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静庭

1、燕归来 “听说

　　“听说了吗？这次春盛，玄门四家又要派人来了。也不知道这次玄门四家都要派谁来。这次要是扶苏公子来的话……”
　　“扶苏公子？不是说他不参与江湖之事了么。”
　　“不是。那时云卿居士只说他是因伤隐退。这黑风岭大围剿都过去多少年了，再重的伤也定是已经养好了。”
　　“哎，你说这叶桑可真厉害。当年不仅杀了林霄、韩维达，连扶苏公子都被她打成了重伤。”
　　“可不是，当年可是以青萍江氏、晴川林氏、枫丹韩氏、皖烟何氏四家为首，联合大大小小百家才成功围剿了黑风岭、杀死了叶桑这女魔头。”
　　“要我说这叶桑倒真是自作孽，当初这天邪门也不算是邪门歪教。叶家与林家也是姻亲。他丈夫随园君更是其他姑娘梦寐以求的青年才俊。若非后来她自己修魔道、练邪功，急功近利，倒也不会落得个惨死。”
　　“啧，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女流，目光短浅。”
　　“是啊。话说回来，也不知今年这盟主会是谁？”
　　“要我说啊，这南四君可都不是泛泛之辈，今年这盟主是谁，可不好说。”
　　初春三月，春风客栈里热闹如故。小伙计从一大早就忙得脚不沾地，顾着东边又要顾着西边，真恨不得多生几双手来。这不，他刚招呼完一桌，客栈门前就停下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张脸虽然俊朗却是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看着就不大好招惹。守门的伙计在马车停下的时候就迎上去了。那马车看着朴素，细看却是处处透着精致的。春风客栈好歹是在桐城开了百年的老客栈了，店里的伙计更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只消一眼，是贵是贫立马知晓。
　　“哟，贵客临门，吉祥如意。请问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守门的伙计担着守门的活儿，光那份眼力自然是不够的，还要能妙语连珠。
　　“住店。”驾车的少年回了伙计的话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面无表情的打开了手里的物什，然后一派熟练地伸手撩开马车的布帘。“主子，春风客栈到了。”
　　守门的伙计站在少年身后，视线被挡了大半，随着布帘撩开，只闻见了一阵桃花香。不见其人，先闻其香。伙计心里好奇，往一旁挪了一步，伸长脖子看过去。一身红衣胜似火，差点灼伤了伙计的眼睛。伙计自诩阅人无数，连桐城第一美人也有幸见过几回，但马车里的人，他虽只是惊鸿一瞥，却是美的让他连心神都不知丢哪了。而等伙计再看过去时，少年却早已为马车里的人戴上了纱帽，然后再将马车里的人抱到了刚才展开的轮椅上。
　　伙计颇为遗憾的收了神，打了个手势让小厮牵走了马车，转而热情道：“两位客官里面请。”
　　少年给守门的伙计递了颗碎银子，便推着轮椅进了客栈。进了客栈，店里的小伙计立马热热情情地迎了上来。“请问客官要上楼否？”
　　春风客栈分前后两院。前院招客，后院住人。客栈分上下二楼，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伙计见两人服饰气质不俗，便多问了这一句。
　　“东风随春归。”清脆婉转的声音自纱幔间传出。
　　小伙计听懂了暗语，立马客客气气地施了一礼，然后说道：“两位请随我来。”
　　等把两人请进了东包厢，小伙计又麻溜的去了楼下招呼其他客人。不一会儿，小伙计就递茶水糕点上来了。碧螺春、桃花酥、四喜饺、海棠酥以及各种蜜饯，满满放了一桌。“劳姑娘好等，店里来了贵客，掌柜一会儿就来。”
　　“无碍。同你家掌柜说忙完了再过来吧。”
　　“是。”小伙计应了一声又麻溜地跑了。等包厢里又只剩两人后，舜华便摘了纱帽。少年早布置好了碗筷，静静地候在一旁，见舜华摘纱帽，立马伸手接住放到了一边。舜华浅浅一笑，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舜华放下茶杯，少年便拿起一旁的筷子夹了一块桃花酥到她的碗里，低声道：“桃花酥。”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
　　舜华拿起桃花酥咬了一口，香甜酥脆，甚是合口。
　　小伙计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包厢的门就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长身玉立、貌若潘安的男子。
　　男子一见窗边坐的人，眉梢便立马染上了笑意。“舜华，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舜华放下筷子，嘴角一扬，笑道：“慕春，别来无恙。”话自是对进来的人说的，但她却还是维持着放下筷子后的姿势。
　　慕春心生疑惑，走到了她近前，结果发现这人虽面容还是依旧姣好，眼睛却是半失光彩，且她还坐在一张木轮椅上。慕春脸上的笑意一瞬而去，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也泛上了冷意。“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几年前的事了。我落了青霞峰，虽然视力退了一半，但这条命倒是被捡了回来。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阿乔不放心，这才坐了轮椅。”舜华说话一向如林籁泉韵，能沉人心绪，慕春听着她缓缓道来，身上的戾气散了一些。
　　“谁那么厉害，连你都能打下山去？”
　　“一个老祖宗。”舜华莞尔一笑，显然并不在意此事。
　　慕春了解她的性子，见她如此，便不再深究，脸上也恢复了一般神色，笑着在她一旁挥袍入座。“这么多年，性子倒是未变。你许久未回，我倒是以为你被那外面的景色迷住，忘了我、忘了这里，不愿回来了。”
　　“怎么会。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时间再久，我自然还是要回来的，”舜华笑着喝了口茶，接着道，“这是阿乔，他性子内向，你没事莫要逗他。阿乔，这是慕春。”
　　“倒是个俊俏的。”慕春打量了一遍一旁的少年，笑着调侃了一句。然后接着道：“这几年你虽寄了书信回来，但云清一直不放心你，你这几日得空记得去趟唐府。”
　　“恩。”
　　转眼日暮西山，慕春体谅着她身子不适，两人又聊了几句，便让舜华去休息了。慕春给她准备的还是东厢房。窗临相思湖。
　　夜间，明月点缀夜空，相思湖上的画舫歌舞升平。一曲春裳，婉转低诉，凄凄惨惨戚戚，不知又是哪个薄情郎伤了姑娘心。
　　舜华自眼眼睛半盲后，耳力却是愈发好了。一时兴起，让阿乔取了竹萧，附着湖上古筝弹奏的春裳，也缓缓低奏起来。
　　箫声一起，原本凄婉的曲调渐渐悠扬飘渺起来。让人生在浮世，却仿佛尘嚣皆去，清风徐来，乘风而去。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一叶小舟随曲而来，悄然划到窗下。
　　待曲终了，船篷里才走出一名青衣小厮，对窗朗声道，“小人冒昧，打扰才人休息。才人刚奏
　　之曲春裳，可谓曼妙动听。我家公子向喜结交善音律之人，敢问才人可否下楼一叙。”
　　舜华刚放下竹萧，听到此话，忍不住失笑。想不到离开三年，这里的人倒是如此胆大开放了。“阿乔，替我拒了。”
　　阿乔点了点头，来到窗前，隔着窗子回道：“承蒙公子好意，我家主子身子不适，不便会客。”
　　青衣小厮见被拒，倒也未恼，对着窗子躬身作揖后，便又回了船篷里，须臾小舟便划走了。
　　阿乔见小舟划走了才折回舜华身边，然后收走了她手上的竹箫。“夜深了，主子该歇息了。”
　　赶了几天的路，舜华也确实累了，所以也没再闹他。由着他把她抱到床上歇息。“阿乔，我今日高兴。”舜华躺在温软的床上，连心也柔软了几分。从踏入桐城开始，她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未曾落下。阿乔为她盖好被子。
　　“我知道。”
　　放帷帐，点熏香，阿乔做完了这些，便回了隔壁的房间。

