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浪者往事》王慕夏

1、第 1 章 这是最好的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莫桑合上狄更斯的小说走向图书馆的电梯处，他要下楼出去约会。已经是晚上的7:50了，他有一场8点钟的约会要赶过去。电梯的不锈钢门被擦得锃亮，犹如一面镜子。在这个不锈钢门前我们大体可以看到这个家伙的模样，一头烫得微卷的头发下面有一张还算清秀的消瘦面孔，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尽管镜片有一些擦毛但不是很明显，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夹克外套和一条旧得已经略微有点褪色的黑色九分裤（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穿裤子都喜欢露出脚踝，也许是这个时代的一种风尚），脚上蹬着一双还算半新的黑色新百伦运动鞋。鞋面那个大大的“N”标志是用线缝合的，但是有些地方已露出零星粗糙的线头。原本白色的鞋子外底周围现今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渍点，大概是下雨天的时候走在水泥路上溅到的亦或是某日心血来潮踩在草地上留下的痕迹。他很喜欢穿这个牌子的运动鞋，总是爱和别人说这个牌子的鞋很复合他复古的气质。但是另一方面正版的鞋子价格不菲又买不起，所以他的那几双新百伦鞋大体上都是淘宝上的高仿货。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穿衣还算考究的年轻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莫桑瞅着左手腕上那只旧的掉漆的机械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动着，一会儿又瞥一眼电梯按钮上方那块小显示屏上的数字。他看书看的有点入迷了，现在感觉快要迟到了。莫桑已经有好几天没和她的女朋友见面了，大概有五天？还是六天？他心里算着日期，自己都有点不记不清了。这段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大部分时间在宿舍里消磨时光，偶尔也去图书馆看看书。他感觉他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毫无目的地麻木向前。虽然是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但是莫桑对于他的那个小女朋友还是很放心的，他觉得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稳固的感情。至少我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和她说早安晚安……哦，还有问吃饭了吗之类的。莫桑在心里说道，他在说服自己他依然是那个懂得每天联络感情的称职男朋友。他觉得这不怪他，生活每天都一模一样，根本找不出半点有趣的事和她讨论。对，这不怪我，是生活的罪过，平庸的生活杀死一切。莫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爱情稳定地像银行里的定期存款一样，虽然乏陈无味但是能出什么问题？一想到这个，莫桑的嘴角不自觉地就扬起了欣慰的笑容。至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都沿着平稳的轨道前进，他这时候又觉得平淡无奇的生活又是那么地亲切。平庸的生活拥有一切，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稳定那么平庸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可恶。此刻他又像变色龙一样宣判生活无罪了。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莫桑才回过神来，像刚睡醒一样愣愣地走进电梯。
　　很快就到了一楼，莫桑匆匆走出电梯走向灯火辉煌的图书馆大堂。这是一个宏伟的大堂，穹顶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深棕色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地能印出人的倒影，像一块被打磨得光亮的琥珀蜜蜡。莫桑看着地面上倒影的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大理石纹路中穿梭，思绪也早已随着这些纹路飞快地流淌奔腾。
　　“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内景，是不是很宽阔敞亮？”莫桑踩在这漂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说道，仿佛他就是这个图书馆的室内设计师。过于宽大的驼色T恤和黑色竖条纹阔腿裤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十足的后现代艺术家。
　　他身后的女孩连连点头。映入眼前的是一个这个扎着单马尾的高挑女孩，戴着一个细框圆形眼镜，清澈明亮的眼睛弯成一道闪着丝丝柔光的月牙状。
　　“咳咳咳”莫桑咳嗽了一声然后对着女孩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嗯？”
　　“有个诗人说过，一千双眼睛中才能找出一双会笑的眼睛。”莫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嗯？哪个诗人说的？”女孩突然突然问道。
　　莫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追问。其实这句话根本不是哪个诗人说的，是他望着她迷人的眼睛有感而发的即兴作品。“大概是卡尔杜齐或者米斯塔尔吧……”莫桑故意说了两个连自己都陌生的诗人名字搪塞过去。
　　她连忙点点头，眼神里充满着崇拜。
