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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不在沉默中 ...

  •   初冬的天一日比一日短,威远侯府正院到了申时就暗下来,要早半个时辰点灯。贾敏坐在窗下,膝上搭着一块半旧的帕子,针线拿在手里半天没动。窗外风穿过枯枝呜呜地响——从前这声音叫她心烦,如今倒成了好事:每一阵风刮过来,府里就可能多出一点她乐意听的动静。

      笸箩里敞着一件藕荷色小夹袄,做了一半,是给玉儿的。入冬了,孩子该添新衣裳,她本该坐下来把针脚赶完,可手拿着线,心里堵得慌,一针也缝不下去。收起来吧,又像把自己唯一还肯用心的事也搁死了,于是就那么敞着口搁着,今天不做,明天总还要做。府里的人她可以一个一个收拾;那女儿呢,贾敏心里有些没底——寡妇带女儿,这世道多难啊。

      她从前恨过林如海不选她,恨过郁蓁什么都有,恨过这府里的人一个个踩到她头上,恨到夜里睡不着,手指甲掐进掌心。也怨过父亲把她当闲棋、不够上心,怨过母亲另选了这门亲。可父亲死了,那股子怨就没处放了;母亲这些年一桩一桩替她压事、替她望风,护到如今,她连怨也怨不出口。林如海和郁蓁远在扬州,隔着千里水路,恨也够不着。到头来,能一件一件算账的,只剩威远侯府这家人。

      她在这里流过两个孩子。第二个已经成了型,是个男孩,都说是猫撞的,可她自那之后再也不能生了。盼过,奢望过,最后只剩绝望。断掉那天她躺着盯帐顶,想了很多人,发现一个也够不着。唯一够得着的,就是这府里的人——她不能生之后谁会得利,再清楚不过。那就让他们一个一个还。

      恨像火一样烧了好几年,后来火灭了,剩下一层灰,踩上去还烫脚;再后来,连灰也凉透了。贾敏现在坐在这儿,心里什么也没有。恨不恨的,已经不顶用——她做这些事,用不着恨。

      珍珠端了药进来,放在小几上,轻声说:“二太太那边打发人来了。入冬各房分炭,二太太跟三太太又争起来——二太太说三房多拿了,三太太说二房多领了二十斤。两边僵着,二太太叫人过来问:少奶奶您要不要过目分炭的单子?”

      贾敏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过目?不过是缺个出气的罢了。她一过目就得评理,一评理两边就有了共同的出气筒,转头说她无能。她要的正是她们继续吵——吵着,才顾不上盯厨房、盯底下人。

      “我这个嫡长孙媳还不够摆设吗?”贾敏声气平平,“她们分炭,我过什么目。”

      珍珠没退,又低声补一句:“三太太那边嘴更硬,指名道姓说二房多领了那二十斤。”

      贾敏抬眼看了她一下,就一眼,又垂下去喝药。喝完搁回空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就让她们自己撕去,我掺和进去,能图什么好处?”

      珍珠应了一声,端了空碗出去,脚步很轻。如今正院能用的人只剩下她——前前后后换过几个小丫头,都待不长。贾敏也不留人,人多了碍事。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往窗外看一眼。

      去年冬天走了两个老妈妈,一个是二太太娘家陪房,一个是三太太那边奶娘,都上了年纪,天一冷就病。她们在时,各房有龃龉总有人说和;人一没,年轻婆子压不住场,二房三房就越撕越凶。

      那两个老妈妈病倒的时候,贾敏没资格替二房三房的心腹请大夫——真请了,倒像明目张胆往人家院子里安人。她使的是另一手:早买通两边院子里几个能递话的,专在节骨眼上打岔,今日账目对不上,明日丫鬟闯了祸,后日外头又送来一份要回的帖子。二太太、三太太被杂事绊住,就把病着的老妈妈搁在一边,一日拖一日,人就没了。说和的没了,炭多一斤、菜少一碟都能吵出天来。

