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志》许无争

8、第七章：误会 确认眼神，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不知是被徐不火的什么吓到了，此刻瑟缩在卧榻上的来安看起来很是害怕。一边打着哆嗦，他一边抬起手指着对方，颤声问着那个拦在自己身前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
　　“我？”伸手指在自己鼻子前，徐不火有些不解其意，“我，自然是人啦。”
　　“不信你捏捏？”
　　说完他还怕对方不信似的，引着对方的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这下，可相信我是人了吧？”
　　见来安脸上的恐惧缓和了，徐不火微微一笑，颇有些骄傲地说道。
　　“哼，装神弄鬼。”
　　“啧，怎么说话呢？我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无能，好歹也是你们国师的门人。神鬼之事虽不至于精通，可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

　　“什么？你是国师的门人！”
　　听到徐不火的话，来安愣了愣，原本的不屑一下子被惊诧取代。松开仍握在手中的匕首，他猛地摇晃着身前的少年，大吼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国师答应过我，绝不会动风华殿里那位的！”
　　“你说谎，你一定在说谎！”
　　拾起落在一旁的匕首，来安重又向徐不火刺去，然而这一次还未等匕首触及到他身前的少年，对方的一声惊喝就蓦地打断了他的动作：“玲珑？玲珑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近日见过老头子？”将目光从来安握着的匕首上收回来，徐不火抬眼直直望向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疑惑。
　　“老头子，什么老头子？”没头脑的话突然落进耳朵里，来安这里也是一懵，喃喃重复着对方的话，倏而他又举起匕首，“别拿些有的没的糊弄我，但凡要对风华殿里那位不利的，都得死。”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之前一直都显得唯唯诺诺的小宫监蓦然露出了几分凶狠。
　　而徐不火听见他这样说，已然从对方话里捕风捉影地找到了线索。
　　“我想，来安你大概是误会我了。”
　　空出手挠了挠头，徐不火一脸无害地看向眼前故作凶恶的少年。
　　“我可没想着要对你家那位殿下不利。说到底，那位也是我今日的救命恩人。对救命恩人下手？我还没有那么不堪。”
　　“你既然对殿下毫无杀心，那为何还要听命于太后？那胡贵人可是太后最亲近的内侍，之前几次带来偏殿的都是有些本事的游方术士，只是天大的本事，他们也都没能从风华殿里逃出来。”
　　“而你……”蹙起眉，来安的眼神死死锁在毫不在意的徐不火脸上，“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活着从风华殿里走出来的人。”

　　“哎呀，真的么？看不出来，那我还挺厉害的呀。”明明知道对方这种语气，这种眼神根本就不是在夸奖他，可徐不火却偏偏不把对方的提醒当回事，依然自顾自打着哈哈。只是他哈哈没多久，剩下的自夸就因为来安逼到他面前的匕首而吞了回去。
　　“滚。”将匕首收回鞘里，来安一伸腿就将徐不火踹下了床，
　　“我不想杀人，这样，于你于我都不好。”
　　“可我不想滚”
　　从地上爬起来，徐不火掸了掸今天不知第几次弄脏的衣服，正色道：“我又不是你们养的狗，哪能就这么随便地受你们支使？若要我走，你们起码也要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才行。”
　　“你若不想走，我不介意用手里这东西，送你一程。”
　　“来安，你当真敢么？”
　　上前逼近一步，徐不火挑了挑眉，倾身将自己送到了利刃前。
　　“你若真敢，你的手又为何会抖？”
　　目光落在对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上，徐不火微微一笑，轻声提醒道。直到这时，来安才注意到，自己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一直在以肉眼可查的幅度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匕首，试图用另一只手止住这令人难堪的颤抖。但是，无论他的手握的多紧，那从掌心传来的颤抖仍是能被徐不火收入眼底。
　　“唉，别玩了。你不行的。”伸手覆上对方颤抖的双手，徐不火只轻轻一拨，就将对方看似紧握的手挑了开来。伸手夺过对方匕首，徐不火仔细端详片刻，这才开口道：“银身金鞘，梅花落雪，果然是玲珑。”

