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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月姐儿满月 ...

  •   月姐儿满月过了几日,郁蓁也出了月。身子还软,每日只在正院里走动,不远出。

      深秋的日头薄,风从运河那头吹过来,带着水腥和炭火味。扬州入冬前就是这样,冷还没冷透。正院廊下,摇篮挪在避风处,旁边叠着几件晒过的小衣裳,月白的,叠得齐整。

      她从里间出来透口气,迎面撞上星哥儿。他刚下学,书包还没放下就拐到正院,这会儿趴在摇篮边上,因为个子还不够高,只能是下巴搁在摇篮沿上,一动不动地看林徽。

      所有百日里的孩子,一天都醒不了几个时辰,可巧,这会儿林徽醒了没哭,睁着眼看屋顶。

      星哥儿看她半天,回头说:“娘,妹妹比昨天大了。”

      “昨天也说比前天大了。”

      “昨天是大了一点点,今天是大了好多。”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那“好多”老长一截。

      郁蓁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一日一个样,她自己抱着也觉得比昨天沉了些,往下坠。林徽的脸长开了一点,眉眼不像她,也不完全像林如海,倒说不清像谁。

      星哥儿又趴回去,拿指头碰林徽的手背。林徽攥住了不放,五个小手指头紧紧箍住他的食指。他也不抽手,就那么让她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手劲好大。”

      “你小时候也这样。”

      星哥儿想了想,似乎不太肯认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却没反驳,只又看了林徽一会儿,低声问:“那她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玩。”

      “等她长大。”

      “要多久。”

      “很快。”

      月姐儿的奶娘在一边伺候着,听主家夫人和小少爷讲这些孩子气的话,捂着嘴笑。

      大人嘴里的“很快”,星哥儿早就懂了——就是很久。他不再问,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手吃饭。

      西厢那边,她自己从不去。周姨娘只是个姨娘,主母出了月子还巴巴往那边跑,反倒没了分寸。份例、汤药照旧拨着,人却只打发个闲着的小丫鬟过去瞧一眼——连非霜那种大丫鬟都不派。小丫鬟回来说:枢哥儿在奶娘手里睡着,瘦瘦小小一团;周姨娘还起不来,脸色蜡白,药碗照喝。郁蓁听完点一点头,并不再问,她只要保证这娘儿俩没有被亏待就好了。

      第二日天刚亮,非霜进来请安,嘴里已经排好了顺序:“太太,星哥儿今日要背《千字文》,赵夫子说您过目后再教新的;月姐儿辰时吃奶,奶娘已经候着;西厢汤药照旧,小丫头去盯了火。外头两家帖子,奴婢挡了——说您身子还在将养。”

      郁蓁坐在镜前让她梳头,听完只道:“星哥儿的书拿来我看。帖子该回的回一张笺,别叫人空等。非霜,你来回就行了。”

      非霜应着出去。郁蓁对着镜子想:神界里万针齐飞,一个念头就够;如今连孩子吃奶的时辰都要人跑腿报,琐碎是琐碎,倒也踏实。

      那夜林如海回来得早。进正院时,星哥儿刚被非霜领去洗漱,月姐儿在摇篮里哼了一声。郁蓁拿帕子揩她嘴角,听见外间倒茶的声响。

      他坐了片刻,忽然道:“我准备,让枢哥儿满三岁之后,挪到前院去。”

      郁蓁手顿住,抬头看他。

      “跟星哥儿一个夫子。”林如海端着茶盏,措辞慎重,担心郁蓁误以为他更看重庶子,“内宅里奶娘婆子教不了念书。不管怎样,他也是我儿子,不能给养废了。”

      郁蓁听明白了——不是今晚心血来潮,是心里早就盘过。她只问一句:“那周姨娘那边呢?能同意儿子不在身边?”

      “我去说。”

      她应了声“好”。周氏是江家的人,这话若叫管事传过去,明日江家耳朵里就变了味。他亲自走一趟,才更合适。

      第二日午前,林如海往西厢。周姨娘撑着要起,他摆手:“你身子不好,就躺着吧。”

      屋里药味重。他也不多坐,开口便道:“我这边思量着,等枢儿满了三岁,跟星哥儿一块儿认字。不是不让你带,是西厢教不出书来。你的份例照旧,身子养好了,孩子会常带回来给你看。”

      周姨娘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老爷……还惦记着奴婢母子。”

      “老爷我惦记的是孩子。”林如海站起来,“你把病养安稳,别的不用瞎想。”

      傍晚他回正院,跟郁蓁只丢了三个字:“说妥了。”

      郁蓁缝着小衣裳,针没停:“她应了?”

      “应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江家那头,总比叫人传话稳。

      又过了几日,京城邸报才到扬州。

      老皇帝退位,愈雍亲王登基。林如海那天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才进内院,郁蓁已经哄林徽睡下了。他在外间洗手洗了很久,进来时没点灯,坐在床沿上不出声。

      郁蓁没睡着,侧过身,黑暗里只看见他一团轮廓:“怎么了。”

      “愈雍亲王登基了。”他顿了顿,“老皇帝退位,称太上皇。说是有了新皇帝,但是实权还在太上皇手里。”

      郁蓁坐起来。朝堂她向来少问,可他今晚这声气沉得厉害,像心里压着事。她等着他把话说完。果然,林如海又说:“新皇帝暗里派了人来。”

      林如海静了片刻:“来人说,皇上让我放心。盐商的孝敬,接得住就接。还留下一件私人信物——意思是,皇上信我。”

      他声气很轻。郁蓁在暗处望着他,胸口一紧:他从前在朝里做事,从来没人把话说明白到这份上。新皇帝肯把信物交到他手里,他便接了。这一接,往后就得替新皇帝卖命,退不成了。

      “信物呢?”她问。

      “收着了。”

      她躺回去,又问:“那往后呢?”

