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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珍爱生命,远离魔石 天机神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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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绝地,云海翻腾,冷风泠泠。
一群衣袂翩然的仙者正六神无主地扎在云头,想降落又降不下去。
这沧溟绝地是镇守天下的天机石所在地,天机神君的灵力屏障厚得堪比万丈幽冥到扶摇九天的距离,更因天机石知浩荡三界往生、主万丈红尘命运、镇八方魑魅魍魉,自来是生灵莫入,只有仙君一人在天地发生极大动荡、遇见难解之题时,以仙君宝印叩问沧溟绝地之外的璇玑台,获准后方可进入。
此刻,那号称谁也捅不破的灵力屏障,居然不知哪里漏了,且正有丝丝黑魔之气袅袅溢出,被群仙暂时封印在仙障之内。
这天机石汇聚了上古诸神殒身前的所有灵力,也镇压了上万年来的大凶、大煞之魔物、邪祟。
在群仙封印之前,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咒怨之气流了出去,这可是天机石镇守的沧溟绝地啊,谁没事也不会来看看的,天机神君向来是个靠得住的,天地都崩塌了,他也不会有事。
群仙六神无主,面面相觑,最沉不住气的清平元君哆哆嗦嗦道:“那,那个大魔头,可还在天机石底下?”
此言一出,众仙俱是一个个变成毫无血色的鬼魂,清平元君说出了大家共同担忧的事情。
仙界掌文的文卿元君向在场武力值最高的武将乾斗星君拱手道:“星君,此事事关重大,还是速速禀报君上为是啊。”
乾斗浓眉一挑,不打算做这个打扰仙君清修而被雷劈的出头鸟,仗着人高马大居高临下道:“此地魔气深重,本君自然不能擅离,禀报君上还需劳烦诸位仙寮了。”
这边厢众仙扯着皮,那仙障重重的沧溟绝地蓦地震了一震,一道金光当空闪过,迅速将诸仙方才拢住的黑气收了进去,那破裂处的结界也在众人瞠目结舌间倏忽合拢了。
璇玑台上巨大枢纽咯吱转动,一位长身玉立的清雅仙人闪身而出。
诸仙见了他,神色俱是又惊又喜,扑啦啦跪了一地,“参见君上”之声不绝于耳。
当今仙君凌阡,只是淡淡地挥了挥袖子,轻飘飘道:“天机神君做法加固禁制而已,无他。乾斗,你率人去将方才逃出去的邪魔追捕回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闭关大于天、除非天塌了不要去扰他的仙君为何现身沧溟绝地?
莫非他老人家早就感应到了沧溟绝地的不对之处?
这么大动静,真的只是加固禁制而已?
方才逃逸的,只有一般邪魔而已?那大魔头赤霄还在石下么?
诸仙心里都画着问号,仍是恭恭敬敬地执礼退下了。
仙君见一干人等散了个干净,方才站得天柱一般的身形瞬时软了,倚着璇玑台的石柱子咳了个地动山摇,脸色苍白地如同凌霄殿的汉白玉梁柱。
那方才离去的文卿元君去而折返,见凌阡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飞身过来扶住他,手指甫一碰到仙君腕间便差点被弹开,凌阡的脉搏跳得如同火山喷薄,仿佛有头焦躁的怪兽在他血管里咆哮,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冲出来一般。
文卿忙按下心里十万个为什么,凝神注入灵力帮他调息。
这股力量来势汹汹,文卿几乎拼了老命才将凌阡体内乱窜的气息和血脉平和下来,出了一身成仙以来就没出过的大汗,一瞬间觉得自己是被打下凡间了。
看凌阡气色稍缓,他也喘口气低低道:“君上,这是出了什么岔子?”
凌阡缓了半晌才定下神,摇头苦笑道:“莫非天机真不可夺?本君精心筹谋多年,咳咳,终归是镜花水月一场。”
文卿神色大变,道:“七情弦阵置换命格,乃是天机神君心甘情愿为之,我等在逆转启动之初调了其中一根情弦,引入君上命格,天机神君历经七生七世绝恋心伤身死之后,君上应是掌控天机石之命才是,怎会有此变故?”