      今日这炭,她照样不伸手。她们眼睛只盯着对方多领了几斤,厨房炭潮不潮、底下谁病了、夜里谁冻着,就越没人管。她的人这时候往屋里塞潮炭、煎药时少放一味,旁人只当府里乱、人手不过来,查不到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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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林府。奶娘刚喂完月姐儿,抱在肩头拍嗝。月姐儿打了个响亮的嗝,又不满地哼了两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郁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孩子吃奶急,好像慢一口就被人抢了;睡着以后手脚摊开,占了大半张摇篮,姿势张扬得像在划水。

      阿愚在识海里说:“这架势,长大了可不得了。”

      郁蓁没接话。她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小脸贴着她的颈窝,热乎乎一团。才几个月大,就比同龄孩子难带:竖抱时脖子撑得直,眼睛到处转,看什么都像在打量。她也没说什么,只把孩子放回摇篮,掖了掖被角。

      月姐儿哼了一声,不满被包住,手脚又蹬。郁蓁又给她松了松——东方不败就是不喜欢被拘着,换了身子也没变。

      星哥儿从赵夫子那边下学回来,进门先到正院请安,书包还没放下就拐到摇篮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妹妹。月姐儿正醒着,眼睛骨碌碌转,跟他对上,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星哥儿愣了一下,也笑了,却没伸手碰——学了规矩。看了一会儿,他自己在桌边坐下,拿了本书翻,既不闹,也不催吃饭。

      郁蓁看了一眼,他翻的是《药性赋》,张大夫上回留下的。书是借的,他不肯折角,遇到记不住的就用指头虚虚点着,嘴唇翕动念两遍,再翻过去。那股慢慢来的劲头,不像四岁多的孩子。读书时赵夫子说一句他记一句,碾药时张大夫教一遍他自己练三遍,不声不响地勤奋;面上又温温的,说话不急,待人有礼。可以说,星哥儿通身的那股书香气不是硬教出来的,是从小泡在书房药房里浸进去的。

      郁蓁问:“今日学的什么?”

      星哥儿抬起头,想了想:“赵夫子教了一首绝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他把整首背了一遍,“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郁蓁问:“都背完了?”

      “背完了。赵夫子说明日若是能背出来,还讲得清楚意思,就给儿子讲下一首。”

      “看样子是都记住了?真不错。”

      “记住了。”他又低头看《药性赋》,补了一句,“张爷爷有说,下回教我怎么闻出陈皮的年份。”

      郁蓁没再问。一个人喜欢什么,眼睛里藏不住。

      非霜进来通报:“太太,鲍家太太那边打发人递了帖子过来,说冬至前想请太太过府吃盏茶,府上新得了些好白茶,专候太太赏光。”

      郁蓁接过来看。鲍夫人写的,措辞客气,跟非霜说的差不多,没提别的。可冬至前特意走动,没有事就是有事。

      “你去回了,”郁蓁把帖子搁在桌上,“就说太太领情,冬至前一定过府。”非霜应了出去。郁蓁心里转了一圈:鲍家观望了大半年,忽然这时候下帖,八成是如海在外头近日的常务刺到盐商眼里了——查得紧了,礼接得不热络了,或者风向又变了。他们坐不住,才来林家太太这边摸底。

      ---

      威远侯府今年入冬后死的第一个人,是二太太房里一个年轻姨娘。

      本名姓什么,府里已经没人记得了。从针线上人抬上来的,模样不出挑,性子闷,不得宠。二太太把她放在屋里凑个数,住了两年,安安静静的,像墙角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入冬后她屋里炭不够。分是分到了,炭却潮,烧起来烟大、热不足,夜里灭得早。她怕冷,又不敢跟二太太多要——今年各房都为炭的事闹,二太太正烦着,她去了只会招骂。于是拿出自己存的一床旧薄被压在被面上,又和衣多穿一件夹袄睡。被子仍不够厚,后半夜肩膀发凉,寒气从脊背渗进来,着了风寒,流鼻涕、咳嗽、嗓子疼。放在往年,抓两剂药喝下去就好。

