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静庭

2、唐府

　　马车穿过了大半个闹市才慢悠悠的驶到唐府。唐府的管家一早就候在了门前，远远瞧见刻有飞燕的马车，马上派了身边的小厮进府通报。
　　唐云清闻讯出来，刚好瞧见了阿乔把舜华自马车上抱下来。
　　舜华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唐云清看了舜华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甩袖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又进了府。管家偏了偏头，不忍直视自家主子的傲娇模样。
　　“姑娘见谅。府里来了贵客，主子大概是担心姑娘，所以才出来见您一眼。”言下之意便是见一眼放个心，然后又回去招待贵客了。
　　舜华忍不住轻笑，然后让阿乔快点把她推进去。
　　管家在前面带路，经过正轩阁时，舜华隐隐听到了几人的谈话声，便猜到唐云清和那些贵客应是在正轩阁了。而能让唐云清在正轩阁招待的，怕也不是一般的客人了。
　　“管事可知，府里来了哪方贵人？”
　　“回姑娘话，是玄门四家之一的江家。”
　　食指忍不住敲了敲木椅，舜华轻笑道：“可是那云卿居士？”
　　“是。”
　　玄门四家之一的江家，这倒真是贵客了。
　　舜华跟着管家进了花厅。花厅四面共有用上好檀木做的十二扇雕窗，雕窗的六个花样做得栩栩如生。因为刚入春，所以雕窗只拆了左右的两扇牡丹窗、两扇云松窗。左右两面剩下的雕窗上还缠着绿藤，显得整个花厅生机勃勃。
　　阿乔一边为舜华描绘花厅的摆设，一边把她推到雕窗前。桃花的芬芳扑面而来。
　　当初唐云清为慕春建花厅时，特意在它的四周余下了空地。空地上春日种桃、夏日种竹、秋日种桂、冬日种梅，可谓匠心独具。初春三月，正是桃花盛开之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过，今年的桃花开得倒是过盛了。
　　舜华玩心起来，伸手拉了拉阿乔的袖子。
　　阿乔面无表情的抱起她，片刻之间已稳稳的落到了桃园里。把舜华放在桃树下后，阿乔又折回花厅去拿喝酒的物什。
　　舜华扶着桃树慢慢站起来，然后沿着桃枝慢慢一路摩挲过去，却在触到花朵之前撞到了一堵肉墙上。
　　眼睛半盲后，舜华特意加强了其他的四感。一个人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应是特意敛了声息。若是一般人，就算是特意敛了声息，舜华也是能知觉的。她知觉不到，那这人便不是一般人了。
　　舜华往后退了一步，一枝桃花递到了她的鼻尖，芬芳扑鼻。
　　“谢谢。”舜华笑了笑，坦然接过那枝桃花。有花堪折直须折，这人倒是与她心有灵犀，帮她做了她刚想做的事。
　　“不客气。”
　　听声音倒是个男子。
　　“今年的桃花开得可真盛。”舜华倚着桃树，想摸摸手里桃枝上的桃花，却摸了几处都没摸到。
　　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帮她把手放在了离她最近的桃花上。
　　舜华笑了笑，道了句谢，然后反手抓住了那人的手，厉声道：“哪里来的小妖，敢在这里作祟。”
　　抓在手里的手像蛇般滑脱开，然后又似利剑般劈向了她。舜华拿起手里的桃枝来抵挡。那人立马收回了手，飞回了原地。“你是如何猜到的？”
　　“刚才你我相撞时，我并未听到你的心跳声。你是桃妖，虽可化形成人的样子，但终究化不出一颗人心，” 舜华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你想用男人的声音诱骗我，却因我是瞎子懒得变成男人的模样。你那双手我一摸便知是女人的。你说你做个妖，骗个人也不好好骗，太不专业了。”
　　“噗嗤。哪里来的小公子，怎的这般生趣。”银铃一般的笑声在桃园里响了起来。桃妖见被识破身份，索性也不再装了，用原本的声音同舜华讲话。
　　舜华估摸着再一会儿阿乔该等急了，便把手里的桃枝扔回了桃妖手里。“你玩够了便解了这幻术。现在府里来了位大爷，他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你若被他察觉了，非被神形俱灭了不可。”
　　桃妖收了桃枝，笑了笑，转瞬便消失了。
　　等舜华从幻境里出来，阿乔已置好了桌几，而桌几上放着的自然是舜华念念不完的醉仙翁。
　　舜华在茶几前坐下来，忍不住眯了眼。花香缠着酒香，甚是醉人。
　　醉仙翁与其他酒不同，不用瓷器而是用竹筒盛放。舜华拿起一蛊，咕噜咕噜两三口便喝完了，正待拿起第二盅，一只手却抢先伸了过来。
