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浪者往事》王慕夏

3、第 3 章 “不，我也

　　“不，我也没说要急着分手。我只是给你打一剂预防针，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这样对大家都好。”林芝平静地说道。莫桑终于松了一口气，最后的防线守住了，最终的判决书下来了，死刑改成了死缓，一切都还有希望。其实林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也害怕自己这么快就给他判了死刑，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够绝情的女人。她甚至有点后悔今天晚上和他说这些，虽然这都是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走吧，我要回宿舍了。”林芝起身说道。她不想再坐在这张令她焦虑不安的长椅上了，这里的氛围变得如此凝重和让人窒息，仿佛身处一块荒凉的墓地之中。
　　“哦，好吧。”莫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一直呆滞地看着远方。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只是这个梦真的好逼真。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也没有觉察到什么尴尬。因为此刻两个人各自的脑海中思绪都在飞快地转动着，没空有什么察觉。那是一条笔直而宽敞的柏油马路，路的一旁是河，另一边是一大片露天的篮球场。路的两边种着一排排树，就是那种普通到极致的香樟树。四周很安静，安静地能听到篮球场上拍篮球的声响。“咚咚咚”，清晰而有规律，像是心脏的跳动声。
　　没过多少工夫他们已经到了宿管站的大门口了。学校的宿舍楼被划分为一个一个的宿管站，一个宿管站大概有三栋楼的样子，这些宿管站其实就相当于小区的概念。所以无论你是哪号楼的都要从宿管站的大门口进去。
　　“好了，我要进去了。”林芝低着头看着莫桑的鞋头说道，她和莫桑像两个雕塑一样面对面杵着。她不敢看着莫桑的眼睛，所以随意地把视线转移到了莫桑的鞋子上。
　　但是林芝说完又没有紧接着要转身进去的意思，她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说道：“这几天……这几天我想一个人静静。我马上要期中考试了，嗯……你也知道，我们院没有像你们美院这么闲，考试一大堆，而且……还挺容易不及格的。所以……”
　　“好。”莫桑干脆利落地说道。他的视线也不在林芝身上，但是也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事物，只是在地面上胡乱地扫视。
　　“那就……晚安吧。”
　　“嗯，晚安。”莫桑还是没有看着她。
　　当她转身离去的时候莫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发呆。那个穿着黑色裙子的背影在黑夜中是多么的潇洒动人，渐渐地缩小再缩小，最终消失在远处白墙的拐角处。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宿管站大门。突然他看到林芝从白墙的拐角出现，小跑着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胸前带着哭腔说道：“我错了，今晚我说的都是胡话，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不分开。”说罢便呜呜地哭了起来。莫桑紧紧地抱住林芝，热泪盈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是宿管站的大门还是空无一人，只有莫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认真地望着黑洞洞的门口。
　　她还是出来了！我就说她是不会这样离去的！莫桑心中一喜，激动地双腿直哆嗦。但是很快他发现走出来的女子不是他那个心爱的人，一个陌生女子挎着一个橘黄色的包从黑漆漆的宿管站门口走出来。他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暗暗骂道，脑子有病的人啊，早不出门晚不出门，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出门……
　　他不再死死地盯着黑洞洞的大门，他的目光开始随意地扫射四周。他想，也许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所以他故意分散一下注意力环顾四周，说不定突然间她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他用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宿管站的门卫室，那是一个白色的平房，从远处看就像一个规规整整的大盒子。大面积的白会让人有种静穆庄严的感觉，他想到了温克尔曼的那句“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虽然他不知道温克尔曼是谁，也只是偶然间听到了这句话。他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站在一座教堂前安静地等待，等待着圣迹的降临。宿管站正对着他的那面白墙，中间靠左的地方有一口方方正正的小玻璃窗子。窗子的玻璃被擦的很光亮，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子，由于窗子的高度只能看到她臃胖的上半身。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女式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雪白整齐的衬衫，半透明的纽扣扣到顶，看着一副严肃保守的派头。这里的宿管站工作人员都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制服西装，胸口别着一个小而精致的长条状银白色胸牌，上面写着一长串数字编号和简短的名字。大体上的模样还是很周正的，要是走在路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银行的工作人员。中年女子低塌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细钢丝边的眼镜，红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报纸，她不时拿起右手边的那个旧的已经泛黄的玻璃茶杯放到嘴边啜一口，但是视线还是不离报纸。她犹如一位肃穆的修女，完全不关心窗外的世界。空荡荡的房间内没有太多的装饰，墙面被刷的雪白。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小钟，钟盘的底也是白色，细黑的秒针在钟盘上一格一格机械地转动着，仿佛隔着玻璃窗就能听到它转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深褐色的虹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丝，像太阳表面喷射而出的燃烧的熔岩状气流，黑色的瞳孔却像黑洞一般沉寂。细长而稀疏的睫毛呈现完美的半弧形，每隔一会儿眨动一下，像一只优雅的蝴蝶拍动着翅膀，把周围的尘埃颗粒缓缓地推向远方冰凉的空气之中……莫桑的眼睛像一颗纯净光泽的宝石，在黑夜中发着璀璨的光芒。
　　不能再这样傻站着了，我得回去了，对，我得回去了。莫桑深吸了一口冷气，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痴痴地站在这里也只不过是可笑的徒劳罢了。他终于挪动了脚步离开，开始接受今晚发生的事实。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思索着，既然问题已经确确实实发生了，那么就应该想办法去解决它。林芝为什么会在我身上看不到未来？真的就因为我不是上海人？不，要是我是一个受人尊敬很有地位的人呢？她的父母还会坚持把我拒之门外吗？我想到时候她那有地域歧视主义的父母还不是眼巴巴地求着我娶他们的女儿。哼，高贵的上海人也不过如此罢了。莫桑想到这里突然冷笑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父母也没什么错。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从小就一直在大城市里养尊处优着，凭什么嫁给一个身无分文毫无本事的穷小子？但是我会让他们明白他们犯了一个人生中最大的错误——他们竟然把我和那些平庸的蠢货混为一谈。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谁，是的，我会让他们知道。明年，或者也许是半年之后，这又有谁能知道呢？等到了那时候，我就已经成为一个受人尊敬有地位的人了，他们就知道自己当初的看法是多么的愚蠢！等我到时候成为了像拿破仑一样的人物，拥有无人匹及的才华和财富，林芝还会对我没感觉吗？！那时候我一定会成为她心目中的英雄，等到那时候，我一定要给她举办一场世界上最浪漫的婚礼。莫桑心里越想越开心，一副神气昂然的模样走在路上，仿佛一切都已成事实一般。
　　不知不觉莫桑就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口，他推开门发现此刻宿舍里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把门关上，拉开椅子坐下后双手摊在桌上发呆，他一时不清楚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接着他徐徐地翻开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本狄更斯的小说，继续埋头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