      可今年她屋里的药,喝着效验大不如前。一剂不见轻,再喝一剂还是咳。二太太忙着跟三太太置气——姓周的婆子被三太太借走不还,厨房分的菜也比上回差——心里窝着火,没顾上替一个不得宠的姨娘请好大夫。管事婆子随便从外头抓了几副药,交代丫鬟煎了给她喝。

      丫鬟年轻,从前在浆洗上打杂,没煎过几回药。有一味紫苏该后下,她不懂火候,一股脑全倒进去煮了。紫苏性情轻,煮久了发散之气跑光,宣肺解表折了大半。丫鬟也不知道,只觉得药苦,喝了总该有点用。

      那姨娘就这么拖了七八日,夜里咳得没法睡,白天没精神吃饭,人瘦了一圈。她躺在床上,盖着那条不够厚的被子,迷迷糊糊想:怎么会病成这样?又不是什么大病。可身子不听她的,底子已经被这些年的日子磨薄了。

      第七日夜里忽然高烧。丫鬟吓着了,半夜跑去找二太太的人。那边正睡着,被叫醒不耐烦:“大半夜哪有大夫出诊,明天再说。”丫鬟不敢再求。到第二天早上再叫,人已经没了——死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灯油也燃尽了,她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似的。

      二太太知道的时候,正在跟三太太的人拌嘴。听到丫鬟来说个姨娘没了,她愣了一下,话头顿了顿,又续上了。死一个不得宠的姨娘,在这府里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过后她还是让陪房去查了。陪房翻了半天,炭潮、药材批次、丫鬟火候,件件都能说成凑巧,又件件让她心里打突,最后道:“把厨房去年的旧账翻出来我看看。”

      贾敏从珍珠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灯下缝那件藕荷色夹袄。珍珠说二太太的陪房在查采买单子,她手里的针停都没停,只“嗯”了一声。

      半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不过是曾经换过人、对不上几笔小数,查不出个所以然——水缸投毒那一套她早就不碰了。她这段日子深居简出,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她又低下头去缝,像绣花似的,一针一针来,这一件做好了再做下一件,都给玉儿穿再是合适不过了。

      -------------

      扬州。郁蓁去了鲍家的茶约。

      鲍家在城东的宅子不小,处处透着谨慎:家具是好的,却不张扬,寻常花梨木,没有一件紫檀;丫鬟穿戴齐整,头上素银簪子,没有一个戴金的。郁蓁一路看进去,觉得这家人有钱却不肯露,有心却不急着露。

      鲍夫人四十出头,见郁蓁进门便起身迎,笑得比茶盏还热——盐商太太私人请到巡盐御史夫人过府,本就是高攀,她句句把自家放低。开口先捧:太太出月后气色这样好,府里听说月姐儿生得粉团似的,星哥儿念书又稳,林大人在盐上的名声,做买卖的人家谁不羡慕……从人到家,把郁蓁一家夸了个遍,末了又补一句:“我们做买卖的,哪儿敢跟官宅比规矩。太太肯赏脸过来,已经是鲍家的造化了。”

      捧够了,才绕着弯儿往下问——身子可还累着?夜里带月姐儿费心不费心?星哥儿功课忙不忙?问得小心翼翼,像生怕僭越了,又像借着关心,把话头往林府近况上引。每一个问题都先垫一句好话,等郁蓁答了,她再接一声“那就好”“那可真是福气”,不肯冷场,也不敢抢着做长辈的派头。

      郁蓁温言答了几句,不多说。鲍夫人听一句,捧一句,茶换了一盏,才慢慢往正事上引。

      “听说今年盐上的差事,朝廷管得严了不少。”鲍夫人端着茶盏,看着茶汤,像随口一说,“我们家做点小生意,也不知道这风向是怎么个吹法。”

