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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先手 “舒服,畅 ...

  •   省棋院离他们住的小区不算远,骑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为图方便,谢彦把拐放回了家,单脚跳着上了车。

      冯晓大概没载过伤患,从驶出停车场开始就挺紧张,不停问他好坐吗腿疼吗风吹着冷不冷。谢彦不厌其烦地在五分钟内答了两遍,以防被问第三次,特意主动开启新话题问起了为什么要送欧笑轲去学棋。

      冯晓迎着凉风,坦然地说:“想让他走出沧山嘛。”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凉水井?沧山脚下的一个小村,我们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村子很穷,没好学校没好老师,在我小时候连条公路都没有,全是土路,下雨天去上学,鞋子裤子能沾满泥巴,等走到学校,脚上就是两个泥巴球,脏到只有脱了鞋光着脚才好意思进教室听课。要是夏天遇上暴雨,我们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饭盒把教室地上的积水一点点舀出去……这样的地方,谁愿意待?谁愿意一代接一代都被困在那儿?我姐姐姐夫——就是笑笑的爸妈——他们就不愿意。但当时条件确实差,我刚上庆江工作没多久,帮不上什么忙,家里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凑不出交议价的钱把笑笑送进县里好点儿的小学……”

      红灯停,冯晓松开油门,双脚支在地上,回过头冲谢彦笑道:“幸亏遇见了贵人。我朋友的爸爸年轻时候是职业棋手,他当时开了家挺火的棋院,会给外地学徒提供食宿。说实话,听到包吃包住我们一家就已经挺心动的了,没想到我朋友又托了几层关系找到一所还不错的公立小学,帮笑笑迁了学籍办了入学……总之学棋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再回忆,那些代替尚不懂事的孩子做出人生抉择的踯躅和咬牙履行抉择的艰难,都成了“总之”二字中的心上一点,不足为外人道。

      但每每三言两语说及此,冯晓最先想起的却不是他们一家围坐在乡下的堂屋里愁眉不展沉默不言的场景,而是尘埃落定后,他千分惭愧万分歉疚地去向许淮道谢时做出的承诺。

      他说:“淮哥,真的真的麻烦你了。”

      彼时在社会的染缸里沉浮半年的冯晓早已知道万事不易,许淮纵然家境优越,可到底不过一个还未毕业的大四学生,为个破山村来的朋友欠下人情债,怎么想都是赔本买卖。

      所以当他听见许淮毫不在意地说“麻烦什么,淮哥以前说要罩你就是会罩你,你外甥我当然也要罩”时,他眼眶发热几欲落泪,忙低头从包里慌乱摸出纸笔,蹲下身就在桌子上写:“不、不是……你肯定花了不少钱,要送礼要打点什么的,我给你……给你打欠条……”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字歪歪扭扭连十年前的“二马日尧”都比不上。

      许淮见他认了真,连忙按住他的手辩解:“没花什么钱!几个电话就搞定了!这几毛钱电话费跟我外甥的光明未来比算什么?!”

      冯晓不信,卑微的自尊心反倒因他这话更加千疮百孔。

      推拉几轮,他竟生出往常未有的蛮力,一把挣脱开许淮的手,咬紧牙关一笔一划,铭刻般写完了“欠条”这两个字。

      那年他十九岁,不知道人一生中还会浮起很多次“我是废物”的念头。此刻他只知道这念头是如来佛动动手腕就足以压住孙行者五百年的那道五指山,足将他压得再也无法摆脱。

      漫长的迷茫和巨大的无助顷刻间将尚且年轻的他扑倒在地,唯一确定的事只剩下腰背上先天的、沉重的、不可估量的、如影随形的债务。

      他哽咽着:“淮哥,我现在能挣钱了,我会还你的……我能还清的……“他瘫坐在地板上仰望俯下身仍高出他一截的许淮,哀求道,“你告诉我有多少好不好?我真的可以……可以还给你,以后一定会还的……”

      许淮闻言,肃容与冯晓对视良久,然后便为他眼中的坚持退让了一般,也曲腿坐在地上,沉声说:“是真的,我没花什么钱,我就一大学生能有多少积蓄?”