仙君低低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自以为筹谋得当,竟让这天机石下的大魔头赤霄钻了空子。目下,命格置换途中出了……出了岔子,那魔头的残魂跑出去一些,其他被我强行封禁了。天机石出现裂痕,天地……怕是要不稳。方才修补禁制的时候,我感觉有高人襄助,应当是天机神君。” 他缓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方玲珑剔透的小印递给文卿,“天机石撑不过百日,需得尽快找天机回来,我,我恐怕得闭关一阵子,你,你亲自去。另外,那个女子,灭口。”
文卿心里一抖,沉声道:“是。”
文卿元君是凌阡的伴读,算是与凌阡一路走来,对凌阡是忠心耿耿。此时却迟疑地没动,心里想着这个万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机神君,是扁的圆的还是方的?除了仙君,谁都没有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啊。
传说中,上古诸神们陨落留下天机石起,这天机神君便枯守于沧溟绝地,除了收伏闹得四海八荒鸡飞狗跳的大魔头这种非常时刻,似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这回下凡历劫把心给历野了么?天机石裂了,大魔头跑了这么大事,他居然只是回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凌阡见文卿神色尴尬,扶着文卿手臂踉跄起身,道:“带我去知同殿”。
文卿先执行命令,施法带凌阡化作金光而去,接着脑子里更乱了,去知同殿做什么?那是凌阡之弟凌陌的府邸,大概三千年前凌陌触犯天规被罚下界历劫,之后老仙君又在收伏大魔屠殇一战中仙去,新任仙君凌阡广派人手将四海八荒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个弟弟历劫历到哪里去了,便将知同殿封了。日子久了,这座本来玉瓦琼梁的殿宇,便与它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子一样,被仙界遗忘了。
守殿仙卫许久没见到个人影,正拄着长枪打瞌睡,待看见来的是仙君和文卿元君,吓得冷汗交加就跪下了。
文卿摆摆手,道:“开门。”
仙卫领命开了门,在门口战战兢兢地低头站好,许久都没敢抬头,约莫一刻钟两人才出来,文卿元君仍是淡淡地摆摆手,居高临下厉声道:“每名仙卫都关乎天界安危,切不可玩忽职守。今次君上宽宏,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两门仙卫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赶忙跪下谢恩,跪了许久也没听见动静,撞着胆子抬头看去,哪里还有仙君和文卿元君的影子,这才擦擦冷汗站了起来,打起精神守着这座阒无人声的殿宇。也不知这沉静的宫殿还能不能等到主人的归来?
文卿辞别了仙君,手持仙君宝印和法宝天蝉子,踏上了寻找天机神君的漫漫长路。他边在冷风里腾云,边极力平复野马狂奔般的思绪。从方才在凌陌的宫殿里看到一架子天机神君的画像,他便风中凌乱了。凌陌殿中,为何会有天机神君如此多的画像?而且有些……应当是凌陌的意淫之作,委实不能直视。
凌阡虚弱得很,他只好搀着仙君一张张看过去,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张凌阡才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张差不多。”那便是如今揣在文卿袖中的一幅画像,上面的天机神君一袭素淡青衫,负手而立,容颜倾世难以言述,唇角含笑,与传说中一出便灭一族的威严颇不相符。
凌陌犯事据说是因为擅动仙君宝印,莫非竟与这天机神君有关吗?因法术禁制,历来只有仙君才能得见天机神君容颜,其他人即便在仙君带领下入得沧溟绝地,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眉目。
文卿蓦地回想起大概是一千多年前,凌阡曾随老仙君入得神秘莫测的沧溟绝地,当时凌陌似乎也同去了。但只一日老仙君便携凌阡回转天界,凌阡神情郁郁,但凌阡自小寡言,若他不讲,谁也问不出什么端倪来,文卿也没敢多问,当时倒是没留意,凌陌似乎没有一同出来。当时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现在老仙君仙去,凌陌下落不明,除了天机神君与凌阡,谁也不能知晓了。
瞧这情形,天机神君八成儿是知道仙君算计他的事了。这会没打上凌霄殿找个说法,只是撂挑子走人,已经算是很大度了。
文卿有些后悔干吗当时脑子一热,就上了仙君的贼船,掌握天机石听起来的确很威风八面,但仙君也没差多少不是,仙君脑子里想什么呢,为何非得要夺这个?
他脑子里乱轰轰地,捏了捏手中冰凉的仙君宝印,就凭着这方仙君宝印,还有这些四散而去的天蝉子就能找得到他么?那个狐狸洞的小女子现在又身在何方呢?那大魔头赤霄的残魂逃了多少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文卿瞬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烦意乱的几乎要从云头栽下来。苦于七情弦阵算计天机的事儿,只有仙君和文卿知道,而且又是见不得光的事儿,仙君被阵法反噬的那个惨样儿,眼见得至少得闭关一月以上。
天上浮云消长一日,地上便是春去秋来一年啊,这三十年,够天机在凡间过上一般凡人的一辈子了。茫茫人海,何处寻君?
