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十五》公羊弃

29、陷阱 周

　　周末裴绍连约她出去看球赛，她还在被窝里打哈欠，眼眶里还有打完哈欠的泪水，“什么球赛啊”
　　“篮球赛”，裴绍连声音清明，她不禁佩服，现在才早上六点十五，他每天工作那么忙，居然精神这么好。
　　“周末不好好休息，跑出去看篮球赛？你钱多吗？”哦，他钱是挺多的。
　　“我觉得你应该挺感兴趣的，就来问问你”
　　“在哪儿啊？”她揉揉头发，打开灯，靠在床背上。
　　“美国”
　　她直起身子，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
　　裴绍连知道她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什么时候？”
　　“十点，签证的事情都办好了”
　　她嗯了一声，裴绍连便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张李不可思议的看着裴绍连，“你他妈都这时候了，让我哼哧哼哧的给你办事，就是要去美国泡妞？泡的还是窝边草？？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裴绍连挡住张李伸过来要摸他额头的爪子，斜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白痴。
　　张李痛心疾首，“你变了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看我的，也不会这样公私不分的”。
　　裴绍连摇摇头，他不知道张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张李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心思挺深，在他回国之前，一直是张李管理着公司，做的也一直挺好的，他回国之后张李主动退居二线要求辅助他。张李直接找他聊过，说他不喜欢当老大，也做不来这个位子，让裴绍连安心，他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他和公司的事情。裴绍连回国后人生地不熟，中间有些关系是张李牵的线，张李人脉广，左右逢源，其实他从张李那儿学到了挺多。
　　所以如果说张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不太信的，但如果张李选择装傻，肯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看着张李抽烟一脸销魂的样子，笑了出来，“这次去美国，可能要一个星期左右，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打点着些公司”。
　　张李哦了一声，“我顶多也就处理些琐事，那些大事”，他指了指裴绍连，“还是得你来”，顿了顿，“美国持枪不犯法，你可得当心着点”。
　　两个人对视，读懂了彼此眼神，他点点头。
　　张李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老裴，你……我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一定要去趟这个事儿，但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嗯”
　　“你肯定知道，有时候我不想掺和进来，我是个没有追求的人，所以很多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一次…我只是想提醒你，肖德荣那儿有动静了，动静也不小，具体去的人有多少我不知道，但骆嘉树的意思是，一定要小心，擦枪走火不是随便来的。赵彧良的人会保护你们吧？”
　　裴绍连手撑在嘴巴上方，表情严肃，一旦问题上升到人身安全了，是要提着一万个胆子的，“赵彧良给我的信是，他的朋友在美国和墨西哥都有火力，他自己也会带人，但毕竟危险，出头的人越少越好，我和查越笒应该不会出现在现场。”
　　“你不带人？”
　　“嗯，不带”
　　张李瞪大眼睛，“你怎么想的？？事关人命啊老裴！你掉根头发我可怎么和我爸和我死去的大舅交代啊？”
　　裴绍连捶他肩膀，“就不能说点吉利的？再说了，掉根头发而已，又不是炸秃了。”
　　“得得得，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什么事立刻给我电话，我给你联系人”
　　“行”
　　天渐渐地回暖了，查越笒没带多少行李，三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她还带了一个急救箱，以防万一。
　　裴绍连亲自来接她，她有些惊讶，他一只手拉杆，一只手指向窗外，“关键时期，肖家肯定有人在附近跟着”。
　　查越笒静默一会儿，淡淡开口：“肖家现在势力已经这么大了？”
　　“比你想象的大，黑白通吃了吧”
　　“呵，祸害遗万年”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她一脸冷笑，他说：“那不一定，这次我们也是带着不说十成，也有八九成的把握去的，赵先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裴绍连，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目的？”