　　“好小子，喝酒也不喊哥哥我。”
　　唐云清本是在正轩阁和江濯楠讨论南方的生意的。两人也算是故交，聊完了生意，自然聊到了其他。也不知怎地，本来一向沉稳的江濯楠，在唐云清提到舜华的时候，竟现出了异样的神色，甚至知道舜华也在府上时，更是坚持要见一面。唐云清看在两人来往多年的份上，便带着江濯楠来了花厅。见花厅没人，唐云清还以为舜华不耐等便回去了。要不是那醉仙翁的味儿，唐云清怕还真发现不了躲在桃园里喝酒的那人。
　　“你这不是自己来了。”舜华两三下便夺回了唐云清手里抢过去的酒，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到了底。“你这醉仙翁做的有长进，果然有了家室就是不同。”
　　“你瞧瞧你这样子，哪像个女子。”唐云清挥了挥手让下人再去酒窖里拿酒上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继续道：“怎么一回来就扮成女子？莫不是又看上了哪家公子？”
　　“是、是、是。你家慕春都比我有女人的样子。”舜华单手撑着下颚，眯着眼在木几上敲起了小调，一派风流公子的模样。“润玉楼不是新添了几个姿色上乘的小倌，今晚带我去看看？”
　　“新添了小倌，这事慕春怎么没和我说？”
　　“这可不好说。慕春掌管着润玉楼，他虽已与你在一起了，但这有些事嘛……”
　　唐云清拧了眉，忍了忍，还是把想拍飞舜华的那一掌收了回去。“你这性子，你这人……”
　　“哥哥好好说，可别气坏了身子。”舜华晃了晃下人拿上来的醉仙翁，笑着把它扔到了雕窗前站着的那人手里。
　　“云卿居士倒是好涵养，站这么久也不吱一声。这是我的好哥哥酿的醉仙翁，云卿居士难得来桐城，可得好好尝尝。”
　　“舜华公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江濯楠的声音同他的人一样温润。当年在青萍坳，舜华也就能耐着性子听他讲几句。
　　“确是多年未见了。”舜华摆弄着腰间的玉佩，回得有些漫不经心。
　　江濯楠笑着放下手里的酒，然后继续说道：“子规若知道你还活着，想必是高兴的。”
　　“云卿居士真会说话。他若知我死了，想必才是会高兴。谁人不知扶苏君与我少年时便水火不容？”舜华笑着继续说道：“据说青萍换了你做家主，江老头倒是转性了，我以为以他的脾气倒是会再等个二三十年。”
　　江濯楠笑了笑，未接话。
　　江氏一向不准私自背后议论他人，想来这么多年也还是未变。当年江任远也参与了血洗青霞峰，想他这样古板的老头，事后明白过来，然后因羞愧而提前退位倒也正常。也就不知那位自认严明的江老头会不会有脸面把自己犯的错告诉自己的后辈了。
　　舜华自顾自哼起了小调，也没在意江濯楠是不是会改了性子接他的话。阿乔默默到一边拦下了下人送上来的酒。唐云清见到了，便转头问舜华，“那小子是谁？你新收的娈宠？”
　　“嗯哼，长得俊吧。本是想给你家慕春送去的，但他嫌阿乔长得太俊俏了，所以没收。”
　　唐云清觉得自己和舜华讲话还真是找虐。哼了一声，又翻回了花厅里，去找江濯楠聊天了。舜华乐得一人清闲，靠着桃树，闭了眼继续哼他的小调。
　　江濯楠与唐云清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唐云清送了江濯楠回来，见着舜华那身红艳艳的女子装扮，便忍不住道：“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好端端地怎么扮起了女子？”
　　唐云清与舜华相识不过几年，自是不知他曾也扮过女子，只觉得两人不见几年，舜华的性子越发古怪。
　　舜华听着他话里的嫌弃，笑得愈发畅快。“我与一个人打赌，赌输了便得做一月的女子装扮，怎么，哥哥觉得不好看？”
　　舜华的皮相比得女子更是好看，他又犹喜红装，这番女子扮相，倒是更为娇艳抚媚。唐云清若非对他算是知根知底，倒是更相信他是精怪所化。见着他那张媚惑却不失清俊的脸凑过来，深感头疼。
　　“也不是不好看，哎呀，这并非好看不好看之事，你一个男子，还这般模样四处走动，也不怕他人笑话。说来，这玄门世家就是不同，云卿居士见你如此，也没笑话你什么的。”
　　舜华听着这话只得抿嘴偷笑。
　　唐云清自是不知他与江濯楠当年初见便是女子扮相，江濯楠若要吃惊要笑话也早吃惊笑话过了。
　　听到阿乔回到了他身边，舜华便随手拈了朵桃花印在阿乔眉间，然后又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哪还有刚才公子哥的模样。唐云清实在不懂他的这些乐趣，只不自觉又离他远了一步，远远钦佩那个叫阿乔的男子能面无表情的随舜华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