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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来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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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神君降身洛城,正赶上凡间最为热闹的元夕节前夜,正月十四。
于是这父不详、母不知的前天机神君捡日不如撞日地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夕十四。
很多年以前,他下界收伏赤霄之前的大魔屠殇,无心之举救下一只小妖,那小妖很是懂得知恩图报,死皮赖脸要请他喝酒,他也想看看这花花世界便边推半就地盛情难却了。那小妖虽年少稚嫩却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也着实懂得享受,那便是他第二次喝到春风醉,两人大醉一场,着实快意。至于第一次喝到春风醉,是更久以前不知何人将酒坛放在沧溟绝地外的璇玑台上,这沧溟绝地除了他一个活物就是那块“魔石”了,他便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到他再有机会离开沧溟绝地,便是收伏大魔赤霄之时,他还特意在离恨山周围转悠了一圈,却没见到那小妖,他还莫名地怅然若失了片刻。
活得年头久了就是麻烦,他本身叫那破石头弄得记性就不大好,如今再想这些前尘旧事,简直像是一团扯不清的烂泥团,还是先去找傲笑居要紧。
他摇了摇头,颀长的身量挑着件天青色长衫,如玉指间捏了把折扇,溜溜达达地往洛城最大的酒楼傲笑居而去。
虽还不是正日子,但元夕节的氛围已然相当浓厚,大街小巷花灯锦簇、人声鼎沸,酒香、胭脂香混杂着各色小吃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他心里麻酥酥的,他很没出息地当街站定,阖上眼睛细细嗅了嗅这庸俗的烟火气,真他娘的窝心、舒坦!
他迫不及待地想灌上一壶傲笑居的春风醉,拔脚快步向前走,蓦地一阵香风当头袭来,他下意识地身子一侧,再一看,那“暗器”竟是朵娇艳欲滴的一品红。
他讶然抬头,见楼上倚栏立着三四个鹅黄翠绿的姑娘,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
花灯氤氲的红光写意般挥洒在他如玉的脸庞,都说月下看人平添秀色,他这长身玉立地往灯影和月辉里一站,又兼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将那几个姑娘看得一阵心驰神荡,拈花的玉手一松,又有几枝春兰腊梅之类的飘飘而下,却是失了准头。
他瞬间明白了,天机这幅皮相想来也是一等一的。
他这次下来,摒弃了凡间七世历劫时候的相貌,毕竟梅千山刚横尸怒云江畔,要是又莫名其妙地活过来,解释起来也是一番麻烦。他又懒得去变个别的样貌,干脆就以自己天机神君的本来容颜大刺刺地下凡招摇了。
毕竟天机神君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历代仙君,还有那些个被他手到擒来的大魔头,没几个见过他的真面目。
只是他对自己本来这幅容颜的颜值缺乏清醒认知,刚一入世,便无知无觉的领了一把风骚。
他暗道一声麻烦,入世只求安安静静赏赏美景、喝足美酒,可不想刚来就招摇。
眼见那花斜斜飞下,要触地沾尘,他可没什么惜花之心,拔脚便要逃走。却觉眼前红影一闪,头顶姑娘们惊声尖叫间,一位红衣胜火的美少年不知何时闪至楼下,下一瞬,那少年已将花儿都收拢掌间。
少年肤色白皙,身量高挑,在红衣映衬下,眉目虽稚嫩青葱却着实美得惊心动魄。他笑吟吟地仰首,轻飘飘地说:“多谢美人赠花。”
这一笑,恍如一簇火花坠入滚油,楼上的女子瞬间炸了,呼朋引伴间哗啦啦出来一大群女子,各个毫无章法地将花枝漫天飞雨般扔下来。
夕十四轻轻摇了摇头,果然是都城,好一派莺歌燕舞繁花胜锦的热闹。他心下虽然对这少年浮华的做派很不以为然,但也庆幸有人爱出风头,间接地掩护了他,于是施施然退到被这热闹引来的人群中抱着双臂瞧热闹。
那少年身手不错,这点美女散花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只见他腾身而起,矫若游龙,袍袖飞扬间,漫天飞下的花束一个不落地收了个满怀。
在一片冲天价的喝彩声中风骚落地之际,最后一枝腊梅自夜风中斜斜飞向少年身后。
他双手已满,瞬间旋身,下巴轻扬,将这枝红艳艳的腊梅噙在了唇边,几缕黑发在夜风中飞扬至唇畔,同样墨黑的眼眸中星光璀璨,真是衣袂翩然美不胜收。
楼上女子们满眼星光,已然五迷三道了,街上以他为中心聚拢的一群人也是欢呼不已,冲天的喝彩声中蓦地冒出几声酸溜溜的不屑:“真是世风日下啊,年轻人不去实打实地修行除魔卫道,倒弄些花拳绣腿在这现眼。”
