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来安 话难套路, ...
-
徐不火眼见着那茶色衣服的中年黄门消失在宫门的拐角处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垂手立在一旁的小宫监问道:“你叫来安?既来之,则安之?”
那名叫来安的小宫监听了徐不火的问题,怯怯地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讷讷地点了点:“是的郎君,殿下之所以给小人取这个名字也正是此意。”
出于好奇,徐不火紧接着追问道:“不知给你赐名的是哪位殿下?”
这一次,小宫监听了他的问题却没有言语,只低着头木头似的提灯立在一边。徐不火虽然见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隐约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恨意。心里盘算着对方这恨意的由来,徐不火面上却一如刚才的模样。懒懒抱怨了一句“跟你们这些人套话可真难”后,他拍了拍立在那的来安,示意对方带路。
跟在来安身后,徐不火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布置,时不时还要问上前面带路的来安一两句有的没的。而对于徐不火的提问,来安大部分的时候都以沉默来应对,偶有一些他愿意回答的问题,给出的答案也只是只言片语。就连徐不火亲热地凑上前想要与他并肩同行时,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虽然素昧平生,但此人一见面,就毫无理由地让徐不火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这是何故?
徐不火盯着不远处正为他点烛的来安,百思不得其解。正疑惑,就听见远远地,远远地,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空中人,住在高墙深阁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在风华殿里听了太多遍女鬼的歌声,此时的歌声虽然听上去渺然不清,但落在徐不火耳朵里却是字字清晰可辨,光头三个字就已经把他吓得跳了起来。
哆哆嗦嗦地转头望向依然为自己点灯的来安,徐不火颤抖着声音问道:“来……来安,这,这里离风华殿远不远?”
“不远,西北方向隔两三个殿就到了。”问到这个,来安回答的倒是很快,只是答完后,他转过头望着仍旧坐在床边打着哆嗦的徐不火,蹙着眉头疑惑道,“不过,风华殿五年前就已是废殿。小郎君问这个作甚?”
“啊哈哈哈,没,没什么……”故作不在意地挠了挠头,徐不火吞了吞口水,接着问道,“那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喃喃了一句,来安茫然地看了徐不火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小人未曾听见什么声音。”
“那你,就没有听见什么歌声?”
“除了郎君你和小人说话的声音,小人并未听见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完了完了!听见那空灵到可怖的声音仍在自己耳边打转,徐不火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满是绝望。
别人听不见风华殿女鬼的歌声,唯独自己能听见,恐怕是自己幻听了。他早年曾听人说过,幻听,那可是人之将死的症状。
想到这,徐不火猛地从坐床上跳了下来,一把冲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想要离开的来安。
“来,来安,别,别走……”
颤抖着,徐不火好不容易把挽留的话说全了。可他的话音刚落,来安反手一个巴掌就招呼了上来。若不是徐不火及时跳开,此刻他脸上恐怕就要留下火辣辣的五条手指印了。
“无耻!”
愤愤骂了一句,来安转身就向宫门跑去。
然而,对徐不火来说,现在的来安可是他的救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他离开这偏殿的。毕竟从白云间到风华殿再到宣训宫,今日一日所遭受的离奇之事已是让他筋疲力尽。他可不想大晚上的再被女鬼骚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哪怕要死,徐不火也得找个垫背的,陪着自己一起死。
所以目前,这偌大的皇宫里唯一可以找得着又摸得到的人,也就只有这个刚刚骂他“无耻”的小宫监了。
不过,这小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这样想着,徐不火暗中念了一个移形术,火速追上了眼看着就要够着门栓的来安。将人按在门上,徐不火并未顾忌来安吃痛的喊叫,眯着眼盯着他:“来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误会什么了?”听见对方的话,原本默不作声的小宫监一下子变得激动了起来。他红着脸皮,挣扎着,轻声呵斥道:“郎君在这深宫内院里做这些不知羞的事情,反倒是怪我误会?”
心里一叹,徐不火无奈道:“我就说你误会了吧?”
“我徐不火虽然姻缘浅薄,但也不是见一个人就喜欢的。再说了,我童男子一个,哪有你想的这般龌龊?”
“我要喜欢的话,也是喜欢风华殿里的那一个。”
话音刚落,徐不火就见来安猛然变了脸色。震惊地盯着面前的人,来安颤着声问道:“郎,郎君你说什么?你说风华殿里,谁?”
听见来安追问,徐不火不解其意,只觉得他眼下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发颤,怕不是被自己所言吓到了。于是,徐不火挠挠头,顿时改了口:“没谁没谁,时候不早了,睡吧睡吧。”
说完,他就松手放开了禁锢的人,转身往卧榻处走去。然而刚走没几步,他就警觉地转过头,眯着眼盯着仍愣在门那的来安,命令道:“不许走!今晚你就在这休息吧。”
诧异地望着对自己说话的少年,来安冷不丁咽了咽口水,讷讷问道:“郎君,为何让我留宿在此?”