　　他正打着转向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目的？”
　　她慢慢的说：“这件事情可以说从头到尾都与你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也只是你和赵彧良的合作关系，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裴绍连看着她认真严肃的样子，就像看到了曾经韩小楠对着他假装正经的模样，他突然笑了一声，摇摇头，“想帮就帮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声音狐疑，“你不会是把我当成了韩小楠吧……”
　　“是，我承认，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偶尔会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感觉，但我很清楚的是我对你和对小楠的感情不同，更多的是觉得我们挺有缘的。”
　　“还有呢？”
　　“肖德荣贪得无厌，蝇营狗苟，为行业，为社会除害”
　　她笑了一声，“你中文有进步啊，知道蝇营狗苟什么意思？”
　　裴绍连哼了一声，“你当我傻？”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机场，他把车倒进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把行李搬出来，“走吧，张李的人在上面等着我们”。
　　张李的人把机票，护照和签证还有一个公文包递给他们，“你们好，我是老张的朋友，叫我环子就好，到了美国，如果遇到麻烦，你们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帮你们”，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裴绍连和他握握手，“谢谢了”
　　“客气了，老张和我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是他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
　　二人说完，环子和她点点头，离开了，她问道：“这个人在美国很有势力？”
　　“嗯，他在纽约和旧金山，洛杉矶那些地方，是做烟草生意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以前听张李提过，他有一个朋友在美国是混黑白道的”。
　　“那张总是挺厉害的”，她说道。
　　“嗯？”
　　“朋友多，而且条条大路他都通”
　　“嗯”
　　他们坐到位子上，裴绍连说：“先休息会儿吧，下了飞机我们直接去‘看球赛’了”。
　　“睡不着”
　　“心里激动？”
　　她看了他一眼，“嗯，有点紧张，觉得不太安心”。
　　裴绍连让空姐递一杯牛奶过来，“喝点牛奶吧”。
　　她接过来低头喝牛奶，看看杂志，没有注意到裴绍连低沉的脸色。
　　他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她问，“怎么了？”
　　“没事”
　　她继续喝牛奶，没有注意到他们旁边坐着的是——骆嘉树和肖栖栖。
　　骆嘉树和肖栖栖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裴绍连，自然而然的也看向了他旁边坐的人，查越笒。
　　骆嘉树愣了一下，神色一紧，肖栖栖也皱眉拉着骆嘉树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她低声问他，“你知道她也要来？”
　　骆嘉树摇头，肖栖栖看着他脸色不太好，也不说什么了，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阿树，我知道你现在对她还有感情，这么多年，我有信心挡住方妍，但我真的没有信心挡住查越笒，我只希望你记得，我陪在你身边的日子，就像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骆嘉树没有说话，他有些累，他早就猜到查越笒应该会来，但亲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颤，这次来美国，他也是来揭开真相的。如果他真的错了，那么当年……如果能回到当年……
　　他能听到查越笒和裴绍连说话的声音，不像面对他时一样冷漠，他捏捏眉心，心里复杂，就像一脚踏入沼泽，使劲拔出来但又一点点沉下去。他希望他是对的，希望肖德荣过去是没有骗他的，至少，能给他和阿越的分开一点理由，给他心里的绝望一点点慰藉。但，那有有什么用呢？他失败的人生只会更加失败。
　　查越笒看完了一本杂志，看着窗外发呆，裴绍连看到她侧头露出来的脖子纤长白皙，一时说出口：“你脖子很美”
　　她回神，伸手摸摸脖子，“哎，你不要乱看……”
　　“怎么不戴项链，戴项链应该不错”
　　她蓦地想到她给赵庭之的项链，笑了笑，说了另一番话，“我怕出意外把自己勒死”。
　　裴绍连噎住，她反问：“你以前给小楠送过项链？”
