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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气 “生日快乐 ...

  •   李洵左手拿着登记册右手拿着笔,走到欧笑轲所在的棋桌前问他:“笑轲,身份证带了吗?”

      欧笑轲正在复盘和队里邱一斌六段刚结束的一局快棋,这局他险胜一目,这会儿还沉浸在暗喜里,猛然抬头见到李洵,此刻横冲直撞的思维突然就跳到了前天谢彦问他李洵哥哥是谁的场景。

      “李洵哥哥是我们领队,怎么了吗?”当时他以为谢彦真对围棋有了兴趣,还真挚地劝告道,“他是行政口的,不太会围棋。”

      谁成想谢彦一听,眉头都舒展开来,若有似无的笑意又重新回到眼间:“没怎么,就是和我以前一个同学的名字很像,我随口问问。”

      先是“随便看看”、现在是“随口问问”,这回轮到欧笑轲心里别扭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敷衍。

      每当他说起自己职业棋手的身份,几乎所有人都会眼前一亮,但若继续说起围棋和对弈,他就会看到那些人眼中的好奇一点点熄灭,变成兴趣寥寥的礼貌附和,抑或是急不可耐的转移话题。

      随着他年龄增长,在围棋上投注的精力和时间越来越多,原本还能说上一两句的学校同学和老师,亦因此不可控地日渐疏远了。

      寄人篱下过,四处漂泊过,欧笑轲在学会应对这种关系之前已经先学会了不麻烦别人。

      初中三年,他都只能在学校待半天,中午离校去围棋道场前他会直接找科任老师提前拿卷子问作业,有需要补的笔记他轮番找人借,课间复印完立刻还回去,绝不耽误他们温习。

      日复一日,再与众不同的事物人们也越发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一个并非全国顶尖的围棋棋手似乎不再值得他们从眼花缭乱的青春期里支出一点注视。

      初二的夏天,欧笑轲去外地参加比赛请了一周的假。一周后他起了个大早回到学校,却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卷子和练习册。

      期末模拟卷、复习卷、每日小练习,有些被练习册压出了难看的褶,有些因为靠过道而卷了角。没有人帮他对折好收进抽屉,没有人帮他标注日期,没有人来告诉他需要先补哪张后写哪份……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令未满十五岁的欧笑轲清晰地意识到,敷衍在某种程度上已是一种“优待”,沉默和无视才是诛心的利器。

      所以他不会对谢彦的“随便”生气,他只是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周遭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而不悦。

      事实上,他连感到失落的理由都难以成立,毕竟谢彦曾是个顶尖的电竞选手,围棋显然不如电竞有趣,因此最终他也只是木然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知道自己长得挺帅,”李洵拿登记册在他眼前晃了晃,“但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

      欧笑轲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转身从身后的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李洵:“不好意思,刚在想事情。”

      李洵接过身份证,一边写备注一边开着玩笑:“我们笑轲想着下周拿冠军呢吧?这天天闻鸡起舞的,劲头不一般啊。”

      下周末是一年一度的盈丰杯擂台赛,虽说盈丰杯的含金量不算高,更像是个表演赛,但正因如此,反倒是能与平日不常能碰见的老将和新秀对弈的好机会。

      可欧笑轲该怎么说其实刚刚他是在想住自家对门的邻居?

      “和蚯蚓住一间没问题吧?没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

      蚯蚓就是邱一斌,全队上下敢这么叫他的只有取外号的李洵本人,平常欧笑轲都叫他一斌哥。

      “他除了比较爱磨牙,有点洁癖,住宾馆必须换自己带的床上三件套,每天雷打不动要早起洗二十分钟澡,其它还是挺好的。”李洵把笔和登记册都放到棋盘旁边,食指点了点“外勤人员签名”那一栏,“签吧。”

      欧笑轲莫名从这两个字中嗅到了一丝急于把滞销产品脱手的急切。

      除开今年围甲联赛,他还没和一斌哥一起出去比赛过,更从未和他住过一间屋子。他想,如果说磨牙和洁癖烦人,自己打呼噜该更烦人,一斌哥不嫌弃他就算好了,实在没什么可挑的。

      “没问题。”

      于是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写不来连笔,也没什么笔锋可言,真真字如其人,字体是圆润的幼小的。

      等他签完,李洵像怕他反悔似地,赶紧把登记册拿回胸前抱着,不忘提醒他:“这两天不着急用身份证吧?我待会儿拿去复印备案,明天下午再还给你们。”

      欧笑轲摇头:“不急。”

      “那就好。”

      出师告捷,愁了一上午的房间分配问题如此轻易就被解决了,李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为队内老幺过于好哄骗又担忧起来。

      他拿上笔,瞄了瞄他摆了大半的棋盘,有心补偿道:“把蚯蚓下赢了?不错不错,待会儿我请杨教过来帮你看看?”