夕十四略一打量,便见人群中站了一队修行世家子弟,看服饰上的翻滚怒云,应当是江北仅次于擎天门的第二大修真门派飞云门,不过这队弟子倒不熟悉,为首一人人高马大,圆头大耳,满面红光,挺着壮硕的肚子负手而立,正以一副不可一世的眼神鄙视地瞧着那红衣少年。
少年唇边噙着红梅,只微微一笑,并未出言还击。
夕十四心道:这位红脸兄台瞧着倒是有为的很,这铁塔一般的身量,很适合当个桥墩子路柱子之类的。
夕十四无意与修行中人纠缠,也懒得显露实力,仍是隐在人堆里瞧热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少年噙着腊梅,星光熠熠的黑眸在人群中一扫,那目光仿佛灼灼地在他身上定了一定似的。
一晃神间,众人又是眼前一花,那花香满怀的红衣少年已然不见踪影,楼上女子们高高高低一片娇嗔癫笑,那俊俏少年人临走前居然将花束一枝枝插在了姑娘们的云鬓边。
而被他噙在嘴边那枝腊梅,则不偏不倚地插在那说风凉话的红脸汉子发髻中,引来一波掀翻了天的爆笑。
那红脸汉子还不知道自己被红衣少年摆了一道,只是楼上楼下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尤其是楼上一干朱唇轻掩的美人们春风般的笑容,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身后一个玄衣少年人抬手将腊梅摘下,低声道:“二师兄,咱快走吧。”
那红脸师兄才回过神来,皮鼓一般的大红脸膛更红了,跺脚切齿道:“臭小子,小白脸,别让焦爷再撞见你,非扒了你那身风骚的皮不可!”
那少年人想来是习惯了自家师兄的火爆脾气,立即掏出一个酒葫芦,殷勤地递到那姓焦的红脸师兄面前,笑眯眯道:“二师兄犯不着跟这种没轻重的小白脸计较,喝口酒润润嗓子。咱这不是还有正事的么?”
他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师兄心里了,他结果葫芦仰头灌了几大口,将怒意压了下去,甩手道:“走!”
众人也笑闹着散去,夕十四瞧完热闹,惦记起吃酒的大事儿,加快脚步往傲笑居而去。
那被戏弄的红脸修士一行七八人走过繁华的花灯大街,转进一条人烟略少的街道,正与夕十四同路。夕十四略动了动耳朵,便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红脸师兄身后的远远跟着的几个弟子彼此对望一眼,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一个一脸稚气的矮个子压低声音道:“咱们这帮人,眼见的二师兄修为最高,却连个街头纨绔都斗不过,这趟能有收获吗?”
旁边一个四方脸的点头,面有忧色:“还是不是大师兄糊里糊涂地葬身在怒云江,师父一气之下吐了血,不然还不至于让二师兄领队,咱们还是见机行事,保命要紧。”
又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脸弟子说:“那小子刚才得手,全靠偷袭暗算。二师兄的雷火掌能一下削掉一座山头,你们又不是没见过,瞎灭自己威风。”
矮个子道:“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明天就是十五了,街上也没见多少十大世家的弟子啊。”
四方脸道:“还不是怒云江一战死得太多,修行界统领擎天门、缥缈宗掌门都受到重创一病不起,那个惊才绝艳的擎天门大弟子梅千山也死了,要不咱们哪能有机会来浑水摸鱼?哎,那缥缈宗圣女水湘宁居然活下来了,你们说梅千山真的死了吗,传说中他极有可能飞升的啊,就这么死了?”
矮个子道:“缥缈宗前任圣女飞升了,擎天门之前那个出类拔萃、极有可能飞升的大弟子修翊反而不知所踪了。水湘宁活下来,梅千山死了,有什么稀奇?况且,那个梅千山是自作自受。”
黑脸弟子道:“你看,他们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不也一朝横死。咱们飞云门在好勇斗狠方面向不擅长,但于探查魔踪一道,还是数得着的。当年赤霄大魔头的老巢,不还是咱们师祖发现的么?”
听来,除了羡慕嫉妒恨的八卦议论,没有什么值得一听的。夕十四正预备隐身去傲笑居,那黑脸弟子又继续说道:“朝廷这回请的可都是声名赫赫的修真门派、世家,咱们飞云门既然也在其列,自然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朝廷?夕十四心中一动,他身为梅千山之时便知修真之人不问凡尘事的规矩,擎天门有位梅千山师叔辈的修士也只是挂名国师,除非妖魔祸世,轻易也不出动。此番朝廷请各地修真门派汇聚京都,更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也被请动了?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赤霄真的逃出来了?
