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志》许无争

1、引子：故人 故人来访，

　　“气清明月朗，夜与君共嬉。”
　　“郎歌妙意曲，侬亦吐芳词。”

　　徐不火睁眼时，耳畔还依稀能听见梦里的歌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只知道唱这首歌的人声音清澈柔和，像是六月清晨满堂芙蕖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又像十月风过散落到地上的木樨。可无论是芙蕖花上易碎的露水，还是散落土中细碎的木樨，都不如对方的歌声来的温柔。
　　只是，还没等他在这梦醒后残存的温柔中再多待一阵，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就打散了他最后的温存：
　　“徐不火，也不看看日头到什么时候了，还不砍柴去！为师饿了！”
　　自家师父这一声吼，让刚从睡梦中醒来犯迷糊的少年乍一个激灵，美梦陡然就醒了。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他猛地跳下床，也不顾洗漱，推开门拾起斧子就往山里跑。
　　“是是是师父。徒儿听到了。徒儿这就去砍柴。”
　　运足中气，徐不火大吼一声，回应了自家师父一句，片刻功夫，便跑没影了。

　　站在飞檐上看着那青白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苍翠中，萧长宁伸出小指抠了抠耳朵，然后放到嘴边一吹，随后跳下了飞檐。
　　刚落地，一缕香气就飘进了他的鼻子里，紧接着一个带笑的声音便在他背后响起：“萧郎好身手，这临近天命的年岁，还能穿着木屐飞檐走壁，倒也不怕崴了哪里。”
　　萧长宁一转头，就见一白衣美人立在他不远处，面对自己，掩袖而笑。见来人笑他，萧长宁反倒一副无所谓地样子，掸了掸衣上灰尘，他抬头冲那不远处的美人笑了笑：“云姬要是愿意，下次不妨和我一同上去玩玩？”
　　“奴就不必了。”听到萧长宁的提议，唤作云姬的女子摇了摇头，开口道，“奴这衣裳比不得你们儿郎子，上上下下不方便的很。”
　　“这有何难。”眉头一挑，萧长宁笑道，“下次下山之际，你和其他美人每人各做一套男装不就成了。”
　　“我听说，宫中早就流行起了女郎穿男装的事，无论郡主县主只要稍学骑射的女儿家，无人不备着一套。云姬若是觉得襦裙帔子不方便，无妨也和众美人学学宫里。”
　　听到此言，云姬垂下头，微微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许怀念的神色。
　　“不必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渐渐走进的萧长宁，唇边的笑无悲无喜，“既然来此处避世，又何必再学时世装。我等随君修道，早就看淡了这些东西，萧郎又何必将心思多花费在这上面？与其在意我们，不若多留心点不火那孩子。”
　　“呵。”听到云姬提起徐不火，萧长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烂泥巴扶不上墙，我也不知道该拿这小子怎么办了。”
　　“那今后……”
　　“我看这小子，怕是要在白云间吃青精饭吃一辈子。”
　　看萧长宁提起徐不火就愤愤的样子，云姬抿唇一笑，然后宽慰道：“若是能安安稳稳在白云间吃一辈子青精饭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也并非所有男儿都如高皇帝一般能改朝立业，文武纵横。”
　　“你们这些娘子口上虽这么说，可若真要不火像姊夫那样去趟这腥风血雨，尔等妇人恐怕又都舍不得，不是么？”捻了捻唇上胡子，萧长宁笑着斜了身旁的云姬一眼，还未等云姬作答，他便觉身侧的手臂一重，一个轻快的声音随着手臂感受到的力道传入了他的耳中。
　　“抓住了！”
　　“婴宁？”
　　黄衣美人看到萧长宁诧异地回过头，开心地笑着，一面笑，她一面扛起萧长宁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前走。
　　“萧郎快跟我去熙春台。姊姊们这几日新排了曲子，可就候着你呢！”
　　招呼完被自己拖拽着的人，崔婴宁还不忘叮嘱落在他们后面的白衣美人。
　　“云姬姊姊也一道来呀，少了你可不成，备好的琵琶可就没人问了。”
　　“来了。”答应一声，云姬提着裙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二人的步子向熙春台走去。

　　熙春台处，早就有人临水铺好坐毡，摆好方案，案上还放了些琉璃碟子，碟子里盛的是冰的透亮的樱桃、青梨和些许渍到发紫的梅子。身着各色襦裙的美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那，或拨弦，或笑闹，或拿水葱似的手指拈拿冰过渍过的果子吃。而当萧长宁的身影逐渐走进时，坐在那的美人们纷纷站起身来，欣然向远处的人施礼。
　　待萧长宁落座后，众美人调弦弄管，和着四周嘒嘒的蝉鸣声奏响了新曲第一声。
　　和着琴瑟萧管，萧长宁一边曲着手指轻轻扣案，一边随着众人唱起这新排的《子夜四时歌》来。
　　“娉婷扬袖舞，阿那曲身轻。照灼兰光在，容冶春风生。”
　　“暑盛静无风，夏云薄暮起。携手密叶下，浮瓜沉朱李。”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白雪停阴冈，丹华耀阳林。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四曲歌罢，又有一素衣佳人从绿朱黄紫四色美人中翩翩而出，她一面和着管弦扬袖踏步，一面口中轻声唱道：“镂碗传绿酒，雕炉熏紫烟。谁知苦寒调，共作白雪弦。”
　　听到这，萧长宁原本随着节奏扣案的手忍不住顿了顿。他无声念叨着这首歌的最后两句，一字一字咂摸着，苦涩的笑容一点一点从他唇边渗出来。心头有个影子随着各处乐声的弥散而渐渐清晰起来。