      杨教指的是省队总教练杨学清,昔日职业九段棋手,九十年代的世界冠军,平常不是在楼上棋室指导要冲段的“考生”就是在世界各地跑,带着队里的前辈打比赛。

      欧笑轲没看出这是李洵于心有愧,眨眼间,惊喜之情即使没表现在脸上,也从透红的耳尖和发亮的眼睛里澎湃地涌出来了,偏偏嘴上还矜持,仍试探着问:“真的可以吗?杨教练好像挺忙的。”

      李洵接管欧笑轲一年有余,哪能不知道他的经历和性格。换以前,听到类似的话他还会揶揄两句,今天却不知怎的,这句“真的可以吗”竟像条小虫钻进他心里,,直咬得他心瓣酸酸的疼。

      现在让邱一斌一个人住还来得及吗?

      预算不够他倒贴钱行不行?

      可转念想到自己还欠着费的宽带,话到嘴边他愣是没把“你完全可以一个人住”给说出口。

      他扯着嘴角笑起来:“可以!怎么不可以?我确认完房间就去楼上叫杨教,你多等会儿啊。”

      欧笑轲一听,喜色终于从眼底浮向面上,又扩散到了嘴角。他弯着一对笑眼,不自知地用庆江方言说:“好的,谢谢李洵哥哥!”

      西南官话语调婉转,腔调又软又糯,李洵自认西北猛汉一个,此刻都要被笑起来的欧笑轲哄成月牙泉边一捧轻飘飘的黄沙了。

      一周后,当他心甘情愿腾出自己的大床房跑去和邱一斌睡时,才欲哭无泪地抱着枕头感叹道:“南方小孩儿太厉害了,害怕,想家……”

      ****

      “下周去沧山?沧山好玩吗?”

      叶一舟一听下周师兄要出去比赛,心里的算盘又疯狂地打了起来,完全没想到这常见的一问会难倒一名沧山人。

      虽说欧笑轲在沧山市的沧山镇出生,但他上了小学就再没在当地长时间生活过,加之凉水井村虽隶属沧山镇管辖,实际上离镇中心还有四五十公里的距离,每次过年回老家,他也只是跟在欧明强和冯兰身后串门走亲戚,从一扇门走进另一扇门罢了,根本称不上了解沧山。

      他把上课用的棋具挨个收起来,凭从舅舅那里道听途说来的点滴印象说:“沧山有个挺大的内陆湖,前两年成了国家级风景区,这次盈丰杯好像就在湖边的酒店里办。应该挺好玩的吧……”

      叶一舟又问:“那有什么好吃的吗?”

      欧笑轲想了想小时候在凉水井的吃食,给了个极其保守的答案:“看个人口味吧,很多菜都挺辣的。”

      叶一舟在地毯逼仄的空地上躺下,撇了撇嘴:“怪不得师兄你那么爱吃辣……”

      “我吃得不算辣啊。”欧笑轲把搁棋盘的矮桌往自己这边挪了点,好让师弟躺得更舒服。

      叶一舟借机伸了个懒腰,又捶了捶端坐俩小时酸痛的腰背,然后抬起手臂枕着自己的后脑勺,啧声道:“小米椒拌阳春面,泡山椒下稀饭,是不辣。”

      正翻开棋谱准备看的欧笑轲:“……”

      叶一舟情不自禁朝天花板发出悲鸣:“啊!好无聊——师兄你比完赛好歹还能游会儿山玩会儿水,我只能去读书会。”

      欧笑轲从书里抬起头:“什么是读书会?”

      “就是一个平均年龄四十岁的大型网友面基会,叔叔嬢嬢们要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他腾地仰卧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朝窗外喊道,“柳倩汶,你好狠!”

      喊完就又“砰”地倒回地毯上躺尸。

      柳倩汶是国内知名高校庆江大学的中文系副教授,是先后到日本和英国访学的文献学博士,还是叶一舟的亲妈。

      “你妈妈让你去的?”

      “不然还能是哪个狠人?!”

      叶一舟扶着矮桌坐起来,沉痛地望向欧笑轲:“好羡慕师兄你,不用上学不用高考,国庆节也不会被自己亲妈逼着看文学经典然后傻逼地在几十个人面前发表自己的读后感。”

      他捂住脸:“我的游戏……我的老婆……我的麦枪……”

      “哦!”叶一舟说到这里,可怜兮兮的神情突然为之一震,瞬间换作了兴奋的神情,“对!麦枪!师兄你知道吗?!我加上麦枪的游戏好友了!”

      欧笑轲耳熟这个名字,却一时没能想起在哪儿听过,毕竟叶一舟的老婆实在太多了。

      “我不知道。卖|枪是谁,你的新老婆吗?”

      “当然不是!”

      叶一舟一掌拍上桌子,随后近乎疯狂的神情倏地又化作了一汪春水,他娇滴滴地说:“是我老公了啦。”

      欧笑轲:“……”

      叶一舟见欧笑轲面无表情没有要接话的样子,连忙正经道:“我和师兄你讲过的,那个住你对面的电竞选手,他的游戏ID叫MyGun。”他眯着眼吸满气鼓起双颊,“长这样的那个邻居,想起来了吗?”