　　“嗯，她比你还白，戴项链都晃我的眼睛”——“但是非常好看”。
　　他难得用较强语气的形容词，这个“非常好看”从他这儿说出来，那一定是真的非常好看了。
　　“其实，我爸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给我的生日礼物就是一条项链”
　　“项链呢？”
　　查越笒笑了笑，“在阿之那里”，“那个代表我的心，陪了他六年”。
　　她声音不大，说的缥缈又清晰。
　　他听到隔壁肖栖栖的低声说道：“阿树，你不要这样”。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骆嘉树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红酒，脸很红，喘的有些厉害，他嗤笑，一个大男人，虚成这个样子，现在装深情后悔，有用？
　　肖栖栖帮他顺气，在他耳边说道：“骆嘉树！你病还没好，如果真想糟蹋自己的身体，考虑考虑我好吗？给我点面子行吗？你也不想查越笒看到你这个样子吧？”
　　骆嘉树闭着眼靠着枕头平稳呼吸，但是飞机上很安静，他再怎么压抑，还是很明显。
　　查越笒听到呼吸声，有点奇怪，但也不想多管闲事，问了一句，“旁边那座的人怎么了？”
　　裴绍连看了她一眼，“喝多了，别管了。”
　　“哦”，查越笒带上耳塞和眼罩再一次闭目养神。
　　裴绍连摆正身子，招了空姐来，说道：“请给旁边这位男士找个医生，我听他呼吸声不太对劲。”
　　空姐一脸严肃并表示感谢，“好的，先生，我们马上处理”。
　　后来果然有医生过来，骆嘉树一开始在争辩什么，后来干脆不说话了。
　　他看了眼旁边安静睡着的查越笒，觉得她和韩小楠是真的不像，如果前半个小时，坐在他身边的是韩小楠，一定会和看热闹似的看着骆嘉树，并且送上她最真挚的慰藉和惋惜。而她，不会多看一眼，不会多问一句——说冷漠吧也不算是，但这个人也绝对称不上热情。
　　至于医生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也睡了，只知道醒来后，骆嘉树和肖栖栖都不在这个机舱了，也好，眼不见为净，他叫醒查越笒。
　　“快到了”
　　她把眼罩顺着额头扶上去，现在美国是晚上，纽约灯光华丽，还能看到远处的街上的LED大屏幕一闪一闪的，她揉揉眼睛，说道：“我睡了挺久的”。
　　“嗯，我也是，反正这几天都睡不到什么好觉了，多睡点不吃亏”。
　　下了飞机出机场后，纽约夜风很大，她裹紧领口，问他，“接咱们的人在哪儿？”
　　裴绍连皱眉看表，已经半夜一点多，会不会那人已经走了？他打个电话给张李。
　　“嘟嘟嘟…”张李没接，他又打给环子，发现手机冷的没电了，他骂了声“shit”，问她：“你手机能用吗？”
　　她试了下，也冻的没电了。
　　“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前面看看，如果觉得冷，就进去等我，或者，你要和我一起去前面看看吗？”
　　她伸脖子看了看前面，那地宽敞，连可以挡点风的建筑物都没有，她摇摇头，“我进去等你吧”。
　　“好，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回走，拉着行李箱的那只手被风吹的快要麻木了，她硬着头皮往前快步走去，只想先快点进到机场里面。
　　突然两个人拦住她，都穿着羽绒服，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看上去很正常。
　　有一个头发秃一点的男人把身份证拿给她看，“我们是接你们二位的”。
　　她不动声色，看了眼旁边头发茂密一点的，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的，看上去没有恶意，身份证也是真的，但她就是感觉有点不对。
　　“你们是东子的人？”她故意问。
　　“东子？小姐你记错了吧，我们是环哥的人，什么东子？”
　　她咳了咳，“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秃子说：“我们等了好久，这儿太冷啦，我们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抽啦”。
　　确实有淡淡的烟味，她不能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环子派来的，而裴绍连已经走到很远了，叫他回来也不现实。
　　“他在前面，我们一起走过去找他吧？”
　　“不用啦，你看，风这么大，我们的车在那里”，他指指，确实有一辆小面包车停在靠近停车场的地方，“你先去车上等，我们过去叫他，放心啦，环哥安排的事，我们一定做好”。
　　她摇头，“不行，我得等他一起，我不能先上车”。
　　“这样吧，我们和你一起去找裴先生吧”
　　她看了看两个男人的眼神，如果是假的，演技也太好了，她将信将疑的拉着行李箱准备走。
　　头发茂密的男人递给她一个还没拆封过的围巾，对她说：“纽约这个风哦，要把人吹掉一层皮，查小姐围围巾吧，新买的。”
　　她接过来，“谢谢”。
　　她以防万一，走在两个人后面，眼睛紧紧盯着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的时候，头有点晕，她意识到不对劲，想大声喊，可是没来得及她倒下来，磕在行李箱上，闷响一声。
　　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听到人倒地的声音，相视一笑，回身把人扛起来加速跑向车子。
