动”,还点名让欧笑轲做团建主持人,实际上就是要他当导游。
事实上,围甲结束后没休成假的真正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这会儿群里一附和,欧笑轲挣扎好半天才打下的一行“我就不去了,想回队里训练”便再也发不出去。
于是李洵那边最后收到的回复是欧笑轲私戳他的一大段关于他为什么无法胜任这个团建主持人,为什么作为沧山人却对沧山不熟的解释。
在李洵看来,这正儿八经、标点俱全的两三百字总结下来就是一句:“呜呜呜我真的当不了导游!”
没办法,小孩儿实在厉害,他不能耽误参赛选手的备赛时间,李洵这么想着,认命地在网上搜了几十篇沧山游记,自己费劲做了个九人四天的游玩攻略。
然而抵达沧山的第一天,十二个小时还不到,这个攻略便宣告破产。
先是队里唯一一名女棋手在开幕式上遇见了出国许久的好友,一个没忍住就约了她赛后一起叙旧,不得不缺席集体活动;紧接着是一位死宅棋手,当他发现主办方订的是湖景四星级酒店,一楼咖啡店二楼自助餐不限量,还能打电话送餐上门,便说什么也不出门玩儿了,扬言要燃烧工资住满七天。
最后是欧笑轲……
开幕式散场前要集体合影,从台上下来后,他想拍张照给舅舅发过去,结果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屏幕上就显示出“叶一舟”的名字。
欧笑轲一头雾水地接起师弟的电话,还没开口打招呼,那头就迫不及待地发出熟悉的呐喊:“师——兄——!”
他连忙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
叶一舟仍在不管不顾地发射连环炮:“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快猜快猜快猜!”
欧笑轲心里浮上不好的预感:“肯定没在家……”
叶一舟仰天长啸:“哈哈!对!我溜出来了!”
欧笑轲有些担忧:“不去读书会你妈妈不会骂你吗?”
叶一舟把初中课本上“走一步看一步”的精神贯彻得很彻底:“就算柳倩汶女士要骂我也是七天后的事儿了。”
欧笑轲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那你要去哪儿?”
可惜,师弟没给他这个机会。
“什么叫我要去哪儿?“叶一舟抬头望着酒店招牌下的那四颗星,颇自豪地说,“我已经在你们开幕式的会场外边儿啦,凛湖酒店对不对?”
大概是因为逃离牢笼心情着实好,他说到最后语调不自知地扬了起来,听着就像撒娇。但欧笑轲没有接收这种情绪的雷达。
他看了看周围还在各自交谈的同僚们,悄无声息地走到宴会厅角落里独自头疼:“要是你妈妈知道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叶一舟大概能猜到乖乖仔师兄会说些什么,不禁打断道:“什么叫‘这么远’?师兄你能一个人去外地集训大半年,怎么到我这儿出个庆江就成了‘跑这么远’了?沧山跟庆江也就四百多公里啊。”
欧笑轲想说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但两件事呈现出的过程似乎又是一样的。因此本就不善言辞的他一时半会儿都没接上话,急得他对着墙角红了脸。
叶一舟知道师兄心最软,便闷着声音说:“我妈去台北开一个什么什么会去了,家里就我跟我爸,我爸没意思,读书会比我爸还要没意思……我出来他都没说什么,师兄你就收留收留我呗,我自己玩儿绝对不打扰你备赛……”
此时的欧笑轲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家长知情的意思,万万没想到叶一舟他爸“没说什么”的实际情况是:“和同学去看电影?那晚饭回来吃还是在外面吃?”
叶一舟:“在外面吃。”
他爸还担心他钱不够,又往他包里塞了三百现金:“找家干净的店吃。别随便让人请,知道吗?”
叶一舟当着他爸的面全都答应得好好的,一出门就朝防盗门鞠了一躬,于心有愧面色沉痛地唱起来:“再见了爸爸,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师兄和四星级酒店的床!”
他老早就在网上查好了这次盈丰杯的比赛场地,想了好几个隐瞒的计划,就差今天这一咬牙一跺脚。
事后挨揍算什么?!为了自由!乌拉!
