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志》许无争

6、第五章：谋事 谋事在鬼，

　　纵然徐不火先前面对胡正吆五喝六的态度让人觉得着实不一般，可当他在宣训宫见萧太后的时候，他那点不凡到底还是抵不过高座之人的威严。
　　宣训宫里，徐不火垂头跪在地上，一呼一吸间皆是沉水檀香的暖气，目光虽只触及地面，但宫内灯火通透，所见之处也是一派光明。
　　然而，就算处在这样温暖明亮的地方，被坐在高位的萧太后注视着，纵是没心没肺如徐不火也依然觉得心惊胆战，不知不觉中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知道眼下这种让他觉得战战兢兢的威严是真威严，不是亭长里正的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正是这样一种威严下的无声逼迫，让他忍不住在内心祈求快点来个声音打破这种要命的平静。
　　也不知是不是那坐在高位上的人听到了他的心声，徐不火那念头刚一起，紧接着对方便开口问道：“你是国师的门人？”
　　暗自咽了咽口水，徐不火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启禀太后，小人是。”
　　“抬起头来。”

　　萧太后的话音刚落下，徐不火随即顺从地抬起了头。隔着垂下的碧琉璃帘子，他望见一抹庄严的黑色端坐在高处的坐床上，隐在帘子后的面容虽不能看的很清楚，却也能窥见个大概：高髻博鬓，圆脸低鼻，眉间花钿，两靥鹅黄，样子倒是极普通的妇人样貌，远不如自家师父老来也是冠玉般的容貌。
　　然而，就是这极普通的一张脸，却因有了一双鹰般犀利的眼睛而令人觉得畏惧。
　　因为畏惧，徐不火甚至忘记了尊卑间的规矩，就这么无意识地盯着高坐在不远处的萧太后看了半晌。直到对方沉吟一声，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慌忙低下头去。
　　因为徐不火方才失礼的举动，萧太后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然不悦：“郎君刚刚进风华殿了？”
　　听见萧太后的话，徐不火赶忙应道：“是，是。小人刚刚是进了一个古怪地方。”
　　“那，可有看见什么？”迟疑了片刻，萧太后轻叹一声，问出了一个自己最不想问的问题。
　　徐不火从高座之人的迟疑中听出了端倪，直觉此事可能会是个麻烦。既是麻烦，他自然不愿意参和其中。但一想到此事是那救了自己的鬼郎君委托，纵使千般不愿，徐不火仍是实打实说出了所见：“看，看到了。唯......唯，一美艳妇人，一少年郎君而已。”
　　余光瞥了瞥琉璃帘子后面垂头似在沉思的妇人，徐不火试探道：“只是，依小人之见，这二人恐，恐，恐怕……”
　　“恐怕什么？”萧太后沉声追问道。
　　“恐怕……非人。”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徐不火像是怕被对方降罪一般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只听一声叹息响在他的头顶。
　　“你既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瞒什么了。我只问小郎君一句，这风华殿里的东西可有法子除去？”
　　徐不火眼见机会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先伏地一叩首，随后又抬起头来开口道：“小人有一法可保这宫内平安。”
　　点点头，萧太后说道：“说来听听。”
　　“烦请太后请一五行旺，八字硬的纯阳道士，于七日后，用沾了陛下血的石头镇住风华殿西北角的那口枯井。并请封井道士做科仪，念往生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邪祟可除，宫内自然平安。”
　　添油加醋少许，徐不火将这从少年处听来的方法对着萧太后复述了一遍。本以为对方听到这么简单的驱除仪式应该能很快应允自己的请求，解决忧患。却不想，这高座之人听了他的话，竟还嫌这办法麻烦。
　　究其原因，是因为徐不火的方法牵扯到了当朝天子。
　　“小郎君，你且听好了。我不想将这件事闹得宫内人人皆知，更不想惊动陛下。”
　　“所以，小郎君，你这办法，我觉得不妥。”
　　出乎意料地被否定，让徐不火顿时慌了神，而自己今日所见诸位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更是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眼见逃出生天的路被封死，徐不火暗暗抽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向萧太后问道：“太后既不允小人的法子，那小人就恳请太后告知，太后所问那风华殿中一妇人一郎君到底何人，又与这内院有何关系？”
　　话音刚落，他顿时就觉得数道凌厉视线直直向自己射来。不用说徐不火也知道自己这一下是摸了老虎尾巴，不由得暗自叫苦。心念电转间，他急急寻找自救的方法。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能解生死之急的办法，那高座之上的人就已然给他下了死命令：“三天，我限你三天之内除掉在风华殿作妖的孽障。不可白日施法，不可大声张扬，更不可令陛下知道。若是三天后风华殿里仍有妖异发生，亦或你除妖之际走漏了风声。你就将以枭首处之。”
　　话一说完，萧太后也不给徐不火任何争辩的机会，直接命令守门的侍卫将人带了下去。

