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志》许无争

2、第一章：空山 人去楼空，

　　徐不火砍完柴回来之后发现今天的白云间静的可怕。明明日头还不到午时，可明晃晃地天日下却静的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他推门进去，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师父——我回来了——”
　　他故意拖长声音希望能借此得到回应，可回应他的除了一圈圈的回音外，就再无别的声响。
　　奇怪，他这出门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白云间一下子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呢？
　　就算师父那老家伙临时起意出门远游也就算了，十个师娘怎么也突然想到要下山了？
　　心下疑惑，徐不火卸了柴，匆匆就往内庭走。
　　他边走边喊，试图将师父师娘们都招呼出来。可无论他绕着白云间的亭台楼阁走几遍，喊几遍，整个白云间都无一人回应。

　　“怪了。”
　　数次探寻无果，徐不火已是累坏了，他咕哝一句，倚在水边一株一抱粗的柳树下，看着临近的梦湖，郁闷地皱起眉。
　　一个时辰未到，这白云间怎么空的像个无主宅子似的？
　　而且师父师娘这一言不发就全走了，到底也是蹊跷。
　　要不然，念个咒赶个土地出来问问？
　　刚有这心思，徐不火顿时又反悔了。
　　不行不行，徐二你不是早就想回家了么？何不趁此机会赶紧回去，省得在此日日茹素，天天青精，连块桂花糕都吃不上，更别提吃肉了。
　　也不知爹娘阿兄肉肉都怎么样了。
　　想到这，徐不火猛地跳了起来，
　　不管了不管了，既然如今白云间无一人在，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离开这鬼地方了。
　　我可是连媳妇都还没娶呢，要什么长生？
　　那些达官贵人可真是闲得无聊，不知好吃好玩，讨个好老婆，却偏偏要吃这青精饭，还成日假仁假义烧香拜佛求仙问道，只为一日长留人间。
　　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人都没做好，谈何做神仙？
　　颠了颠自己手上的金锭子，徐不火笑嘻嘻地将它放进自己怀中。

　　这白云间上下很少使钱，吃用不是山中取的，就是山下村民为报答师父解忧之恩送来的，要不然便是一些不知从何拿来的贡品。若真到了使钱的时候，这买卖用的钱最少也是一两银子，一钱银子尚且都没有，更别提铜钱了。
　　至于自己手上这金锭子，在白云间更是四处赏赐的玩意儿。就凭着几次给师娘们跑腿买胭脂水粉的当儿，徐不火已然有了好几锭金子了。再加上这几年在白云间过年时所得的压岁钱，七七八八凑起来也快是十锭金子的价了。

　　这么多钱……
　　摩挲着这一小堆金银珠宝，徐不火美滋滋地想到。
　　若是娶君君的话，也够聘礼了吧。
　　这么想着，他的心更忍不住雀跃起来。他真是有点迫不及待想要下山回家，迫不及待要和一直对自己好的付家小娘子成亲洞房，待个三年五载，赚个儿女成双。
　　然而徐不火这不切实际的美梦还未做多久，他就突然感觉到背后有数抹冰凉的视线朝他射来。他顿觉背后一阵阴冷，像是被某种秽物盯上一样。
　　不可能。
　　否定掉自己的念头，徐不火将自己从怪力乱神的恐惧中拉了回来。
　　师父虽说不被世人供养，但多少也算半个神仙。
　　这里是仙家洞府，清净福地，试问哪个邪祟敢在神仙头上动土？
　　不可能，不可能。
　　抚了抚自己心口，徐不火一边默念“太乙救苦天尊”，一边缓缓偏过头，试图用余光看清身后是否真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
　　只是还未等他看清身后逆光的那一片影子是什么东西，那白花花的影子就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火。”

　　一听声音，徐不火顿时便知道了是谁在盯着他。慌忙转过身来，他冲那一片有些恍惚的影子笑着招呼了一句：“师娘。”
　　“你在这干什么？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徐不火做贼心虚，他觉得向来温柔如水的云姬师娘，此时的声音中竟透着一丝严厉。
　　那严厉虽说也不甚明显，却足以逼得他此刻自乱阵脚。
　　“不不不，没什么。”挠挠头打了个哈哈，徐不火一边故意岔开话题，一边兜着刚刚整理的包袱便往外走，“师娘们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去。”
　　看见重重影子堵在门口，徐不火本以为自己出门时多少会蹭到他的师娘们。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当他侧过身想从堵着他师娘们中间挤过去时，他竟然就这么直直地从他师娘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僵在门外，徐不火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阳光下，他看见他的十位师娘们如往常一样站在他面前，神情各异，却都隐隐带着一丝愁苦。尤其是十位师娘中最受人尊敬的云姬师娘，唇边鲜明的苦笑更是让徐不火顿感大事不妙。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这才一个时辰还不到啊！怎么会……
　　刚想伸手捏捏自己的脸确认一下自己是否在做梦，云姬艰涩的声音就突然响在了徐不火的耳畔：“不火，你……想必已经发现了吧……我，和你的九位师娘…….我们…….”
　　“已经死了。”