　　“什么玲珑不玲珑的，空有个漂亮名字，不过是个用来杀人的家伙罢了。”
　　听了徐不火的话，来安颇有些不以为意。匕首这东西就算再美再好，终究也还是要见血的。
　　“话虽如此，可这东西说到底是封鬼斩邪之器，自然要比普通的匕首金贵些。你们国师既然肯把这东西给你，想必你与我也算是一家人。不过来安你倒也是急躁，怎的连我的解释也不肯听一听就抄起家伙想要我的命？”
　　无奈地叹了口气，徐不火接着道：“我是听命于太后没错，可是，我可没说要害你口中那所谓的殿下啊。”
　　兴是想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坦诚，徐不火也不待对方发问就顺着自己的话头解释了下去：“太后今日对我说的是‘除掉风华殿里作妖的孽障’。可你那位殿下，虽然寄居风华殿，但灵魂孱弱，身形单薄，作为一个鬼却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在这天子坐镇之地兴风作浪？”
　　话说至此，徐不火眼见站在对面的少年渐渐卸下戒备，性子里的随意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自然说话也就没个边了：“你放心，明日过后。你那殿下绝对无恙，我也不可能让他有恙。”

　　“你这话什么意思？”
　　像是捕捉到了某种令人厌恶的情绪，来安眉头一皱大声反问道。
　　呵呵一笑，徐不火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我要喜欢的话，也是喜欢风华殿里的那一个。”
　　愤愤一跺脚，来安猛地伸手指向站在对面笑呵呵的少年，气急道：“你你你！当真龌龊！殿下尊贵之躯，又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无名小卒？”
　　不以为意地，徐不火一摊手，接着逗弄着不远处的少年：“那可说不准。志怪里皆说洞庭龙女嫁柳毅。我若能救下你家殿下，指不定你家殿下就要以身相许呢！”
　　冷笑一声，来安继而转移了话题：“你说能保证殿下安全，那风华殿里其他的魂魄又怎么办呢？这宫里冤魂颇多，指不定都藏在那风华殿呢！”
　　“那鬼地方统共就两个魂魄，除了你家殿下外，也就还剩个女鬼在那了。” 竖起两根手指，徐不火无奈道。
　　“那她……”迟疑了一会儿，来安用眼神试探着对方的话头。
　　摆摆手，徐不火叹了口气：“那可不成。你家殿下虽未行恶，但那女鬼却是实打实杀了人的。我这护一个已是麻烦，你让我一下护两？这，我可做不到。”
　　“到底，我这命可也在太后手上悬着呢。”抬眼看着对面的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徐不火瘪瘪嘴，嘟囔道。
　　听到徐不火这样说，来安自然也就不再勉强。拱了拱手，他对着徐不火肃然拜道：“那就，有劳郎君了。”

　　“好说好说。”摆摆手，徐不火转身走到书案前盘腿坐下，紧接着又对着依然坐在卧榻上的小宫监招了招手，“来安，你来。”
　　下床走了两步，来安的目光忽然死死盯着徐不火身前矮案上的青瓷三足灯，一下子不再上前。
　　招呼了两声，徐不火看着迟迟不肯上前的小宫监，疑惑道：“怎么了，来安？”
　　“郎君……郎君可否先将桌上的灯点上，我，我再过来……”
　　断断续续地，来安说着自己的请求，而那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一样，迟疑间还带着一丝痛苦。
　　点点头，徐不火一面起身去拿火折子，一面偷眼去看落在自己身后那少年的表情。不知为何，少年似乎很怕自己这幽冥之火，刚刚面对他时，对方脸上还勉强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然而眼下自己背过身来，来安的脸上却有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畏惧。
　　要知道，幽冥之火烧鬼不烧人，人若近之，有如近日光，虽有热感却并无大碍；唯有鬼魂精怪近之，才会引火烧身。所以一般会怕这东西的基本非人。
　　这样想来，来安莫不是…

　　倒抽一口凉气，徐不火尽力克制住内心涌起的惊悸，不动声色地拿着火折子回到了案前。将点着的火折子凑到灯芯处，原本的白光突然冒出了袅袅的黑烟。不过片刻，黑烟散去，三足灯如豆的火焰就摇曳起来。
　　“灭。”
　　低声念着口诀，徐不火反手指向原本燃着幽冥之火的灯具。只见那一个个闪着白色火焰的灯具在他话音落下时，顺次灭了下去。
　　目光聚在已然恢复平静的来安脸上，徐不火微微一笑：“来安，这下，总可以过来了吧。”
　　点点头，来安快步来到案前。误会既然解开，来安又恢复了之前的讷讷。垂着头，他与徐不火对坐灯前，像是一个寻常的小宫监随时等待着对方差遣。
　　“来安，”叩了叩身前案几，徐不火唤了对方一声， “给我说说你口中的那位殿下吧？”
　　“姓名字号，品阶爵位，性格爱好，死因死法……只要是你知道的，记得，一个都别落下。”
　　说完，他还不忘对着面前有些呆住的少年眨了眨眼。
　　待回过神来，来安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对着徐不火将所知之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