文卿长叹口气,觉得肩头瞬间沉重起来。
这边,被文卿念叨着的天机神君,正懒洋洋地窝在一处杂草丛生的石洞里,嘴里叼了根长草,敛着眼皮思量何去何从的人生大事。
枯守沧溟绝地的万年间,他对“自由”俩字有过很多的浮想,要去游历名山大川,见识一下长河落日、巍巍青山、孤帆远影,要尝尝大醉平生的滋味,要品品书本里让人欲罢不能的情之滋味……
谁也想不到隐在沧溟绝地苍茫云海之中,拥有上古诸神留下的足以毁天灭地大神力的天机神君,心心念念的是怎么脱离天机石这块“魔石”。
无论外界将它传的多么神乎其神,什么知浩荡三界往生、主万丈红尘命运、镇八方魑魅魍魉,在他看来,那就是个邪乎的不得了的大石头。
他与这石头相伴了万年,相看两厌,尽管这石头通体晶莹灵气瀑布般流转不息,凡间普通修士若是能在这天机石下待上一炷香,也能有凡界十年的进境。但他每每觉得那石头总在试图控制他的心神,尤其近三千年来,仿佛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小人住在他脑子里,蛮横霸道地主宰他的神识,有时候还意见不一地彼此内讧,弄得他头疼不已。
他脑中不知何时钻出一丝要离开此地的念头,起初甫一转念,便像刚冒出来的炊烟逢上摧枯拉朽的飓风,被吹得杳无踪迹,他便日复一日提线木偶般被这“魔石”牵着,定期探看有无天机偈语现世,如有便叩响璇玑台上的传音铃,仙君闻讯自会前来领命。后来,他学会了藏匿自己的想法,这说起来有几分匪夷所思,无论大罗金仙还是蝼蚁凡人,都没必要防着自己的思想吧?鬼神莫测的天机神君,却要努力跟自己的思想作斗争。
这石头预言不多,主动出现的偈语皆为何时何处将会出现大魔大劫之类的信息,提前消除即可,一般的劫难仙界甚至凡界修真一族自己便可挡过去,碰上个把难缠的,他便亲自出马。至今没碰上什么太难缠的,那个千年前将三界闹得乱七八糟的赤霄,他也不过半日光景便收拾了。难得出去一趟,又在烟火红尘中流连了两日,觉得心悸气闷才拔脚回来。
他与这破石头不知有何牵绊,离开久了便像鱼儿离了水一般,似乎难以存活。这让他委实惆怅了很久。
为此那石头还警告他不可妄动凡心。说得他有心似的。
他问过天机石自己的来历,天机石只高深莫测地回了八个字:诸法无相,皆由念生。
谁的相,谁的念?
天机石沉默。
历代仙君遇重大事件或无法抉择之事时,会持仙君宝印前来叩问,不过所谓的重大事件也不外乎两个儿子传位哪个的好,神仙和妖类相恋是否合规之类的,真是什么鸡零狗碎都来问一问。
虽然他孤身一人守着石头过日子,这些鸡毛蒜皮但作消遣,但每次见仙君,都得摆出一幅高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端着架子,也是有些累。
这天机神君谁爱当谁当去,要不是身心受禁锢,他早走得远远的。
于是,当本任仙君凌阡自以为高明地为他设下一个美人套,他便不动声色地钻了。那石头有所察觉,警告他若不控制自己,那惹他心动的女子将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凌阡适时地拎着一沓子功法古籍来向他请教修行法门,看似很随意地夹带了一本上古邪书,其中便有这七情弦阵,乃是置换命格的好东西。
于是,不动心则已,一动心便是情圣的天机神君,心甘情愿地与那女子进入七情弦阵,遭受七生七世的情爱纠缠折磨后,与那女子互换命格。
至于现在天机神君的命格,是换给了仙君,还是换给了那女子,抑或是中间跳出来趁火打劫的赤霄身上,他都不太在意。
重要的是,他自由啦!那块破石头再也不能操控他的神识,再也不能将他禁锢在沧溟绝地内了。
什么天机石裂,什么大魔头跑了,关他毛事儿?
至于那个跟他纠葛了七生七世的女子,他是利用了她,但她接近他也是有所图谋,况且凡界的七世他是只有凡人记忆的,自问待她也算掏心挖肺,说起来算是各取所需。
她是凌阡的人。如今一别两欢、相忘江湖,也算皆大欢喜。
谢天谢地,这万年来他穷极无聊,勤修不辍,现下即便没了天机石神力加持,他的修为也算不低了。
那还等什么,走起。
前天机神君抖了抖天青色袍子上的碎草屑,吐出嘴里被他砸么地快粉身碎骨的长草,施施然直奔十丈凡尘最繁华之地京都洛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