      “我高中老师的女儿的老公的同学在教育局工作……别这样看我了,学校那边的钱是我爸交的。”许淮把他的脸扳向前方,用下巴指了指那张变得皱巴巴的纸,“你要是怎么都觉得过意不去,欠条就这么写吧——我说你写。”

      “欠条,冯晓今于2008年6月5日欠许淮和许竟山一个围棋冠军,限二十年内还清,允许舅债甥偿,允许申请延期。”

      冯晓写到“围棋”便停了笔,犹疑又悲哀地看向许淮,被后者直接用一个眼神镇压:“债主让你写就写。”

      许淮等他慢吞吞写完,又伸手点了点后面的空白处:“这儿签上名。”

      冯晓依言规规矩矩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刚停,许淮就立刻把欠条收进了自己包里,郑重宣布:“该欠条即日起生效。灯光舞美各就各位!新一代棋坛神话欧笑轲准备上场,请大家拭目以待!”

      “鼓掌!”

      许淮很捧自己的场,卖力地拍了几下后瞥见旁边的冯晓还双眼通红呆滞地看着自己,忙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窝,大声道:“这位观众还愣着干嘛?!赶紧鼓掌啊!”

      冯晓低下头,总算缓缓鼓起了掌。

      起初他发出的声音那样小,几乎淹没在许淮的声音里,但渐渐地,他合掌的力道越来越大,手心的红蔓延上眼梢和鼻尖,他的眼泪也终于跟着异常寥落却响彻整个房间的掌声,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五指山前也会有唐僧经过的。

      而唐僧普渡众生。

      ****

      “是不是对我们有点失望?”

      电瓶车停在省棋院门口,冯晓为了给谢彦绑着石膏的腿让出位置先下了车,扶住车龙头这样问他。

      “不是出于什么‘修身养性’和‘喜欢围棋’这样的动机才送笑笑来学棋,只是为了眼前的利益,就擅自决定了他的人生走向,听起来好像挺专制的。”

      “这本来就是很矛盾的一件事。”谢彦移到座椅前端,用左腿支撑着下车,语气轻松,“想吃这碗饭得从小练起,可谁六七岁的时候能确定自己可以坚持某个爱好大半辈子呢?”

      “我六七岁的时候估计还梦想着当科学家呢。能理解。”

      “你说得对,有些决定的确只能大人来做,”冯晓掀起坐凳从里面拿出便当袋,“但后果却要孩子来承担。这么些年我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是滋味。”

      谢彦主动从他手里拿过袋子,好让他先去停车。

      等两个人在门口登记好身份信息,往楼上棋室走的时候,谢彦才续上话:“小轲喜欢下围棋吗?”

      冯晓客气地从他手中接回便当袋:“喜欢,废寝忘食的。”

      谢彦颔首:“那就好。”

      棋院规定的下班时间早过了,下面两层办公区里没人,灯便也只亮了一边,整栋楼都显得安静又阴冷。谢彦把着扶手,声音混响在楼道间:“你们选择的路他愿意走喜欢走,这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不好的例子是他和谢沉。

      冯晓停下脚步,诧异地望向他:“你有弟弟妹妹之类的吗?”

      谢彦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道:“有个弟弟。”

      “亲弟弟?”

      “嗯。”

      “怪不得。”冯晓拐入三楼,边走边说,“我也是在开始带笑笑之后才学着站在‘家长’的立场想问题。”

      话音刚落,他象征性地敲了敲左手旁的房间门。

      “请进。”没想到里面的人应了。

      冯晓推开门,谢彦站在他身后望进去。

      偌大的棋室整齐地摆了二十来张木桌子,每张桌子两侧配了两把类太师椅造型的木椅。大概是因为棋院有下班后须将棋盘和计时器归还的规定,每套桌椅上都空空如也,只有独自坐在远离门的另一头的欧笑轲桌子上摆着一张边角磨损得厉害的棋盘、一个小小的计时器、两个藤编棋罐和一本摊开的棋谱。

      室内唯一亮着的灯将惨白的光束投下来,落到他身上却成了柔和似水的银色,像地平线上的一道海市蜃楼。

      在这幅景致里抬起头的欧笑轲,让谢彦想起了自己玩得最熟练的欧若拉。他不合时宜地猜测,如果欧笑轲真是SOTD里的人物,那该有怎样的台词?