      郁蓁喝了一口茶,放下,才笑着说:“巡盐御史管的是盐,不是盐商。做生意的只管安心做生意就是了。”

      鲍夫人也跟着笑,点头说那是自然。之后又聊了几句家常,天冷得早,哪家铺子新进了好料子,好像刚才那句关于盐政的话真只是随口一提。

      郁蓁从鲍家出来,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她才慢慢把笑脸收了。果真是来摸底的——盐上管得严了,鲍家怕巡盐这一头再动一刀,先从自己嘴里探风向。试探也温温吞吞,一句话拐三个弯,不急着摊牌。她靠在车壁上想,这一回是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

      夜里林如海回来。郁蓁把鲍家的事说了。林如海正在灯下看一封刚到的信,京城来的,上面没留名,封口的蜡是暗红色的。他看完,把信折好搁在手边,才接话。

      “江家那边热络得很。”他说,“隔三差五递消息过来,码头上的动静、哪家到了什么货、谁在打听盐引,事无巨细都报。”

      郁蓁道:“那不是挺好?”

      “就是热络得过头了。”林如海道,“江家在官府里的根基浅,是新帝登基之后才贴上来的,在盐商圈里站不住脚根。真正有分量的是观望的那几家。”

      郁蓁道:“鲍家就是观望的。今儿个捧了一下午,末了才拐一句盐政,我一挡她便不往下说了。”

      “你挡回去就好。”林如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晾着他们,等他们自己把价码开出来。”

      那封无名无姓的信还搁在手边。郁蓁没问是谁的。沉默了一会儿,林如海自己低声开口:“皇上让人带了口信,只一句——东南盐课,系半壁国用,卿好生看着。”

      话说得轻,底下的意思却清楚:扬州盐税收了朝廷小半进项,盐税不稳,新帝在京城里便站不稳——太上皇的势力还很盛,手里有实权的那帮子人还没全退,朝堂上盯着他犯错的人多的是。

      “那就看好了。你在外头把盐商稳住了,家里的事有我盯着呢。”她说完低头去拿笸箩里的针线,不再看他。林如海把信收回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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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远侯府。二太太的陪房查了三天,回来说厨房账上不过是换过人、对不上几笔小数目;炭潮、药次,件件都能说成倒霉,偏又说不上是谁故意做手脚。二太太张了张嘴,摆手让她下去。人没了,账也翻完了,到底查不出个缘故,有些子晦气。

      过了一日,贾母又打发孙婆子来威远侯府问安。孙婆子照旧到正院廊下,不进门,只跟珍珠说几句——面上问少奶奶起居饮食,实则是要打听府里近日有没有别的动静。珍珠答完,又压低声补一句:“二太太那边这几日让陪房翻厨房的账,进进出出的,不大安生。”

      孙婆子嗯了一声,把这话听实了,才转身回荣国府。

      她跟贾母回话:“回老夫人,威远侯府里姑奶奶身子还好,就是二太太那边好像在翻厨房的账,陪房进进出出的。”贾母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女儿在做的事,比从前想的要大得多,争宠、赌气都解释不了。她坐在荣庆堂里,手搭在引枕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对孙婆子说:“下回还去望望。有什么动静,照旧回来告诉我。”

      孙婆子低头应了一声。这门亲事是她当年替女儿选的,如今走到这一步,再拦就是双重亏欠。

      珍珠回正院,对贾敏说:“少奶奶,孙婆子适才又来问安了。奴婢把二太太翻账的事带了一句——荣府那边该是知道了。”

      贾敏正在窗下收针,听了只“嗯”了一声。那件藕荷色夹袄已经做好了。她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叠好,放在笸箩最上面——玉儿明年还能穿。

      窗外的风又起了。她坐在灯下听着风声,林如海的脸已经想不真切,眼前只剩玉儿,和这府里还没死干净的人。不着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她有的是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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