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假说》也稚

19、第十九章 百看不厌

　　一架波音飞机降落在巴厘岛国际机场。

　　俞舟坐在一辆商务车里翻阅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其中几条是胡明昊发来的，说他们正在海滩上，如果俞舟到了的话，就直接过去，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他们”———胡明昊、张燕和宋倩聆。

　　宋倩聆。

　　心底回响着这个名字，想到那晚的一吻，俞舟喉结一动。

　　跟着定位导航，俞舟走进椰树林，就听见一个人在喊，“Krystal！”

　　篝火烧得很旺，火势直直蹿到半空去。

　　火光映在宋倩聆的脸上、手臂上，白皙的肌肤被镀上渐变的橘红色。夜色里，她很是耀眼。

　　像某个影片中的一帧。

　　俞舟正准备同宋倩聆打招呼，哪知她转头就走开了，并不理会他。

　　他挑了挑眉，心下无言。

　　坐在篝火旁的张燕和胡明昊同他打招呼，让他过去坐。

　　俞舟就地而坐，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罐啤酒，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视线从火堆中跃过去，宋倩聆正和其他人靠在一起说笑，长发从耳边垂下来，看不见她的脸。

　　宋倩聆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同爱尔兰男孩他们聊天，视线不经意越过篝火堆。她想到一个小时前自己做的梦，有些心虚，又想到自己那晚主动吻了他，更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他们挖好坑，搭好小型烧烤架。另外几个人提着几个小桶过来，里面装着种类丰富的贝类。

　　宋倩聆拍了拍手，对爱尔兰男孩说：“我不擅长处理这些，交给你们了。”

　　爱尔兰男孩做了个耸肩的动作，“Fine.”

　　宋倩聆坐回张燕身边，她们身后除了胡明昊和比基尼女孩，还多了俞舟和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女孩，四人正开心地说着什么。

　　“俞舟来了。”张燕说。

　　宋倩聆喝了口啤酒，点头说：“看见了。”

　　“我怎么就没有帅哥搭讪！”张燕忿忿不平地说。

　　宋倩聆以拿着啤酒罐的手指了指远处的爱尔兰男孩，“不是有爱尔兰小哥跟你搭讪嘛。”

　　张燕朝宋倩聆斜飞来一记白眼，“你一来就没我的事了。”

　　宋倩聆故作惋惜道：“谁让你不英文不太行。”

　　“嘁，明明是你跟他们玩得很开心。”

　　“对小孩没什么想法。”

　　“诶，”张燕用手肘撞了宋倩聆一下，放低声音说，“你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

　　宋倩聆喝了口啤酒，慢悠悠地说：“哪个人？”

　　“你装，继续装。”

　　宋倩聆蹙起眉头，片刻后才想到，张燕指的是她之前的男朋友。她摇了摇头说：“你说他啊？怎么可能。”

　　张燕狐疑地看了宋倩聆一眼，“真的？”

　　宋倩聆挑了挑眉。

　　张燕从她表情里看不出破绽，喝了口啤酒，感叹道：“那时候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没想到这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

　　宋倩聆漫不经心地说：“哪儿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

　　“男人。”张燕说着“啧”了一声，“我真想不通，一直就没想通这个，有你这样的女朋友怎么还……”

　　“很难说。”宋倩聆打断张燕的话，平淡地说，“女明星漂亮吧？结婚了丈夫照样出轨。男人都一样，我爸不也是？”

　　“唉。”张燕叹气，“爱情都是虚无，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宋倩聆“咕噜噜”灌了一大口酒，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天空笑了笑，“所以说，要保持独身主义。”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还是想谈恋爱，就算不是至死不渝，也要热情似火的那种。”

　　“你跟那小孩怎么样了？”

　　张燕茫然地说：“哪个小孩？”

　　“那个酒吧那个。”

　　“小陆啊，能怎么样。”张燕摇摇头。

　　宋倩聆剩下的啤酒喝完，扭了扭拉罐，插到沙土里。她这一转头，就看见身后的俞舟正低着头听旁边的女孩讲话，也不知道讲了什么，听完他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俞舟也来。”宋倩聆似是满不在乎地说，也不知道她是要说给张燕听，还是想引起身后人的注意。

　　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名字十分敏感，再加上宋倩聆毫无顾忌地将声音放大了些，俞舟听见了她说的话。

　　俞舟抿了抿唇说：“我来怎么了？”