      “舅舅!”

      欧笑轲放下手里的棋子,朝冯晓展露出放学的小孩等到家长来接的温暖神情。

      “嗯,晚饭又没吃吧?”

      显然,冯晓对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很是受用,提着便当袋就大步走到他对面坐下,话中虽是质问却毫无严厉的语气。

      欧笑轲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眼尾,为自己辩解道:“下午李洵哥哥给了一个月饼,我吃了的。”
      随后他歪了歪身子,越过冯晓看向仍靠着门框的谢彦。

      由于半个多月没打过照面,欧笑轲似乎一时忘记了该怎么开口打招呼,嘴唇翕张最后只发出了一声:“……诶?”

      冯晓把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旁边的空桌子上,揭开盖子后也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谢彦还站在门口,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他赶忙亡羊补牢地朝他招手:“小谢,快来坐,这儿没别人。”然后转过身打趣欧笑轲,“笑笑,这是住我们对面的邻居哥哥,忘了?”

      欧笑轲立刻摇头,意识到这个动作有歧义,又开口补充道:“没有,我记得。”

      谢彦知道令他不知所措的不是突然再见到自己,而是在省棋院见到自己。所以他扶着桌子走过去,先解释了缘由:“今晚我去你们家蹭了个饭,顺便跟着你舅舅出来透透气,没打扰到你吧?”

      欧笑轲慌忙起身,把一大半都悬在桌子边沿外的棋谱合上,又把计时器和棋罐往里推了推,绕出桌椅去扶他:“不会不会。就是这有点乱……哥哥小心。”

      谢彦也没推拒,自然地右移重心,大方地将右手搭到他肩上,像棵寄生在身形小自己一倍的宿主身上的植物,亦步亦趋地随他往那张桌子走去。

      果然,舒服,畅快,很合心意。

      到了目的地,他松开手,下意识揉了揉欧笑轲的脑袋,笑着说:“谢谢,快去吃饭吧。”

      冯晓在旁边刚摆好筷子,便附和道:“嗯,快吃快吃,小饭盒里是鱼汤,冷掉就腥了。”

      欧笑轲点头应好,乖乖地在舅舅对面坐下开动。

      谢彦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吃东西也像只小兔子,一大口送进嘴里再慢慢悠悠仔仔细细地嚼。冯晓讲话时他便从饭碗里抬起又圆又黑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摇头。

      吃了一会儿,欧笑轲总算注意到来自斜前方的未曾更移的目光,便也回望过去,嘴里还咬着一根没来得及咬断的清炒凤尾。

      他下意识地把头一偏,用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

      谢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看向手里捧着的书——书还停留在他刚坐下时随手翻开的那一页。

      欧笑轲咬断青菜,囫囵咽下去,双眼愈发亮了:“谢彦哥哥你对围棋感兴趣吗?”

      谢彦皱了皱眉,嘴上答说还好,心里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欧笑轲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哦,你一直在看棋谱,我就以为……”

      谢彦低头一看,还真是棋谱……

      “随便看看。”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书,甚至还坦然地笑起来,“我不懂这个。”

      欧笑轲点点头,眼里的亮光依旧没有黯淡。他正儿八经地说:“这本是讲手筋的,新手确实难看懂,谢彦哥哥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两本入门书。”

      “围棋要是认真学,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握紧了筷子,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如果叶一舟在,肯定会发现此刻的师兄像极了强迫别人欣赏老婆美颜的自己。

      然而谢彦听了,笑意倏忽散开,眉头又一次蹙紧。

      “嗯,有机会会看的。”

      “我不太懂的是,”然后他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终于问出了从刚才开始就盘旋心中的疑问,“李洵哥哥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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