转念又想,这事儿跟如今的他又有什么关系?赤霄逃出来,即便凡界修真门派搞不定,自有仙界处理,瞎操什么心,还是喝酒去正经,于是化身一道清光奔傲笑居而去。
这边,矮个子和四方脸对视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里估计都是不太以为然。当年,那可是一千年前了,沧海桑田都好几回了,祖上的威风可是半点都没传下来啊。
二师兄似乎有所察觉,回头吼了一嗓子:“都跟上,今晚师兄请你们上京都最好的馆子喝酒去!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一听有好吃好喝的,整体精神了许多。稀稀拉拉的队伍也紧凑了起来,跟着焦师兄鱼贯进了傲笑居。
别说是元夕节前夜了,傲笑居平常也是坐得满满当当,这帮人一闯进去,就发现偌大的酒楼,没有位置了。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点头哈腰赔着笑脸道:“几位大爷,真是不巧,鄙店今日满员,几位明日再来可好?明日元夕节,我们董大厨亲自上灶。”
焦桐岂能干休,正预备发作,打眼瞧见大厅内里角落里两张单人方桌旁,只一头一个分别坐了一个纤细少女和一个文弱少年。
焦桐不由分说,气势汹汹地便奔了过去。
那少女怀里抱了个包袱,正怔怔发呆。听见动静抬头的时候,焦桐一个大巴掌已然拍在桌子上,拍得她一个激灵跳起来,缩着脖子便走。
焦桐对这识时务的姑娘非常满意,再一回身一个巴掌拍在少年面前的桌子上,无声示意少年像女孩一样快快滚蛋。
谁知那少年看着文弱,却不是个软柿子,他恍若未闻一般纹丝不动地端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焦桐等人是聒噪的大苍蝇。
这还不算,他还好整以暇的伸出一条长腿拦住了紧紧抱着包袱正预备躲走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正是寄生碧云洞里的小狐妖吉吉,她奉命守在沧溟绝地,趁天机石裂的混乱瞬间,用寄生给她的法宝摄魂鼎将一众族人的魂魄收了,又按照寄生的嘱咐在洛城傲笑居等她。
但也一等就是三日,这大酒楼贵得很,寄生给她的钱都快花光了。更要命的是,这摄魂鼎只能暂时供魂灵寄居,再不想法子送他们入轮回或重塑肉身,她们这些年就白忙活了。
寄生也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只让她来洛城傲笑居等着。她这几日观察,这傲笑居外就是皇家圣地天道院,莫非这里面有什么宝贝?
族人阴魂被压在天机石下太久,又沾染了同在天机石下的邪魔魔气,昨天开始她便觉得以她微末的道行,快镇不住鼎里的煞气了。
她才不想这时候再出什么幺蛾子,抬腿跨过少年的长腿,准备悄无声息的消失。
那少年也不在意,若无其事的收回长腿,继续好整以暇喝茶。
就在她低着头从飞云门人中间往外钻的时候,身后砰的一声巨响,那少年与焦桐动上手了!
娘哎,吉吉头皮一阵发麻,加快了脚步,结果还是成了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一股热浪自背后打来,她迅疾矮身缩成一团,险险避了过去。
这雷火去势又矮了几分,直奔一个挨着吉吉的飞云门弟子而去,他知道二师兄这雷火的厉害,后面还有自己人挡着,百忙中狼狈摔在地上,那火球擦着他的头发丝直奔后面的弟子而去,瞬时间一片人仰马翻。
这这扑地的弟子哐啷撞上了吉吉,乱七八糟间碰到了她怀里的包袱,瞬间感到一股阴气,隐隐还有妖气缭绕在外,他心头一惊,哇哇叫道:“拿下这个小妖!”
店小二见焦桐气势汹汹地往角落去的时候就暗道不好,果然还没来得及把冷汗滴下来,就打了起来。他的冷汗瞬间吓了回去,心里血流不止,这一打损失桌椅板凳不说,今晚这满堂的客人可怎么办的好?
正要亮嗓子喊掌柜的,却见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一伙打架斗殴的人瞬息间不见了踪影!
他不可思议地用拿肩头的抹布揉了揉眼睛,那钟馗降世般那位道爷及他领着的一群修道中人,统统不见了!
而店内的客人们,仿佛全然没有发现这骇人的一幕,仍旧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他觉得自己一准是疯了,方才那帮道爷闯进来要闹事的场景,莫非是他的幻觉?他呆了呆,不对,角落里两张桌子里坐着的纤弱少女、白衣少年,明明是在等着上菜的!
什么鬼?!
他原地晃了晃,被一嗓子吼醒了,“发什么楞?!干活去!”
他条件反射的“哎”了一声,立即游鱼般穿梭在热闹的宾客中了。
打从这帮闹事儿的一进门,坐在二楼的夕十四就注意到了,这帮瘟神,喝个酒都不让人安生,刚皱了皱眉预备出手,发现有人已经代劳了。
这傲笑居二楼的桌子依着四四方方的天井一字儿排开,那人正坐在对面的雕栏边,如玉的修长手指端起白瓷酒杯,微微侧头遥遥向他点头致意。
正是在花灯街上风骚了一把的红衣少年。
出于礼貌,夕十四也举杯微笑颔首。
却见那少年起身离座,一手执杯一手端壶沿雕栏一路走来,竟是向着他这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