　　裴绍连沿着机场边上找了会儿，没发现环子的人，他觉得要出事，扭头就往回走，远远望着前面，路灯明亮，却空无一人，他有些心慌，下意识觉得查越笒应该是到机场里面去了，他跑去，没有人，到机场里面，没有人。
　　他微微喘着气，看来查越笒被人带走了，他骂了声：“fuck”，他走到附近的小店，买了个手机，打给环子的人，还是没有人接，他只好打给张李，打了三次才接通。
　　他控制住怒气，问他：“你怎么不接电话？”
　　张李顿了一下，“你们那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
　　张李叹气，“草，这儿也出事了，我刚一直在警察局”
　　“怎么了？”
　　“底下一个经理被警察带走了，说让员工过劳死，那个员工家人一直在闹。要不是他妈有人插手，这员工家里人能这么闹？给他们赔钱他们还不要？真是气死了。”
　　“这件事你先放一放，你马上联系环子，告诉他，人没来，让他最好给个完美的解释。然后，你打给赵彧良，告诉他，查越笒应该是被肖德荣的人带走了，我见到他再亲自赔罪。”
　　张李声音都绷紧了，“好，环子那儿我会问清楚，但你两没在一起？”
　　“中间分开了一小会儿，我去找人了，她在机场等我”
　　“可查越笒不像是不谨慎的人啊”
　　“如果走正常渠道带她走，我不就发现了吗？”他揉揉眉心，“算了，你先打给赵彧良吧，然后告诉我在哪里找他。”
　　“好”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张李给他回了一条信息，“赵彧良的人马上来接你，他听上去还好，没有生气的感觉，你先过去，一起想想怎么找到查越笒，环子那儿好像出了问题，他说有内奸，先给你道个歉”。
　　他呵了一声，赵彧良如果有枪的话，可能都已经给他一枪了。
　　查越笒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被关在一个房间里面了，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腿还有点软，那条围巾果然有问题，也是她自己大意了，围巾里有迷药，她就这么围上了。
　　房间是密闭的，没有窗户，有一个床和一个卫生间，头顶一盏灯，别的什么都没有。她靠在床上想，肖德荣为什么要把她抓来，当筹码吗？想让赵彧良他们停手？不可能，不会这么简单。
　　六年前，不，可以说将近十年前，肖德荣就开始筹划这个阴谋，让骆嘉树接近自己，接近她家，爸爸妈妈被污蔑关进监狱，他便联合永琮的股东进行资产重组，将公司的大部分资本纳入囊中。当年的真相被掩盖，她没有入网，赵庭之意外入狱，爸妈意外身亡，她被赵彧良安排送出国，六年没有回来，更准确的说，是没法回来。六年后，她回国，赵庭之出狱，认识了裴绍连，重遇方妍，骆嘉树和肖栖栖……总觉得好像每个人每件事里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紧闭双眼，有点喘不过气。
　　脑子沉沉的，就这么靠在床沿，已经凌晨四点，不知道赵彧良，阿之裴绍连那儿怎么样。
　　“吱”一声，门被推开，她睁开眼，进来的人她没见过，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左右，戴个眼镜。
　　男人开口，声音很哑，“查小姐，你醒了”。
　　她笑一声，“死气沉沉的开头”
　　“是，我这个人很无趣，很自私”
　　她不想动，眼睛盯着他，“你其实是环子哥的人吧”，肯定的语气，能说出环子的名号，又把她囚禁，十有八九出了内鬼。
　　那个男人点头，“查小姐很聪明”
　　“现在就我们两个，说说？”她语调微微上升，似乎像好久没见的老朋友叙个旧般的语气。
　　男人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那里是摄像头，“应该是查小姐和我聊聊”。
　　“好，聊什么？你们肯定搜过我的行李箱和包了，既然什么都没有，你们把我抓过来，能得到什么？如果是想要赵彧良或者裴绍连变节，那你们真的是太蠢了。毕竟变节这种事，不是谁都做得来的”。最后一句话咬字清晰，是说给这个男人听的。
　　男人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从外面搬了个椅子进来，就这么坐着。
　　他突然开口：“没有人天生想做坏事，都是有原因的，我让环子失望了，我知道。”
　　“这时候怎么不担心摄像头了？”
　　“没什么担心的，本来做这些随时都会没命，我的命不是我的，但你的命金贵，环子让我一定要亲自接到你，说明你很重要”。
　　“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是真相！”
　　男人笑了一声，“哪儿来的事实？哪儿来的真相？这个世上你觉得什么是真的，什么就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那它就是假的”。
　　“别说了，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你出去行吗？”
　　男人迟疑了半分钟，点点头，搬着椅子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请查收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