　　“不不不，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徐不火将手指移到眼前，透过指缝去看站在自己眼前的美人们。
　　明明还是如花美眷，只是身形在强光下看着透明了一点点，怎么，怎么会就这么说死就死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不火。”
　　向前迈了一步，云姬将手搭在青衣少年不断摆动的右手上。两只手相碰的刹那，徐不火顿觉指尖一凉，目光所及之处，自己的手正从云姬的手掌中穿了过去。
　　倒吸一口凉气，徐不火怔怔地盯着那只刚被云姬触碰过的手
　　“不火……”
　　在美人的呼唤中，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已然透明的美人们，轻声问道：“师娘，是谁？”
　　“抱歉呀不火，我等皆未见过那人，故而无法告知你那人是谁。”
　　摇了摇头，云姬苦笑着看着眼前少年。
　　“只是，我们隐约觉得来者与你师父大概相识。”
　　“师父的故人？”
　　点点头，云姬蹙着眉答道：“可若要问具体是谁，我们众姊妹向来不过问先生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对方的来历。”
　　“不过…….”云姬正迟疑不知怎么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突然插了进来。
　　“今日杀我们的人倒是和先生房中挂着的一幅丹青颇为神似。”
　　听了黄衣美人的话，徐不火拧着眉，笑问道：“师父向来不许人进他房间，怎的崔师娘进去过？”
　　哂然一笑，崔婴宁眼珠子转了转，颇有些自得地说了三个字出来：“偷偷地。”言罢，崔婴宁恍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啧”了一声，随后开口道：“不火，你怎的光问师娘们的情况，到忘了你师父的死活？”

　　讪讪笑了笑，徐不火伸手摸了摸脑袋，说道：“师父既然不在诸位师娘其中，定然性命无忧。既然性命无忧，那师父想必之后也会有法子脱身。诸位师娘不必担心，师父吉人自有天相，那强人无论什么来头怕是都伤不到师父的。”
　　“怎么伤不到？”徐不火的话显然勾起了诸美人对一个时辰前所发生的事情的回忆，纷纷驳斥对方的无理。
　　“若是伤不到先生，先生那时神色又怎会如此痛苦！若是伤不到先生……”脑海里闪过萧长宁被来人钳住脖子时痛苦的神色，向来心肠软的“翩翩绿罗”阮明珠开口时已然哽咽，“先生又怎么会被那人掳走……”
　　“阮师娘莫哭，是不火错了。”
　　纵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师娘们已然非人，可哪怕人鬼殊途，徐不火这人也依然见不得明珠垂泪，美人销魂。他伸出手，试图想为说到伤心时忍不住落泪的师娘擦掉流下的眼泪，然而还没等他触到对方苍白透明的容颜，徐不火就自己先收了手。
　　就在刚刚，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师娘们为何一直将话引到自家那被掳走的师父身上去。
　　唉唉叹了一口气，他拧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神色恳切望着他的美人们，艰涩地开口：“你们就非得让我救师父不可？”

　　话音刚落，就见原本立在那的美人们突然都跪倒在他面前。
　　徐不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随即也跟着跪了下去。
　　“师娘师娘，快快请起，纵然你们不再为人，可这等大礼我徐温实在是受不起。快快快师娘，快起来吧，上位者跪下位者，已是折了我的寿数了。若你们实在不愿起，我也只能为了保全寿数，陪你们跪在这里了。”
　　徐不火这话纵然听来稚气，但理却是个实在的理。自古长不跪少，尊不跪卑，如今徐不火既不长又不尊，却无端受那么多尊长妇人跪拜，他若承了她们的礼，寿数必然要大打折扣。
　　可纵然如此，美人们也铁了心要逼他就范，硬是将一跪三叩做了个完全。吓得徐不火忙不迭多叩拜了几次。
　　“何必呢？师娘们也该知道我术法不精，又何必要来为难我呢？”
　　苦着脸，徐不火撑着手臂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神色悲戚的美人们，忍不住求饶道。
　　而跪在前头的云姬见他发问，也只有苦笑着回他：“不是师娘们要为难你，只是你师父多年来只收了你一个徒弟，若你不去救他，又有何人能救他？”
　　“不是……还有水镜先生尚可一试么？”
　　“水镜先生身有隐疾，出不了青溪的。”
　　摇摇头，云姬即刻否定掉了徐不火的主意。
　　“那，琴鹤花酒多少也比我精通术法呀，若真是我这种不到家的半吊子去救师父，先别提师父能不能救出来，估摸着我自己就得折在那。”
　　“我……我可还没娶媳妇呢…….”
　　小声咕哝着，徐不火蓦然因为这出口的话，红了脸。
　　众美人一听这小子顾虑，面面相觑，随后直了直身子，再次拜了下去。
　　“师娘你们……”
　　一见眼前美人们又来这一套，徐不火心里一急，跟着也要往下叩，可还没等他行个全礼，云姬的话就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若能救你师父，我们十美在这白云间的所有东西皆归你所有。如若你想要这白云间，我云姬也一并替你师父应下。”
　　“只要，你答应我们，即刻动身去救你师父。”
　　“这……”虽说此事事关死生，但眼前的美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拿着富贵劝说自己，愣是徐不火这贪生怕死之徒也忍不住动了救人的打算。

　　人难免会存个侥幸的心理，纵然他不知他眼前这十位师娘们到底有多少私房财产在，可单论这白云间上下房屋地产，哪怕不折现，只让家人来此安住，便能够自给自足，保百年无忧。更别提此处洞天福地，远战祸之乱，人若是住在这里，就算无法大富大贵，钟鸣鼎食，那享的也是武陵人的清福。
　　只是……能掳走师父，又在一个时辰内屠了白云间上下十口人却不留一丝血迹的，这样的人，我若对上，真的能是对手么？
　　叹了一口气，徐不火抬头看着眼含期待望向他的美人们，心里满是忧虑。
　　怕就怕，这白云间尚未易主，我这新主却折在了对方手里。
　　真是麻烦。早知今日有此一劫，不若当初来白云间时就该好好学学法术，起码碰上这样的难处，多多少少还能给自己解个围。
　　徐不火这会儿正垂头暗暗悔恨，就听头上突然传来扑棱棱的拍翅声，刚抬头，一抹白色的影子立刻就压在了他的肩上。耳边一阵风过，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便在他耳侧猛地炸开了。
　　“乳臭儿，迎客去。贵人至！贵人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