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志》许无争

4、第三章：遇鬼 卿本佳人，

　　徐不火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在他眼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又悄无声息。
　　陌生的环境让徐不火乍然有些恐惧，颤着声，他试探地问道：“有人么？”
　　“请问，有人么？”
　　明明只是很轻的两句话，但在黑暗的助力下，却硬是如水波般层层扩散出去，等那很轻的两句话再回到徐不火的耳朵里时，原本干脆的询问此时已带了回音。
　　徐不火的心因为此刻的回音猛地紧了起来。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想要验证一下自己是否在做梦。可脸上传来的酸痛却清楚地告诉他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实。
　　徐不火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有些慌了。黑暗令他觉得未知，而这种未知让他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不祥。

　　得出去！
　　念头一起，徐不火赶忙从地上了爬起来。弓着身子，他用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徐不火这才停住了脚步。小心地用手判别着掌心下接触的东西，大约费了半盏茶的功夫，徐不火才敢对那粗糙手感的东西下了论断。
　　自己刚刚所触到的该是个木制的东西，展臂不可及，面上有雕花和金属制品，这样看来自己身后的那东西八成是一扇门。
　　得出这个结论，徐不火本来还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踏实了一些。
　　太好了。
　　迅速背靠住身后那疑似门的东西，徐不火胡乱用手摸索着，期望能靠碰触时偶然的运气，解救自己于陌生的恐惧。
　　正当他不断尝试着，想要从这无边的黑暗中逃出去时，一阵微不可闻的歌声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不过只有刹那的停顿，徐不火手上的动作却突然慌乱。原本稍稍放下的心，此刻也因为那逐渐靠近的歌声而越跳越快。
　　直至此刻，徐不火才多少有些明白：自己眼下，怕是撞上邪了。

　　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徐不火一边在心里默念道门救苦天尊，一边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继续锲而不舍地摸索着门上那个能救他出苦海的栓子。
　　诸天神佛皆可作证，此刻的他有多想大声呼喊“救命”，然而那被黑暗和黑暗中传来的歌声支配的恐惧却让他不得不断了这个念头。
　　憋着一口气，他故意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努力靠触觉寻求一线生机。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的发间沁出，沿着额头滚落下来，他的心急急跳动着，脑海里也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些动作。然而无论他怎么着急，他的手依然摸不到那救命的法门。
　　歌声越来越近，而之前隐匿在歌声中的脚步也随着距离的接近变得清晰起来，徐不火心里一惊，在黑暗中摸索的手不由得更慌乱起来。
　　恍惚中，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徐不火便觉得肩上一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空中人，住在高墙深阁里。书信了不通，故使风往尔。”
　　“小郎君，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娇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徐不火那颗原本“怦怦”跳个不停的心突然没有了声息。只是，刹那的停顿之后，更为激烈的心跳声一下子就通过胸腔传到了徐不火的耳朵里。此刻的他再也顾不上是否会发出动静来了，眼下，他需要的就是动静，无论多大的动静，只要能吸引来人，哪怕是吸引来一个替死鬼，他就都有可能得救。
　　不听，不想，不言。
　　徐不火凝神聚气，在心里默念这六个字，试图让自己从恐惧的慌乱中逃出去。可是，无论他几次三番想要叮嘱自己不要被身后的声音迷惑，那娇滴滴的在自己耳畔絮絮地声音却越来越占据他的心神。
　　徐不火忽然觉得困倦，眼皮止不住就要打起架来，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像是在被渐渐抽空，原本活络的手也变得越发沉重。
　　该死！
　　他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接着胡乱地念着各方天尊名号试图让自己恢复点精神。
　　不知是自己真的乞灵有用，还是已然被吸了精气陷入恍惚，隐约中，徐不火听见有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自己耳边。
　　“左一指，上二寸。从右向左，推。”
　　按着对方的法子，徐不火在神志尚且清明的时候打开了那扇困了自己许久的门。

　　当清凉的夜风在门打开的那一瞬涌进来时，徐不火听见一声大呵蓦然在自己耳边炸起：“别回头，跑。”
　　话音刚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徐不火猛地跑了出去。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徐不火一面向前跑，一面分神留意背后传来的声音。
　　肩上沉重冰凉的触感在自己跑出来的一刹那已经消失干净，但那娇媚的声音却仍是绝望地追赶着自己，夹杂着咒骂和不甘，依稀还有对于某个人的敬畏。
　　“殿下，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奴家便能重得人身了。为何，为何您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阻挠我！您难道就甘心困于此处，不得往生，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么？”
　　“殿下，您回答我，您回答我啊！您为什么总是这样懦弱，当日赐死也好，而今也好，您身为儿郎，却真不叫人痛快。您和您阿耶一样，都是妇人似的儿郎，空享富贵的软蛋。天子护不得所爱，武安保不住阿娘！”
　　“殿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原本零星的敬畏，在女子的话语中一点一点被碾碎，她的控诉开始被怨气充斥，原本娇媚的声音也因此而凄厉。哪怕徐不火不转头，他亦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巨大压迫感。而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协同他自身的恐惧此刻不断地追逐着他，让他惶惶如丧家之犬。

