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浪者往事》王慕夏

2、第 2 章 “怎么又迟

　　“怎么又迟到了，每次你都能迟到个几分钟。”女孩说道。她就是莫桑的女朋友，一头干净利落的马尾，额头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刘海让人有种清风扑面的感觉。她的五官娇小而精致，皮肤也白白净净的犹如一块尚未雕琢的质朴美玉。她的脸上没有化妆，这在当下的女性中也属难得，倘若走在大街上能一下子就和那些浓眉粉黛的胭脂俗粉区分开来。眼睛依旧是细细弯弯的，又细又长的眉毛之中流露出一股古典之美。一条黑色的扇形半身长裙穿在她姣好的身上显得典雅而不失可爱，足下一双墨色的漆皮圆头松糕鞋搭配着素白的长筒棉袜。她的名字叫做林芝，莫桑和她认识的第一天就说这名字好听。
　　“哦，刚刚在图书馆看书忘记了时间……”莫桑笑了笑摸着后脑勺说道。
　　“我找你是有个事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亲爱的？”莫桑突然从正面抱住她。
　　“嗯……我们边走边说吧，杵在这好尴尬。”林芝轻轻地推开他说道。
　　“好啊。”莫桑尴尬地笑了笑。
　　两个人出了操场南门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去荷花池是莫桑的一个约会习惯，他觉得那是一块平庸校园里面难得的情趣圣地。
　　“这里是我们学校最美的地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莫桑站在荷花池的木桥上摊开双臂，闭着双眼素面朝天，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他像里约基督山上的那尊巨大的基督像一样，双手平举站在木桥中央，享受着上天赐予的阵阵微风。那是一座质朴归真的木桥，桥身上丝毫没有一星半点的装饰性元素。这座桥连接着湖的两岸，一头是一片小竹林和另外一面是一条横向的柏油路，路的旁边就是学校的图书馆。
　　林芝什么也没说，静静地享受着湖面上徐徐吹来的微风。
　　那是九月初的一个夜晚。夏末秋初的夜晚是上帝赐予人们的伟大艺术品，白天还是躁动不安的空气这时候也变得温柔和顺了起来，悄悄地在树梢上和人们的鼻腔里流动着。清风拂面闻花香，半亩方塘一轮月。空气中弥漫着安详的因子，一池子荷花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水面的阵阵波澜由远处渐渐像桥的方向袭来，在湖边路灯的照映下变成一大把撒在湖面上闪着柔光的宝石，若隐若现，最后消失在寂静的黑暗中。
　　“有人说世上所有的湖泊都是上帝掉落在人间的泪珠。”莫桑望着湖面徐徐说道。
　　“莫桑，我想和你说的是……”
　　“嗯？”莫桑望着眼前湖面上几根零星残余的荷叶杆子突然回过神来。现在已经是一年后的十月底了，池塘变的有几分萧条苍凉。
　　“今天下午我和我妈妈视频聊天了。”林芝边说边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然后呢？”莫桑跟了上去问道。
　　“我妈她……她说我以后必须得找上海本地的，找外地人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林芝低着头说道。
　　“没事，我以后会来上海。”
　　“这不一样，你是金贵的独生子。你来上海那你的父母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现实问题……”
　　“我的家庭是个民主的家庭，他们会尊重我的意见。”莫桑还没等她说完就插嘴说道。“我为了你可以来上海，我们结婚后我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回去看看我爸妈，这些我都是有想过的……”莫桑嘴上说得很轻松但是他心里最清楚现实远非如此。他知道他父母根本不希望他出去，早就和他说过毕业后就老老实实回来工作的话。但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想到了那时候和他们好好说说总归是行得通的。
　　“你不要这样，这样会让我……”
　　“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如果一个人不能去爱所爱之人，做所想做之事，那么人生活得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去那个长椅上坐着说吧”林芝打断道。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过了木桥，还穿过了那片小竹林。
　　林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长椅。那条长椅，莫桑记忆犹新，他们第一次吵完架之后他就是在这条长椅上把她哄好的。那是一个冬日的正午，天气晴朗，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眯着眼睛看着逆光的光晕，可以看到一排大大小小的暖黄色光圈和那空气中飘着的粒粒尘埃。模糊不清的笑声和耳语随这些碎片化的镜头在脑海中一掠而过。但是现在，眼前是一片寂静冰凉的黑夜。
　　两人坐下后沉默了十几秒钟，虽然是短短的十几秒钟，莫桑却觉得有几个世纪般漫长。他很想开口说话来打破这个寂静，他有许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去组织语言，大脑飞快地转动着……
　　林芝还是先开了口：“我想了一个下午，我觉得我们真的没有未来。你现在已经读大四了，等到明年的六月份你就要毕业了，而我还在读大二。你毕业之后一定会是回去工作的，然后渐渐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不要说为了我一个人来上海打拼的傻话。你不值得为了一个和你没有未来的人背井离乡。分别是迟早的事，所以……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太过认真了，否则到时候大家都陷得太深……”