　　一夜春雨。整个桐城好似被洗尽了铅华。
　　阿乔早起为舜华开窗，三两只黄莺落在了窗沿，欢歌打闹，分外有趣。
　　舜华坐在房里，一边吃着阿乔端上来的早点，一边听着黄莺欢闹，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春风客栈的伙计勤快，天微露白就开始开门迎客。因为春盛，一大清早客栈的大堂里便聚集了
　　不少人。幸而东厢房位属后院，离大堂颇远，所以舜华也没觉得吵闹。吃完了早点，阿乔也已经备好了去唐府的马车。
　　“今日就不用那东西了。”舜华扶着桌沿想站起来，但她还没起身便被阿乔抱到了轮椅上。舜华坐在轮椅上，颇为无奈的笑，“我不耐坐这个。”
　　“昨日落雨了。”少年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对舜华的话无动于衷。舜华的伤虽好了大半，但身子却落下了不少病根，尤以腿疾最甚。而每次落雨，那些身子里平日隐埋着的病处便一处一处的冒出来了。
　　舜华敲了敲木椅，扬眉道：“醉仙翁。”
　　醉仙翁是桐城的名酒，清香甘烈，她也算在桐城长大，这几年一直在外，对桐城的醉仙翁可是一直念念不完。如今回来了，阿乔却一直以她的伤为由，别说喝一口，连闻也不让她闻一下。
　　“两盅。”阿乔一边回答一边为她戴上了纱帽。
　　舜华见目的达到，勾唇笑了笑，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