　　完蛋了！
　　虽然估摸着也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但对徐不火这具不习武不修行的身体来说，半柱香的疾跑已然是身体的极限。此刻的他早就感觉到呼吸困难，手脚发软，若不是不想死在这，硬打起精神向前跑，怕是早就被自己使不上劲的下盘绊倒。
　　眼见着徐不火露出疲态，那本和他保持着距离的女鬼倏地一下便贴了上来。
　　“小郎君，怎么不看我呀？”
　　不理会身侧传来的娇媚话语，徐不火一边跑，一边侧过头，试图避过与女鬼的对视。
　　只是纵然他避过了想象中女鬼的面容，眼前出现的另一副惨白面孔，也仍是把他吓了个趔趄。
　　那是一副少年的面孔，俊秀无双，过目难忘。
　　若不是那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下惨然的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的话，徐不火怕是真会将眼前的鬼当做个同伴，亲亲热热地扑上去大喊一声“救命”。
　　然而，不待他喊“救命”，眼前的少年就主动伸手抱住了他，一个背身，便将他护在了身后。
　　“为什么？殿下您这是为什么？”
　　透过眼前少年透明的身躯，徐不火终于看到了一直追赶着自己的女鬼的真面目。若不是脸上的笑容过于狰狞，那一身宫装的女郎倒也是实实在在的美人。
　　可惜了。
　　心下叹了口气，徐不火愣愣地望着对峙的两方，想着：可惜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已经死了。

　　“阿姨，收手吧。你若想要往生，托这位小郎去给婆母送信便是，为何偏要靠杀人取的肉身？”“你我早已入土多年，就算重得肉身也不过被人认作妖怪而已，这样的事，阿姨为之，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姨，听我一句，收手吧。”
　　“收手？殿下你让我收手？”少年的话音刚落，他对面的女郎就张狂大笑起来，明明是劝阻的话，但在女郎看来却仿佛惊天的玩笑，笑的人直不起腰。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殿下，您应该知道的。”
　　“自打我杀了进风华殿的第一个方士后，我的罪孽就洗不清了。”
　　“太晚了……”徐不火看着不远处的女郎摇头苦笑着，脸上露出近乎绝望的神色，“殿下，您本该帮我的。您若是帮我，这儿郎子怕也不会将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您若是不拦着我，任由我将那些进入风华殿的方士，那些接近这里的童男女杀掉的话。九九成人之数又怎会如此艰难？”
　　“而您……又如何会是眼前这副魂魄不定的样子？”
　　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女郎眼中突然多了一丝怜惜。
　　“殿下您劝我收手，我无法做到。现在，我只求殿下让我杀了这小郎修得人身。哪怕魂魄寂灭，或是永坠畜道，我朱华都不会说一个‘悔’字。”
　　说着，那刚刚还凄厉张狂的女郎突然跪倒在少年面前，仰头望着衣着华贵的少年，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恳求。

　　“值得么？”
　　叹了口气，少年低下头，直直看着跪倒在他面前的阿姨，轻声问道：“哪怕这么做，只是为了看阿耶一眼。”
　　“殿下你不会懂的。一如你阿娘坦然接受你婆母赐死，为了陛下，我愿做任何事。只要，只要陛下，只要陛下能再宠幸我一次。”
　　明明早已不是二八年纪，但女郎每每谈到那住在心尖上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属于少女的娇羞。
　　“只要我能再见陛下一次，哪怕只是一夜，只是为陛下再唱一次《读曲歌》，我也甘心。”
　　说到这，原本沉静在回忆里的女郎蓦然惊醒过来，跪爬到少年脚下，苦声哀求道。
　　“求求您殿下，求求您让我，杀了他。”

　　对上女郎凄苦且渴望的眼神，徐不火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这段对话听来他已大致了解了事情缘由，纵然心里对这女郎很是同情，可这也不能成为对方可以杀他的理由。
　　连自家师父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他又怎会白白将自己的命送给别人做礼物。
　　这世间无论深情几许都和他没有关系，更别提这深情需要以他的性命作为代价。
　　凭什么啊！
　　徐不火刚想开口表示一下立场，就听见身前的少年率先替自己做了回答。
　　“对不住，阿姨，就算如此，我也无法答应你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