　　虽然不过只隔了一年有余，可每每萧长宁想起自己那最小的师弟，心里总有一些怅然在心里。
　　二十二年来，除却每年上巳三月三竹林饮酒一见，其余的时间里，只要萧长宁想起对方，心中总有那么一丝逃不过去的感情在。那感觉并不难受，谈不上悔，谈不上恨，对他们这些列仙之人亦谈不上相思之苦，只是没有那个人在身旁，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而那份空落落，是丝竹管弦，忘忧欢伯都补不上的，思来想去，也恐怕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那份空才会被填满。
　　只是……
　　摇头着笑了笑，萧长宁伸手摩挲了一下系在腰间的白玉笛子，怀念似的闭上眼，随后伸手一勾桌上的青釉鸡首壶，仰头便将壶中剩下的酒一股脑灌了下去。当云姬的琵琶收掉曲子的最后一个音时，萧长宁手上的鸡首壶也应声扥在了桌上。用手背一抹嘴，萧长宁看着站定在那的众美人们，抚掌大笑道：“美人长袖，歌舞相成，新声佳音，快哉快哉。”

　　“萧郎喜欢么？”
　　歌舞既罢，婴宁和一众年轻的美人立刻凑到萧长宁面前，摇着他手臂急急问道。
　　“喜欢，喜欢，我怎的不喜欢？”伸手点了点婴宁眉心，萧长宁感叹道，“我大齐妙音十美所为，皆为上品之乐。先帝尚且称颂，我又怎么可能觉得不好？”
　　“哼，油滑。先帝是先帝，你是你。先帝喜欢的东西，难不成你都喜欢么？”凶巴巴地埋怨一通，婴宁转而收起先前的凶悍，有些不太确定地问着和自己对视的长者，“说真心的，这曲子，萧郎你当真喜欢？”
　　“喜欢喜欢，当真喜欢。”捻着胡子，萧长宁努力点着头，试图使自己此刻的表情看上去也真诚些。
　　纵然对方已然承认，可婴宁却仍是像不放心似的追问道：“那你说，我们今日奏的这《子夜四时歌》在你心中排第几？”

　　又来了又来了。
　　不耐烦地蹙起眉头，萧长宁看着眼前眨巴着眼等候自己回答的年轻美人，心里叫苦不迭。
　　宫中流传“掌中黄裳赛莺雀”，现如今看来这话可一点都不错。就算离了宫，无人可与之攀比，这掌中黄裳崔婴宁也总能想到法子让你排出个一二三来。
　　“所以说，我们今日所奏到底在萧郎心中排第几？”扯扯对方袖子，崔婴宁锲而不舍地盯着萧长宁。
　　眼见着围着自己的美人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的答案，萧长宁重重叹了口气，冲着众人摆了摆手：“反正不是第一。”
　　众美人听了，只觉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二十年来，每每排了新曲演给萧长宁看，萧长宁总会含含糊糊地回答喜欢，若真要较起真来问他个名次上下，他又总拿那句“不是第一”来搪塞。若有人接着追问这第一的曲子该是何人所奏何曲时，萧长宁便只笑笑，不再说话。任你怎么追问他，他都不会再多透露一个字出来。
　　“真没劲。”掰掰指头，崔婴宁冲萧长宁办了个鬼脸，纷纷说道，“二十年啦，我们十美竟无一首曲子能取代你心中第一的位置么？”
　　“没有。”顿了顿，萧长宁接着说，“今后怕是也不会有。”
　　“为什么？”
　　崔婴宁的好奇也是其他人的好奇，话一出口，十美里的其他人也纷纷伸长脖子看着萧长宁，静等他的回答。

　　“因为……”
　　话刚开口，萧长宁原本温和的神色陡然一变，他大喝一声“退下”，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声痛苦的惨叫在他身旁响起。原本立于他身侧的美人们突然口吐鲜血，抽搐着倒在他脚边，而原本微不可闻的铃声，也在美人们痛苦的口申口今中一点一点大起来，一声一声，伴着美人们的口申口今，一声一声，扰人心神。
　　萧长宁本想祭起不忍，展开法阵护住咯血不止的众美人，却因为之前的疏忽，在铃声响起之时便着了道，身体一下子动弹不得。双目向前，萧长宁注视着一抹黑红的影子踏着梦湖湖面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向他走来，他本想质问来者何人，却在对上那双明如琥珀的眼睛时，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本因为乐声而浮上心头的轮廓，因为眼前眉眼的映照而愈发清晰起来，萧长宁心中似有一支笔在游走，不过片刻便勾勒出了眼前人的模样。

　　就算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面前，萧长宁此刻也无法忽视身旁美人们痛苦的口申口今。
　　他双目怒睁，恨恨地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珍藏在心底的人，望着对方向来平静的唇角露出残忍的笑，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似是疑惑地复述了一句，来人伸手钳住了萧长宁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虔诚地将唇印在萧长宁的眉心，然后他捂住萧长宁的耳朵，用仅仅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喃喃着自己对于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答案其实和师兄你的答案一样啊。”
　　“因为，情根深种，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