一边问,来安还一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对方的举动,生怕自己作为使役的多余话语会惹怒眼前这个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少年。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来安多虑了。徐不火听了他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搔搔头,脸上流露出几分羞赧的神色。张张嘴,徐不火本想说些什么,但又因眼前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而觉得难以启齿。纠结片刻后,他终于还是捺下了心中的羞耻,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答道:“来安,你别误会。我留你不为其他,单纯只因为我害怕。”
“害怕?”徐不火这话一出口,来安反倒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见自己刚刚多嘴时并未被呵斥,此时的胆子也就不禁大了起来。
“郎君为何害怕?”来安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徐不火。
因为想起之前来安听到“风华殿”时的表现,徐不火于是也就并不打算再把自己之前遇鬼的事说出来吓人家一遍了。嘟哝了一句“我怕黑,怕一个人睡”,他勉强用这样的理由搪塞了来安的问题。
抱着衾被倒在床上,徐不火看着依旧呆愣在那的来安,忍不住皱眉道:“还愣着干嘛,赶紧铺了寝具一块睡呗。”说完,徐不火还强撑着着了床后被勾出来的困倦感,打着哈欠,睁大眼监督来安在距他不远处的地方铺了寝具。
眼见对方躺下,徐不火这才安心地舒了口气。
面对面对视一阵,他打着哈欠看着不远处偷眼瞧着自己的少年,微微一笑,问道:“嘿,来安,你几岁进宫的?”
“回郎君,我十岁进宫。”
“如今呢?”
“已十七了。”
“真巧,我也十七。”听闻对方与自己同岁,徐不火脸上不禁露出笑来,话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话说,来安,你本名就叫来安么?”
踌躇了一阵,躺在地上的人微微动了动脑袋,随后解释了一通:“不是。乡里人的孩子,哪有名字可言。不过取个诨名聊作姓名罢了。”
“那,是谁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啊?”翻身仰躺在床上,徐不火盯着顶头乌森森的檀木床板,语气随意的问道。
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来的问题。这一次,来安依然不语,沉默半晌后却抛出了一个问题:“郎君你今日在风华殿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徐不火那里也是死一般的沉默。来安盯住仰躺在卧榻上的人,屏息等待对方下文,然而就听见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空气不紧不慢地传来。
“徐郎?郎君?小郎君?”接连试探了三声却没个回应,来安这才确定对方已然睡了过去。心下舒了口气,他又因为自己未被解答的问题而锁紧了眉头。
风华殿中怪异频频,已是宫中禁地。纵多有得道者进入此处攘祟,但却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而这个人……
目光直直射向手足俱全在卧榻上躺尸的徐不火,来安死死抓住被角,心里蓦地涌出一个念头来:
不能留。
只要是看见风华殿里有什么的,都不能留。
仰面对着殿内被灯火照的明明暗暗的天花出神片刻,来安突然一甩手,原本被灯火照得通透的偏殿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伸手摸入衣内,来安掏出贴身藏着的匕首,轻手轻脚地向着徐不火的卧榻走去。
这才刚睡下,徐不火就又做梦了。
不知是不是这一日接连受到惊吓的缘故,徐不火梦中重复的温柔歌声,此刻被大火,华屋和牵着孩子走进火中的妇人取代。之前听到的歌声虽然依旧存在,但歌词却由原来的“气清明月朗”变成了令他惊恐的“空中人”。
扑面的大火前,徐不火下意识地往后退,试图躲避不断逼向他的火舌,然而在动身的那一刻,无边的黑暗覆盖了满目的红色。阴冷而又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中,他感到自己的后颈被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贴上。扭动着身子,徐不火想要摆脱那贴在自己后颈处的威胁,却不想他刚动,一种尖利的疼痛就猛地刺入了他的脖颈。
“嘶。”
倒抽了一口凉气,徐不火乍然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他便瞧见一道黑影立在榻前。
“来安?”
黑黢黢的偏殿内,徐不火依着身形揣度着来人的身份,试探地叫出今夜陪着自己的小宫监的名字。只是,还未等他话音落下,就见寒光一闪,一箭凉风袭向了徐不火的胸口。
顾不上呼喊,徐不火侧身一滚,避过了那个刺向自己的东西。不过这一击虽然避过,但脖颈处传来的疼痛却仍是让他身形一滞。这一滞,便给了那隐于黑暗中的人再次攻击的机会。
银光再次向他刺来,而徐不火这次已然被对方逼入卧榻的死角。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银光快要击中徐不火之时,他猛地抱住膝盖,侧身一滚,顿时就将围住他的刺客撞开了。
“来安,可是你么?”
单膝跪在地上,徐不火死死盯着被自己撞倒在床上慌忙起身的刺客,缓缓站了起来。一小簇幽冥之火从他手中燃起,又被他反手一甩,点亮了整个偏殿的灯具。刹那间,黑暗阴沉的偏殿在他手中白光的映照下活了起来,原本黑到密不透风的地方,此刻却因为幽冥之火的光亮煌煌如白昼。
“唉,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光啊。太冷清了,一点人气都没有。”唉唉叹了口气,徐不火随意掸了掸衣上的灰尘,又伸手在自己痛处摸了一把,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确定是血无误后,这才抬起头,一步一步逼向那个神色惊恐,不断颤抖着向卧榻里缩的清秀少年。
跳上卧榻,徐不火叉开腿蹲在颤抖不止的少年身前,托着腮,歪着头,一脸和善地问道:“说吧,你到底为何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