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志》许无争

9、第八章：元婴 所谓伊人，

　　来安口中的那位殿下，姓萧名凉字元婴，是当今天子萧云瀚的第三子，也是天子子嗣中样貌最为俊朗的一位。在世时，因品性温雅，行事方正，常被认为是太子萧元恭薨逝后，皇位的不二人选。因其母赵夫人为天子专宠，萧元婴在世时，自然也尤为其父喜爱。十岁那年便被封为武安王，并于东郊赐宅。东郊之地，寸土寸金，因前朝荒废，本朝皇室亲眷稀少，故地广人稀，有大片土地可兴土木。这天子本想让自己膝下娇儿坐拥千顷，辟园造林，极尽皇家尊荣，却不想，自己提议一出，首先反对的不是亲族谏臣，不是太后高帝，反倒是自己想要为其造园的这一对母子。据说，当时刚外缚的萧元婴以“屋万间不如七尺眠，园千顷不如一日餐”为由拒绝了自己这个执拗的皇帝阿耶为自己大兴土木的提议，转而请他辟了几亩地建一私家林园以作修学之处。眼见自家孩子这么懂事，萧云瀚自然是将其大肆夸奖了一番。之后这事不知被谁传到了外面去，朝中略有耳闻的大臣都纷纷投上所好，大肆吹捧这并非正出的皇子。反倒是不知情的萧太后听了这件事后，狠狠将身为始作俑者的皇帝惩戒了一番，罚他将本朝开国就定下的《天子十思》抄了数遍，以思己过。

　　“不过，太后虽然罚了陛下，却并未因此责罚殿下。相反，对于殿下东郊辟园造读书台的想法，太后倒很是支持。”
　　“这么说来，这萧太后对你们家那位殿下倒也不坏。”
　　“岂止不坏！殿下在世时，太后对殿下极为看中。殿下文武修学的师父都是千挑万选后太后亲自过目的。”
　　“那她为何……”话说了一半，徐不火盯着对面的人，等待着他的答案。
　　摇摇头，来安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伤心又不解的神色：“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为何，最后会是太后下令鸩杀春风娘子和殿下！太后明明那么看重殿下，又那么疼爱殿下，她如何能下得了手杀了她曾经赞誉的‘金麟儿’？”
　　“可是……偏偏是太后…….”说到最后，来安的整个声音都落寞了下去，“偏偏是太后带着胡贵人鸩杀了春风娘子和殿下……连带着朱华娘子也一并殒命……”

　　默默叹了口气，徐不火看着因回忆而紧拧着眉头的来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开口转移了话题：“那那位朱华娘子生前又如何？”
　　“朱华娘子生前也是和善之人，唯有一事常为人念叨。”
　　“不知是何事？”眨眨眼睛，徐不火示意对方接着说下去。
　　“无他，不过思慕陛下而已。”来安抬起头，看着他，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因为刚刚说的话而有了几分笑意。
　　“内院宫人思慕陛下本非异事。只是这位朱华娘子生前对陛下的痴狂，放之内院却无人能匹及。投上所好，自造新声不奇，奇的是每一日朱华娘子都能自作一曲以写相思，一年四季，日日如此。”
　　“然而，就算朱华娘子痴情如此，陛下眼中始终也只有一个春风娘子。不过朱华娘子自知自己不过是这风华殿里当差的一个宫人，痴慕归痴慕，别的倒也不敢多想。只尽心尽力侍奉娘子与殿下。不过她对陛下的感情，春风娘子多少也看在眼里。若不是春风娘子暗中推波助澜，朱华娘子未必能得陛下临幸。”
　　故事说完，来安忍不住唉唉长叹一声：“只可惜红颜薄命。太后当年遣散风华殿宫人时，朱华娘子为报娘子成全之恩，执意不肯离开。没过多久，她就和娘子殿下一同被赐死了。”

　　所以，自己不久前撞见那朱华娘子，才会听到她对萧元婴说那样一番话。生前所愿，死后皆作执念，支撑残魂留存于世。
　　不过按理说，人死七日后魂魄自当归幽冥，这风华殿的人死了不下五年，怎么还留在宫中未被勾魂使者拘走？
　　除非…….
　　念头一转，徐不火心下了然。
　　有人故意为之。
　　还有来安……
　　抬眼看着垂眼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宫监，徐不火鬼使神差之下竟开口将自己心中所想问出：“那来安，你又是因为什么而留在此处？”
　　“因为殿下。”抬起头，来安直直看向与自己对座的少年，说出的话中流露的是不可动摇的坚定，“因为我听说殿下仍在风华殿里。”
　　“所以你就……”
　　“我十岁被父母卖入宫中，一进宫服侍的就是殿下。是殿下在我刚进宫时赐我名字，教我武艺，赏我那些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吃食玩意，也是殿下托二殿下收我入宫，帮我避过了五年前那一劫。”
　　“只可惜…….”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来安放在案上的手突然死死握成了拳头。
　　“若是一切能重来，我真希望五年前死掉的不是殿下，而是我。”
　　“如果，如果殿下能活过来该多好呀......”
　　小声喃喃着，他失落地垂下了头。