　　徐不火有口难言，只能对着缓缓合上的宫门叹气。
　　你说这人倒霉，怎么什么都倒霉呢？师娘被杀，师父被掳，自己被迫交了个会掉脑袋的任务，这三件事竟然全都发生在了一天之内。真是流年不利啊！
　　长吁短叹着，徐不火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想要找个人借身干净衣服睡一觉再行计议。却不想，刚掉过头，他就被身后立着的人吓了个半死。一个趔趄，徐不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胡，胡贵人，您，您在这做，做什么？吓，吓死我了。”
　　抚着心口，他一边仰起头望着照着自己的那抹人影，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
　　微微一笑，胡正轻声道了一句“对不住”，接着向坐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小郎君，老奴奉太后之命带您去偏殿休息，还请小郎君跟老奴走吧。”
　　拱手一施礼，胡正眉眼弯弯地看向正四处掸衣上灰尘的少年。徐不火听了，也不多纠结，最后拍了两拍身上的衣服，抬脚就跟着胡正往宣训宫的西南方向走去。

　　一路上，徐不火数次向独自送自己去偏殿的胡正隐晦地问起风华殿二鬼的来历，但都被对方巧妙地避了过去。反而对于自家师父的问题，这个人精似的黄门倒是有问必答，毫不吝惜言辞。从开国皇帝到当朝天子，只要是跟自家师父和吴中萧氏有关的，胡正通通都给徐不火讲了一遍。
　　原来这隐居钟山白云间的蓝溪子，不单单是个经年得道的小仙，同样也是他们大齐保佑风调雨顺，沟通天地鬼神的国师，是吴中萧家，唯一与仙门有缘且修成正果的萧三公子。而刚刚徐不火在宣训宫中所见的威严妇人，除却大齐太后的名号外，更是这萧三公子的亲姐姐。这萧大娘子因为父母早亡，家中无人为她姐弟做主，早年便养成了一副泼辣性格，虽家道中落，却凭着一颗经商的好头脑，用刺绣手艺重振了家声。不仅如此，这大娘子还将自己的两个弟弟培养成了文武双全，明礼守义的翩翩公子。江南之地，未有不知萧氏姐弟者。其中，萧家二公子萧承泽，三公子萧承晏更被吴地之人称为双璧。与吴中慕容家的大公子慕容苍，二公子慕容荼合称吴中四公子。

　　“自打大娘子重振萧家，来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而先帝作为萧家远亲，听闻风声，竟也从晋陵赶来。”说到这，胡正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摇头笑了笑，“只是想不到，先帝那样受人尊敬之人，大婚当晚竟被大娘子从床上一脚踢了下来。传言大娘子对先帝放言：若不成功业，便不行夫妻之实。如此这般，才有了先帝开国之事。”
　　听了萧太后早年的这一段逸闻，徐不火不禁暗自咋舌。他本以为那妇人只是气质威严而已，却没想到这娘子早年竟然如此凶悍。
　　似是察觉到了徐不火心里的猜想，提着灯笼的黄门微微一笑，忽然开口道：“在外人眼中，这大娘子虽然行事刚强，堪比男子，却也并非没有弱点。”
　　“哦？不知可否请教贵人，这太后除却不幸为女儿身外，还有何种弱点？”
　　胡正听了徐不火的问题，并不回答，反而抿唇一笑，提醒道：“小郎君勿要多问。虽说郎君和长宁公子熟络，可太后的弱点，老奴又怎能轻易相告呢？”
　　见得不到答案，徐不火倒也不强求。笑了笑，他侧过脸看着突然停下步子的胡正：“那不知贵人可否告诉小人，萧家的事也好，先帝的事也好，太后的弱点也好，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奴自先帝未创业时就侍奉先帝太后，这些缘由，老奴自然都还能记得。”说到这，胡正突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莫名浮现出了一种怀念的神色。不过片刻，他便从这种怀念中缓过神来，对着被晾在一边的徐不火抱歉地笑了笑，随后，将手中的宫灯递给了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的小宫监，嘱咐道：“来安，好好照顾这位小郎君。”见小宫监领了命，他又转身面对徐不火，躬身施了一礼。
　　“今日害小郎君受惊是老奴之过，老奴这里向您赔不是了。时辰不早了，还请小郎君早日安歇。”

　　“胡贵人且慢。”答完一礼，徐不火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黄门。
　　“小郎君有事？”胡正一回头，就见徐不火的脸猛然凑了上来。胡正一惊，刚想退，就见徐不火暗中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胡正虽疑惑，倒也顺着徐不火的意思照做了。
　　只听徐不火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他耳朵里，搔痒似的挠着他的耳膜：“我明日要出宫一趟。还请胡贵人帮我找一快马，找一高手送我出去。”
　　“这倒不难。”明白徐不火的意思后，胡正也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道，“只是，不知小郎君出宫是想要去往何地？需要多久……”
　　“青溪。”
　　还没等胡正将那一连串的问题问完，徐不火就用两个字堵住了他的嘴。胡正听了对方的话，先是一愣怔，然后点点头，对着徐不火说道：“老奴明白了。郎君放心，老奴明日就安排人手护送郎君出宫。”
　　一拱手，徐不火躬身感谢道：“有劳贵人了。”
　　“郎君客气。”摆摆手，胡正告辞道，“时辰不早了，还请郎君早日安歇吧。”
　　“多谢贵人关心。”
　　躬身又拜了拜，胡正这才从来安的手上接过一盏葛布灯笼，回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