　　宋倩聆转身，一手撑在地上，她挑了挑眉，很随意地说：“如果知道你在，我就不来了。”

　　俞舟笑了一声，也不知是觉得她幼稚还是可笑，“你可以现在就回去。”

　　一旁的胡明昊见了，连忙打圆场，“出来玩这么高兴的事情，你们两个就少说两句吧。”

　　“你别说话。”宋倩聆和俞舟异口同声道。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张燕看着两人莫名其妙地怼上了，摸不着头脑，但此时气氛不适合问话。张燕赶紧拉了拉宋倩聆的胳膊，撒娇道：“哎呀，你不是说陪我嘛。”

　　“嗯”了一声后，宋倩聆没再说话。

　　爱尔兰男孩端着一个锡纸做的小碗走过来，对她们说，这是他和朋友一起烤的扇贝，和两位一起分享。

　　宋倩聆接过小碗，让爱尔兰男孩在旁边坐下。三人谈天说地。

　　不一会儿，有人用便携式蓝牙音箱播放起音乐，有人随之弹起了尤克里里，人群中有女孩站起来跳舞。

　　爱尔兰男孩伸出手，拉起宋倩聆起身。

　　宋倩聆推诿着，回头用眼神向张燕求助，哪知她笑眯眯地拍手叫好。

　　爱尔兰男孩站在宋倩聆面前，跟着节奏随意地跳起来。宋倩聆看着他，觉得很是可爱，也跟着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爱尔兰男孩又把张燕拉出来，二人凑在一起背靠背扭腰摆臀。

　　周围的人有的吹起口哨，有的有节奏地拍起手来。陆陆续续，更多的人跳起舞来。

　　海浪拍打着沙滩，浪花卷起的声响，仿佛也在给他们伴奏。

　　远处海滩的人都朝篝火这边看过来，还有的人举起电子设备拍照录音。

　　胡明昊被两个女孩推拉着步入“舞池”，他吆喝着让俞舟也加入。那两个女孩显然不会放过任何人，鼓动俞舟也站起来。

　　与这片海滩上其他“聚集点”不同的是，这里的氛围有些九十年代大学生联谊晚会的意思。

　　轻快明朗的音乐，青年男女们的笑声，脚底踩在柔滩上的柔软触感，一切都焕发着青春的活力。

　　宋倩聆沉浸其中，看着爱尔兰男孩和张燕随性的舞蹈动作，忍不住大笑。

　　片刻，她扭着腰，一只脚弓着，另一只脚尖踮起原地转动。模仿起《低俗小说》中约翰·特拉沃尔塔和乌玛·瑟曼演绎的扭扭舞。

　　宋倩聆自顾自地跳着，她举着手，手背朝着脸，跟随音乐节奏缓缓从眼前划过。

　　一个漂亮的下巴出现在她眼前。她笑着抬头，对上了俞舟笑意盈盈地眼睛。

　　俞舟举起剪刀手缓缓从脸前划过，象征性地晃了晃肩膀。

　　“哈哈哈——”

　　宋倩聆一下笑出声，一双猫眼半眯着看向俞舟。

　　俞舟有些不解，“不是《低俗小说》？”

　　宋倩聆缓了缓气，点点头说：“但是你……这个做太滑稽了。”

　　俞舟放弃般地将手垂下来，笑笑说：“我不会。”

　　宋倩聆笑着，模仿着俞舟用过的句式说：“你是不会还是手脑不协调？”

　　他们对立站着，篝火映照在两人身体的一侧。

　　俞舟看着眼前的人，火光将她大半的脸映得通红，她的笑容灿若星辰。

　　周围的歌舞声、嬉笑声、浪涛声、树叶摩挲声、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全数消失了，似乎连微弱的晚风也都静止。

　　她的眸眼明亮而湿润，望到眼底去，仿佛能看到月色下寂静流淌的河水。

　　俞舟轻咳了一声，别过视线，“走走？”

　　宋倩聆一怔，旋即点头，“等等。”

　　说着她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两罐啤酒，给看着箱子的人指了指张燕，“待会儿找她。”

　　宋倩聆扔给俞舟一罐啤酒，饶过人群往海边走去。

　　两人沿着海岸线往人群较少的一边走去。

　　刚才宋倩聆那一声笑，像是打碎了前面和俞舟僵持不下的状态。她心里虽然舒畅了些，但还是有些别扭。

　　那晚，宋倩聆甩上车门离开之后，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她想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每每话从口出就变得尖锐。她像一个将自己保护起来的刺猬，在对方一个回合的攻击后，立马防御并攻击起来。