　　“有可能，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有可能的，相信我。”莫桑实在没有勇气再听她说下去，他紧紧地抓着林芝的手说道：“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我为什么一定会回去？去那个小县城，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家里给我安排好的工作单位上班，然后又被安排一次又一次的相亲，最后和一个我不是很喜欢但是我父母喜欢的女人将就着结婚，开始一段没有感情色彩的婚姻。婚后我继续做着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就这样在这个小县城里麻木地生活一辈子。没错，也许这样我会很合我家里的意愿，看起来也很孝顺。但是，这样的人生感觉……”说着莫桑突然站了起来，他用手指指着地面继续说道：“这样的人生，站在这里就能看到我10年后、20年后乃至30年后的样子，一切仿佛都可以被一眼望穿，一切仿佛都是按照写好的剧本去发展。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撰写他自己的人生剧本的权利！”莫桑越说越愤怒，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心底就憋着一团火，这和儿女情长无关，是那种壮志难酬的苦闷与压抑。莫桑是一个很有野心抱负的家伙，虽然平庸的生活让他渐渐麻木，但他内心里一直坚信他生来就是个干大事情的人。和平庸有关的词，和平庸有关的一切他都会令感到厌恶，或者准确地来说，是恐惧。他恐惧自己最终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平庸者。在莫桑经常和别人说道，人生就像一辆列车从你面前飞快地驶过一样转瞬即逝，无论终点站是天堂还是地狱，虚无或是轮回，这些通通和你没有关系。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列车在这一瞬间的模样罢了。只有少数伟大的人才能欣赏到这辆列车的漂亮车身，而剩下的那些多如虱子的庸人们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因为等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列车早已呼啸而过了。所以他发誓要成为一个能清楚看到车身的人，而不是像一个睡着了的傻子一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但是极为讽刺的是他现在正过着平庸而麻木的生活，他努力挣扎着却还是未能摆脱，像是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泥潭。他常常看着镜子前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会感到一股陌生，他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嘴脸。然后他的内心会站出来充当法官，对自己进行层层拷问，最后再愤怒地判自己有罪。他下定决心要那个罪恶的人决裂，明天开始就是新的自己。但是每次到了第二天他又不知不觉地恢复到之前的老样子，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下次照镜子发呆的时候。所以他就这样循环往复地挣扎着，沾满肮脏的淤泥的胸口已经慢慢脱离这片沼泽，但又一次次硬生生地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按了下去。最终他变得越来越厌恶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决断力的懦夫一样，被困于麻木的牢笼之中。
　　“不要站着，你坐下。”林芝对着莫桑说道，脸却背对着他。莫桑突然站起来让她觉得很突兀，情绪激动涛涛大论的样子更加让她感觉难堪。她害怕让旁人看见，她觉得这种举止看起来像一个十足粗俗的乡巴佬。
　　“人们大部分都终将接受现实，也许一开始会奋起反抗，但最后还是会被命运的大潮所冲倒然后被卷入这泥黄色的潮水中冲向远方的尽头，消逝在远方那条宿命的天际线中。你也不会例外，即使你不想承认这一现实。”林芝等莫桑坐下后缓缓说道。
　　“但是我和他们都不一样，那些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可怜虫，是永远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的。但是我可以，我是个可以紧紧握住自己命运的人。总有一条，我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莫桑两个字。命运终将安排我成为世界之王，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亲手给我戴上王冠。”说到这里莫桑突然压低音量说：“中国的文艺复兴即将来临，这是一场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撼的伟大运动。而我，莫桑，将会成为这一伟大运动的发起者和引领者。你不要以为我这是在痴人说梦亲爱的，我有独特的思想和智慧……”
　　“独特的思想和智慧？在哪里？这些话你已经和我说了一年多了，从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你就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伟大的命运就要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但是这神圣的一天迟迟没有到来。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一天！你现在还是一年前的那个莫桑，将来也还会是。醒醒吧莫桑，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不过是我们性格所谱写的一场可笑的悲剧罢了。”林芝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其实你和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一样，都只是大千世界中一粒小小的浮尘。那些不凡的人早就会在平凡的生活中暴露无疑，只有平凡的人才能这么精确地和平凡的生活相契合，不留一丝空隙。所以不要整天都说这些不切实际的大话了，我并不是要打击你羞辱你，我只是想让你学会拥抱平淡的生活，学会做一个满足的人。在一片汪洋中做一滴水，虽然渺小平庸，但也同样拥有整个海洋，你明白吗？”