　　莫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喝醉了酒的麻，一股暖流在胸腔内快速而激烈地碰撞。很好，崇拜是女性对男性产生爱慕的第一步。莫桑心里一阵狂喜，但是他又得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以免显得轻浮。他继续说道：“呃……这个……我本人一直以来都对室内设计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个大堂，我第一眼看就感觉是一件伟大的后现代主义设计风格作品，但是呢细节处又流露出一股古典主义的典雅气息。人们走在会有种仿佛穿越到了五、六十年代的美国的错觉，就是身处在希区柯克的电影中一般……”莫桑突然停了一下，转过头问到：“希区柯克……你知道吗？”
　　女孩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很明显她听得一头雾水。但是莫桑看到她那个迷惑的样子更是喜欢的的不得了，真是一位迷人可爱的天使啊，莫桑心中惊叹道。
　　“希区柯克，是一个著名的美国导演，我个人很喜欢他的电影，那种画面你知道吗，总会让人能嗅到那种复古的味道，我喜欢的不得了啊。他有一部电影叫《后窗》，那部电影简直好极了，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唉，真是好喜欢那个年代的美国，我都后悔自己来错时代了。我敢打赌说，五、六十年代就是美利坚的黄金时代。那时候的调子，那时候的建筑风格，那时候的服饰……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洁白的衬衫领口，在一个下雨天，坐在棕红色的真皮沙发上，手握着一杯热茶对着开打的窗户外若有所思，或者可能就是纯粹的发呆……唉！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复古主义者，我像一个仿佛来错了年代的傻瓜。这个时代的美学体系早已崩塌，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样子，人们都穿着毫无设计感的衣服，住在毫无美感的房子里。每次我走在路上看到那些上世纪末到世纪初留下的楼房都会感到一阵恶心。你猜我受不了的地方在哪里？那楼房外面竟然整整齐齐地铺满一方块一方块的深蓝色玻璃窗……哦，上帝啊，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莫桑喋喋不休地大谈阔论着，说着他那套复古主义美学理论，手还不停地比划着。女孩虽然不明白他絮絮叨叨的是讲什么，也很不理解深蓝色的玻璃窗怎么就招惹他了，但还是很认真地听着，不时还提问两句。两人就这样边说边走着，身影和声音消失在远处的人海中，画面也逐渐褪色，蜕成了一部闪烁着噪点黑白默片电影最后慢慢模糊不清……
　　莫桑低着头望着地面，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大堂中央，那个明亮光泽的地砖里的倒影也以同样的姿态俯视着他。“人生若只如初见。”莫桑喃喃自语道。每当他路过这个大堂的时候他都会回忆起第一次带着她参观图书馆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不没有成为情侣，初见时的那种内心酥软融化的感觉也早已随着时光烟消云散了。有时候生活就像清晨的迷雾一样，现实和过去会模糊不清地交错在一起，让人迷失在其中。莫桑是个复古主义者，自然也是个怀旧的人。他的灵魂经常穿梭在过去的各个角落，像一道跳跃不定的灵光一样东拐西跑，一会儿出现在这儿，一会儿又不见踪影。他有时候真切地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那些幸福地闪着泪光的时刻。莫桑曾经尝试过用闪着泪花的双眼去仰望太阳，望出去是一片金黄色调的朦胧之景，就像一幅不朽的印象派画深深地敲击他的心灵。人们在意识中的景象大多都是模糊不清的，你眯起眼睛想仔细地看清楚却永远只能看到一个个彩色的光点在眼前忽隐忽现。唯一能感觉清晰的，就是那时候空气的气味，纯净之中夹带着淡淡的青草味道。对，空气的味道，莫桑十分迷恋于此以至于有一次他拿到一张问卷调查表在所从事职业一栏荒唐地写下了“空气收藏家”几个字样，让人真是啼笑皆非。他每次出去游玩的时候，都会在包里放一个空的玻璃罐子。当他玩到兴致高昂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掏出这个玻璃罐子，高举着它迎着风一路奔跑，等到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立马眼疾手快地把盖子盖上拧紧。他管这个行为叫做捕捉幸福。
　　莫桑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看手表。遭了，还有三分钟就到八点了，要迟到了！莫桑加快脚步急匆匆地走出了图书馆大门奔向约会地点。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微冷的风划过耳梢。
　　莫桑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操场南门，虽然是晚上八点，但是在这个点的大学操场还是很热闹，人们有在这里跑步的，也有在这里散步闲聊的。夜晚的操场永远都是一个最好的容器，用来承载着那些喷涌而出的思绪与情感。人们在白昼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忙碌着亦或是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一样浑浑噩噩地生活着。猛烈的阳光照射在稀疏的眼睫毛上，让人不自觉地紧锁眉头，人们像被偷走了灵魂的动物一样在干燥乌黑的柏油马路上走着……只有在那夜幕降临之后，人们才可以在这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爆发白天沉寂已久的情感。人们在黑暗中的距离仿佛被拉近了，一个人在晚上会更加敞开心扉显得更加地真实，因为黑暗伴随着孤独的潮汐袭来，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人们内心脆弱的礁石。人们也可以像亢奋的疯狗一样在夜晚的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撕心裂肺的悲痛夹杂在嗖嗖冷风中刺穿那些可怜人的胸腔。莫桑常常幻想自己在夜晚的操场里疯狂地奔跑，但是事实上他从未这样做过。
　　忽然有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他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