　　宋倩聆走在俞舟前面些，她开了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唇，这才开口说：“……我不知道你也来。”

　　俞舟挑了挑眉，不知道她要说什么，等着下文，不说话。

　　“你工作很闲嘛，有时间到处玩。”宋倩聆略生硬地说着，她也不知道要讲些什么。

　　月光洒在海面上，也洒在宋倩聆的背影上。随着她走路时的晃动，她的长卷发也跟着晃动起来，蝴蝶骨在发梢下若隐若现。好像仔细去听，发丝里还会发出铃铛碰撞的细碎又清脆的声音来。

　　海风朝俞舟吹来，灌进他扎在黑色西装短裤里的蓝色印花衬衫里，鼓起来后一会儿又瘪了。

　　俞舟因为凉风，稍微回过神来。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宋倩聆就定住脚步转过身来，“你生气了？”

　　俞舟一愣，“我生什么气？”

　　俞舟觉得时常跟不上这个女人的思维节奏。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宋倩聆的声音软糯，像小猫一样细细地，听来有些娇气。

　　俞舟看着她，淡然地说：“我每年都来，胡明昊知道，就配合我的时间过来玩两天。”

　　宋倩聆抿着唇，表示知道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

　　“你为什么每年都来？”

　　“喜欢。”

　　宋倩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是喜欢看海，世界上那么多海岛，甚至私人岛屿，非要来这里？”

　　“喜欢的景色百看不厌。”俞舟停顿了会儿又说，“我母亲也喜欢这儿。”

　　宋倩聆“噢”了一声，“俞太太？”

　　俞舟打开手里的啤酒拉罐，平淡地说：“她去世了。”

　　宋倩聆一听，有些无措地说：“对不起……”

　　“没什么，以前的事了。”

　　宋倩聆自觉提起了他人的伤心事，暗自懊恼，不由放缓了脚步，和俞舟并肩走在一起。

　　俞舟喝了口啤酒，“这里环境不错，她时常过来散心。”

　　宋倩聆点头，一时无话。

　　“你讨厌我？”俞舟突然开口道。

　　没想到俞舟会说这样的话，宋倩聆吃惊地抬眼看他，抿着唇，摇了摇头。

　　俞舟没出声，牵了牵嘴角，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我只是……”宋倩聆低下头看着着凉鞋上沾染的沙子，“我觉得有些误会。”

　　“误会？”俞舟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倩聆重新对上他的视线，“那天……之后，我觉得我和你之间很尴尬。”

　　俞舟点头说：“嗯？”

　　“我那天真的喝多了，非常不好意思。”宋倩聆解释着，又不知如何措辞，蹙起眉头来。

　　“你说过。”俞舟沉声道。

　　“所以，”宋倩聆再次看了看俞舟的脸色，确定他没有什么情绪，才继续说道，“你也……别人用你的号码发了取笑我的短信，这件事就一笔勾销吧？”

　　“再说，你见过我最糟糕的样子，像条刚从河里打捞起来的安康鱼。”

　　俞舟抬起眉头说：“安康鱼其实不错。”

　　宋倩聆笑了一声，看见旁边的人也扬起了嘴角。

　　她说：“总之，我们就忘掉这些糟糕的、尴尬的事情。”

　　宋倩聆举起啤酒罐头，笑着看向俞舟。

　　海岸线的浪花轻轻卷起，又退下。

　　俞舟点头，同她碰杯，然后仰头喝了一小口。

　　“我们是朋友吧？”宋倩聆笑着说。

　　俞舟平淡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看，我的朋友和你的朋友是朋友，我和你是朋友，是这样子的吧？”宋倩聆说完，伸手和俞舟碰了一下罐头，笑着仰头喝了一大口。

　　啤酒沿着宋倩聆的嘴唇从下巴流到脖子里，她笑着用手臂胡乱擦了擦。不经意对上俞舟的视线，看见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俞舟又喝了一口啤酒。风吹起他前额的碎发，他的衣领，他的裤脚。

　　宋倩聆咬着罐头沿，侧眼看他。

　　他安静而沉默，像轻声拍岸的海浪、怡人的海岛夜里的凉风、使海面波光粼粼的月色。

　　宋倩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小学生转动削笔刀盒的遥感，快速、有力，焦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