　　看来安这样，徐不火心里多少也能猜到怕是新主子不如旧主子所致。
　　伸手抚上他的头，徐不火胡乱摸了两把对方散乱的头发。在对方错愕的神色中，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而后像是突然对之前所谈的话题失了兴趣一般，直直倒在来安之前打好的地铺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断断续续向来安招呼着：“睡觉，哈，睡觉。”
　　愣怔片刻，来安这才回过神来，木木地对着已然仰躺的徐不火点了点头，随即扶着案站起了身。
　　“我睡这，你去睡卧榻吧。”
　　在柔软的锦被中滚了一圈，徐不火迷瞪瞪地看着不远处立在那的少年，紧接着又打了个哈欠。
　　没有多余的话语去争辩贵贱，来安听了徐不火的话只讷讷点了点头，继而顺从地走向了卧榻。转身坐在卧榻上，来安这才发现刚刚还困倦得不行的少年此刻正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他。对上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来安听见对方支支吾吾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那什么，如果你信我的话……”兴许是出于对来安因执念而不得往生的同情，亦或是稍稍被他对萧元婴的忠诚所打动，甚至只是因为对方之前流露出的痛苦与脆弱让他忍不住想要逞一次英雄，徐不火此刻突然就有了多管闲事的冲动。

　　然而他这话才刚起了个头，多年苟且养成的理智就又迅速否定掉了自己刚刚出口的话，“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信我了。”
　　摆摆手，他注视着高悬于自己头顶上方彩绘精美的覆斗天花，喃喃道：“我这么点本事，可不想给人许诺尝不到的甜头后又叫人失望。”
　　“不过，回护你家殿下，我尽力就是。”
　　“虽然不能完完全全保证他灵魂毫发无伤，但也不会让他的灵魂像之前那样接着损耗。”
　　“至于其他的，既来之，则安之。你也勿要多想。”
　　“我说完了，睡觉吧。”
　　言罢，也不管来安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徐不火就自然将两手交叠置于胸前，在檀香的微苦芬芳中，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眼见他自顾自说完自顾自睡，来安知道对方这态度摆明了不容争辩。可是就算对方态度强硬如此，他也知道，这个时不时爱胡言乱语的小郎君多少是想借这话安慰自己，帮助自己的。
　　抿唇一笑，他轻声对着不知睡着与否的少年远远道了一声谢。随后卧入被中，安稳地阖上了眼。
　　自五年前与自家殿下风华殿一别，这是来安头一次睡的如此香甜。

　　徐不火次日醒来，偏殿内早已没了来安的身影。
　　抬头去看卧榻，卧榻上空无一人，原本为对方所用的锦被，此时整整齐齐地落在床里；侧耳去听门外的动静，除却风声鸟鸣，他也未曾听见人声或脚步声传来。
　　心道一声奇怪，徐不火穿上不知何时放在他枕侧的黄色衣袍，本欲对镜理一理衣冠，却发现自己脖子上蓦地多出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伸手摸了摸系着蝴蝶结的地方，徐不火“嘶”了一声，镜中的脸一下子变得扭曲了起来。徐不火这才想起，这地方好像就是自己昨夜被来安刺中的伤处。
　　暗中腹诽了一句“明明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下手这么重”，徐不火束好发，离了镜前，转身从案上拿起未被来安收回去的玲珑短匕，将其别在腰间，随后推门走出了偏殿。

　　没走几步，他抬眼就见一抹紫影急急向自己这走来。徐不火停住脚步，不想正被提着食盒的少女撞了个正着。
　　手忙脚乱地去扶食盒，那女郎抬头一看面前的人，吓得赶忙跪下，忙不迭就要磕头。
　　如此大礼，让打小便被人使唤的徐不火很是惊讶，伸手扶住跪地下拜的少女，徐不火及时阻止了对方的行为。
　　微微一顿，少女再抬头时，已是泪眼汪汪。
　　“徐公子……”
　　“你认识我？”
　　反手一指自己，徐不火皱了皱眉，疑惑道。
　　轻轻一点头，那浓眉杏眼，梨花带雨的少女一推徐不火扶着她的手，作势又要拜下去。幸得他眼疾手快。手一托，这才阻止了对方又一次的大礼。
　　“起来起来，先起来，有什么事，等小娘子你起来再说。”
　　“若公子不答应，素心就不起来了。”抬起头，那个叫素心的少女红着眼眶直直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黄衣郎君，脸上的神色坚定又决绝。

　　嘶，什么事，这么严重的么？
　　听了素心的话，徐不火心里一咯噔，想着怕不是又是一桩麻烦找上身，正想赶紧找个借口先把麻烦缓缓，余光一扫就看见了素心放在一旁的食盒。
　　“这是什么？”
　　目光死死锁在食盒上，徐不火一边暗中猜测食盒里装了什么，一边不动声色地咽口水。
　　打从昨天起床起，徐不火就未曾进食。哪怕经过一夜的休整，暑热之中的他也依然饿的有些乏力。所以现在，相较怜香惜玉地听少女喋喋不休的说那些自己并不愿意招惹的麻烦，他到更愿意直接将话题引到这食盒上来。
　　不过，虽是听者无意，但说者却硬是希望对方能听下去。这样一来，反倒是弄得原本还想装装怜香惜玉样子的徐不火顿时对素心的苦衷毫无兴趣。而素心声泪俱下说出的请求，徐不火也是东耳朵进，西耳朵出，只记得对方大意是想请他务必帮忙除掉风华殿里的妖邪，为自己被殿中邪祟掳走的妹妹报仇。
　　伸出小指抠抠耳朵，徐不火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涕泪横流请求自己帮忙的少女。木木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帮你便是。”
　　听见对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素心面上顿时露出喜色，忙不迭就要给徐不火磕头。徐不火见她又要来这套，赶忙扶住，顺手就将人拉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跪的太久的缘故，素心一站起来，身子就摇摇晃晃地往徐不火的方向倾去。眼见那少女就要落入自己怀中，徐不火不慌不忙反手一推，借力就将素心推了出去。
　　“徐公子…….”
　　低头看了一眼扑到自己怀里的少女，来安抬起头，对着徐不火露出一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