      原来是谢彦。

      欧笑轲不太习惯他的另一个名字,当初他听师弟科普谢彦传奇的职业生涯时,注意力都放在“原来我对面住了这么厉害一个人”这件事上,时隔近一个月再听到“MyGun”的名号,他还很难将它与瘸了一条腿的谢彦联系在一起。

      谢彦只是谢彦,是会喝光双蛋火腿粥、大方借他笔记本电脑的邻居,是愿意带他去买菜、不想让他走路回家的哥哥。

      而这种迟钝似乎让舅舅和师弟都误以为他根本没记住有这样一个人。

      于是欧笑轲无奈地强调了一遍:“我没忘,他叫谢彦,谢是谢谢的谢,彦是谚语的谚去掉言字旁,对吧。”

      “对对对!”然而叶一舟完全没抓住重点,胡乱应下就继续说着自己的奇遇,“月初他不是突然回SOTD了吗?然后我就开了个一级小号去碰运气,结果你猜怎么着?!”

      欧笑轲有经验,这种疑问句是不必回答的,因为师弟会立刻自己给出答案。

      果不其然,叶一舟在棋盘上打出一串快节奏的鼓点,然后揭晓道:“我真的碰上他了!没想到吧?!我不仅和他双排了一局还拿了一个好友位!”

      “哇。”

      欧笑轲配合地感叹着,眼睛却心疼地看向刚才被敲得咚咚作响的棋盘边缘。

      叶一舟还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没察觉师兄走神的小动作。他向后瘫在椅子上,下垂眼耷拉着,眉毛也撇成八字,很是悲凄地说:“师兄,你不会明白的,这可是麦枪的好友位啊。”

      欧笑轲依稀听见外面客厅传来关门的声音,边从椅子上起身边诚恳答道:“我确实不明白。”

      当谢彦的好友很麻烦吗?他只是不笑的时候显得凶而已,平时分明还是挺好说话的。难道师弟口中的那名天才法控和他认识的邻居哥哥是一个人身上完全背道而驰的两面?

      想来也是,他们能算什么交情,欧笑轲暗自苦笑,他对“谢彦”的认识,也仅停留在“认识”而已,遑论是只存在于师弟口中、未曾谋面的“MyGun”,他谈何明白?

      ****

      刚走出主卧,欧笑轲就撞上了刚进家门也往主卧走来的冯晓。

      后者错开半步,扶着门框朝里看了一眼:“我以为你们没在呢,敲了半天门没人开。”

      “舅舅回来啦!”叶一舟“噌”地从毯子上站起来,绕过矮桌就往门口来,“刚我跟师兄哭诉呢,声音有点大就没听见。”

      冯晓笑了,显然是不太相信叶一舟也会哭,便问他哭诉什么。于是叶一舟左一口“舅舅”右一声“救我”地把冯晓拉到客厅,再次讲述起柳倩汶女士给他计划的一长串读书清单,和按三年一代沟来算年龄能横跨东非大裂谷的读书会。

      错过敲门声时的哭诉内容明明是关于谢彦的,这会儿叶一舟只字不提,欧笑轲也就不再多作解释,只是再听了一遍读书会的事,像是比刚才他听的版本又更惨了点。

      师弟的话果然只能听一半,惊叹打对折兴奋打对折热爱打对折,这样才能勉强推测出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欧笑轲心里发笑,转身去厨房烧水,路过玄关时,他才发现鞋柜上放着一袋苹果和一个红白相间的蛋糕盒子。

      他停了脚步,突然想起两小时前叶一舟来上课的时候说,为期三天的中秋假已经过半了。

      而冯晓的生日就在中秋节的第二天,八月十六,正是今天。

      沧山那边流行过农历生日,他们舅甥俩生日相近,以前为了省事就总在中秋当天和节日一起过。
      然而最近他忙着准备比赛,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如果不是今天师弟凑巧要来上课他没到棋院去,大概至今他都想不起这档子事。

      他竟然给忘了……

      欧笑轲拿着空水壶回过身,赧然地看向还坐在沙发上听叶一舟毁天灭地的牢骚的冯晓,艰难地开口叫他:“舅舅。”

      冯晓闻言也看向他,脸上带着听到有意思的话后仍含苞待放的笑意。

      这朵笑直到对上他的视线时才粲然绽开,露出任风来撷的温柔的蕊。

      “嗯?”

      事实上,数字对欧笑轲来说,是棋盘上的黑白,是输也是赢,是存折上增增减减的数字,是生活的一部分质量和某几次结果,却从不该是见证一个人生命翩跹青春已逝的标尺。

      可此刻,当他看见舅舅眼角的纹路,还是不得不承认,舅舅已不是十年前骑着车载他去棋院,在文具店买副棋子也会被人宰的冯晓了。

      他们都来到了一段平淡故事的“十年后”。

      欧笑轲想到这里,喉咙愈发干涩酸胀。他低声呢喃,宛如自言自语:“你三十岁了……“

      正式步入而立之年的冯晓反倒不像他这么感伤,仿佛是从十年前开始就预演过千万次这一天一般,平静又坦荡地点了点头,说:“笑笑也十七岁了。生日快乐。”

      欧笑轲猛地红了眼眶,慌忙低下头掩饰。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嘴角已挂上与之相似的笑。

      他说:“嗯,生日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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