然而一咬牙一跺脚奔向自由的后果就是——
“没空房了?!一间都没有了?”
前台的小姐姐冲他抱歉地笑了笑:“真的没了,毕竟是国庆黄金期。”她指了指休息区左侧的一排易拉宝,“而且我们酒店承办了盈丰杯围棋擂台赛,”又指了指右侧的一排易拉宝,“和两场婚礼。”最后她有理有据地总结道,“上个月就预订满了,实在不好意思。”
欧笑轲一走进酒店大厅看到的就是叶一舟满脸颓丧地地抱着书包坐在休息区,摆着头一会儿看看左边的比赛海报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婚纱照的样子。
不寻常。
他走过去,警惕地问:“怎么这个表情?”
师弟可怜巴巴地仰起头:“师兄啊,你缺床伴吗?”
欧笑轲在他旁边坐下:“什么床伴?”
叶一舟:“能吃能睡能打地铺的床伴。”
欧笑轲不明所以:“我不、不缺啊。”
“不!”叶一舟突然悲号着赶忙抱住他的手臂,就差没挤出两滴泪来,“你缺!你缺!”
话音刚落,欧笑轲就感到从前台投来了好几道火热的视线,直烧得他面红耳赤。
他硬着头皮把叶一舟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正色道:“到底怎么了?”
叶一舟懊悔地复述了一遍前台小姐姐的话。
欧笑轲听了简直哭笑不得:“现在知道冲动是魔鬼了吧?”
叶一舟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
做计划时,他的所有心思都用来考虑怎么逃出来了,压根儿没多想逃出来之后要怎么办。他就是觉得,只要找到师兄,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因为师兄不论去到地球的哪个角落,看起来总是如鱼得水。
可他不知道,欧笑轲看似如鱼得水的背后,都是万般准备,比如早晨该几点出门乘第几班地铁,细致到显得多余。
但欧笑轲偶尔也羡慕叶一舟身上的这股子冲动劲儿,充满师父和舅舅喜欢的朝气,他觉得这才是十五六岁的男孩该有的样子。
反正叶一舟不会,也不该是颓丧的。
所以他劝慰道:“这儿挨着凛湖住的人确实比较多,我们去市里的酒店问问,说不定有空房。”
于是两人打车来到沧山城区里,按着在网上找到的信息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挺高端的酒店。
然而越走叶一舟就越觉得不对头,怎么大厅里还有人忙着摆花篮放立牌和贴海报呢?而且这徐徐展开的海报越看越像是一张婚纱照……
“师兄,这两天是什么好日子?”
欧笑轲也注意到了:“好像这儿也要办婚礼……”
叶一舟往前台走的脚步没停下,嘴更是停不下来:“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唯心呢?改|革开放四十年了,哪天不是好日子?结婚还需要看黄历?!我看他们就是心中没党……”
叶一舟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欧笑轲不觉有他地接过话头解释起来:“不能这么说,沧山习俗很多,老人都很看重这个。”
“不是,我就是在想……”叶一舟的声音愣愣的,“今天说不定真是个好日子……”
“毕竟是国庆节嘛。”欧笑轲笑了笑。
他走到前台,仰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今日空房”的公告,便收回视线转问已经站起来的前台小哥:“请问这几天还有空房吗?”
小哥极专业地回答道:“今天暂时没有空房,明天有场婚礼结束了可能会空出几个房间来,请问您要预定吗?”
欧笑轲正琢磨要不要让叶一舟跟自己凑合一晚上时,后者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师兄,我觉得我可以找人拼房。”
“跟陌生人住?太不安全了,你还是……”欧笑轲蹙眉看向他,这才发现他视线的焦点聚焦在自己身后。
他随着叶一舟的视线回身望过去,猛然被不知何时起就站在他身后的人吓了一大跳。
来者似乎是故意的,见欧笑轲目瞪口呆的样子还颇愉快地笑了起来,问道:“要吐泡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