　　莫桑刚想开口说话，但是林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连忙继续说道：“够了，我们不要再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而争辩不休了。其实最关键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莫桑随口问道，但此时他满脑子还是想着如何去争辩，他替自己感到不服，他觉得林芝还是没有真正看到他独特的思想和智慧。
　　“我觉得，我对你没有感觉了。”林芝深吸一口气说道。
　　“什么？”莫桑愣了好一会问道。这句话就像一根尖尖细细的钢针扎在了他软软的手掌心上，那个小口子喷出的滚烫鲜血刹那间流入细微的指纹夹缝中，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向一道道密密麻麻的沟壑，最后汇成一条条血河，让人看着茫然而绝望。
　　气氛变得异常安静，前一刻激烈的争吵声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空气中的冰冷因子像成群结队的蝼蚁一般浩浩荡荡地涌来，由最外围开始一圈一圈螺旋式前进，把这些树、树下的长椅、椅子上坐着的小人、环绕四周的风等等这一切都渐渐得冰封了起来。
　　他望着林芝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漆黑无光的眼瞳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扔一块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半点回声。过了一会儿一丝亮光轻盈舒缓地在这片黑色的瞳孔上游动着。大概是一道浅浅的泪光，它晶莹剔透的样子像是一只黑夜中的精灵，在温暖的眼眶里小心翼翼地打转翻滚生怕落入冰冷的尘间。也正是由于这丝泪光，使原本这片暗淡的黑突然多了几分光泽，像一面深色的玻璃，映照着眼前的景象。从远处隐约模糊的路灯，到近处高大的树以及树下已经枯败的矮灌木丛，再到眼前一张美丽的侧脸都原封不动地照射在他乌黑光泽的瞳孔上。那张美丽的侧脸是林芝的，她不敢看着莫桑的眼睛所以一直正视着前方，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虽然只是一张侧脸，但也是一张精美的侧脸。淡淡的月光轻轻勾勒出她精致的面部轮廓线，鼻梁的弧度被上帝拿捏的恰到好处，鼻尖上微弱的高光也完美地映衬出她细腻光滑的皮肤。但是眼前的这个动人的女孩，很有可能下一秒就不属于自己了。莫桑心里开始发麻。
　　“难道你忘了第一次看到我的眼神了吗亲爱的？那是心动的眼神，你骗不了我。”莫桑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让人不安的寂静。他希望她能回忆起以前的种种情感，让她明白刚刚自己是说了多傻的话。实并不是这样的，林芝，一时的混乱冲动会让你看不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不要被那些错误的念头所愚弄了，那些只是一时情感冲动下的产物，它们什么也不是。想想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那些真真实实的时光，难道就要让这些虚无愚蠢的念头所击碎吗？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
　　“我之前就说过我这个人很善变，感觉没了就是没了，这个我也不想骗你。感觉这个东西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毫无征兆。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伤你的心，但是这确实是我内心的真实感受。老实说，前段时间我和你一起走在路上，我完全没有一点情侣的感觉。最近我们连续这么多天都没有见面，但是我也没有想你，我感觉生活仿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微信上的互相问候，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像是一种任务。我发现……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的爱情部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已被渐渐遗失了。”林芝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说道：“这些话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完了，一切都严重脱离剧情发展了，莫桑的心中已经乱成一团了。他突然感到有一股强烈的无助感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该怎么办了。现在的他就像坐在了一辆没有刹车装置的车上，横冲直撞地在悬崖的边缘飞驰着。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磕磕巴巴地低声问到:“你……你这是要说分……分手吗？”他无助的双眼望着林芝。这是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是抵挡凶猛洪水的最后一道堤坝。此刻莫桑脆弱得像一张薄纸片，林芝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极有可能会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样把他捅得千疮百孔。他表面上故作平静，但是内心呢？内心就像那沸腾的开水炉上面的锅炉盖那样，早已按耐不住了。他像一个焦灼的死刑犯等待最终判决的下来，内心不断地祈祷，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