      “往后自然是要跟好自己的主子。”君王的信任,是要抛头颅,洒热血的。

      他说完便静了,大概这就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了,郁蓁侧过头,突然想到这句诗,听见外头更鼓远远一声。枕边这人今夜是打定主意了——定得像把门闩上了。她在暗里摸到他袖口,指尖停了停。往后什么路都得跟着走了。那股子沉重的劲儿过了,反倒松一点——至少他没瞒她。她把手收回被子里,眼皮沉下去。

      ---

      邸报一到,府上帖子反比从前多。

      同僚太太、盐商内眷、扬州府几位官家,都赶着在这个当口来拜。非霜排了单子,每日见两三家;郁蓁拣要紧的见,余下的仍以身子未复原为由挡了——月子虽出,她也不想被这些人缠住。这些帖子冲的是巡盐御史这个位子。新帝登了基,太上皇还在,扬州盐商圈先动起来——谁跟巡盐御史说得上话,下一轮就多一分底气。挡了的礼没收,回一张笺。这是林如海的意思:礼不收干净,话不好说。

      上回见了扬州府同知的太太。那太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话里话外探林如海对新帝的态度。郁蓁笑着把话带开,说孩子还小,府里事多,夫君在外头的事她不管。同知太太会看眼色,也不好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人走后,非霜来说那位太太留了一对玉镯子在茶盘底下。郁蓁看一眼,让非霜原样送回——送礼不走明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种礼更不能收。

      隔了几天,盐商圈的反应也出来了——比朝堂还快。

      最先动的是江家。邸报到的第三天就递了帖,说是今秋最后一水太湖蟹,霜后才肥,挑了几篓送来尝鲜。礼从大门抬进来,大大方方。林如海收了,回同等价钱的笔墨做回礼——收了礼却不欠人情。回礼送到江家,二掌柜亲自在门口接,连声“不敢当”,脸上那份笑是真高兴。

      过了两日,又有王家盐商抬了礼进来,名目跟江家差不多。非霜在廊下嘟囔了一句:“江家前脚走,这王家后脚就到,倒齐整。”郁蓁没接话。她只留意鲍家这几日还没动静——有人抢着递,有人还在缩着脖子看。林家这态度几乎是明牌新帝了。

      有一回她问林如海:“江家怎么今日又递东西了?”

      林如海看她一眼:“递就递。越巴结,越说明他们有求于我——这时候才好使。”

      郁蓁听懂了:江家不是送人情,是送把柄。他收着,日后支使得动。“后院这里我可以收下来,你那边能接得住他们所求?”

      “接着。”他顿了顿,“分寸我有数。”

      人来人往,一时间,扬州巡盐御史府风光无两。

      ---

      京城威远侯府。日子不像扬州这么透气。

      又死了两个通房。半年多来,后宅姨娘通房加起来快十个了,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说风寒,有的说产后血崩,有的说想不开吞了金。没有人把她们串在一起想。贱籍女子死在深宅里,上报也就是一句话,没人追问。

      二太太房里的婆子开始觉得不对。那婆子姓廖,在府里做了二十多年,厨房的人换了三茬她都记着。廊下跟灶上媳妇闲话:“今年怎么老是死人,往年也没这样。”媳妇说:“冬天嘛,身子弱的扛不住。”廖婆子没再跟下人们闲聊,后来却说给二太太听。

      二太太听了只一愣,摆摆手:“几个不上台面的,死了就死了,别在我跟前说这个。”

      她心里也嘀咕过,却不敢往深了想。没有实证就疑心,得罪的人不会少。

      三太太那边直白得多。她在自己院里跟心腹婆子抱怨:“今年怎么老发丧,前前后后多少回了,晦气不晦气。”她嫌的是丧事多、冲运气,没往下毒上想。

      珍珠每日把院里院外的话报给贾敏。廖婆子那句“厨房的人换过几茬”传到时,贾敏正在窗下剥橘子。一个失神,指甲掐进橘皮,汁水溅到手背。她用帕子慢慢擦掉,声气很平:“她孙子几岁了?”

      珍珠一愣:“回少夫人,七八岁,常在二门外头玩。”

      贾敏把橘子瓣掰开,放进碟子,没有吃。“这种有脑子又嘴碎的人,留不得。查到厨房之前,先让她没嘴。”

      珍珠后背发凉。从前少夫人还会哭、会气;如今吃过亏,谨慎了,也心狠了——猜到一层的人,她不给第二层机会。

      不过三日。府里传开:廖婆子孙子在后门外河沟边玩耍,失足落水;廖婆子听见喊,衣服都没顾上脱就跳下去,孩子被岸上人捞上来了,她自己沉了底。打捞起来时,指甲缝里还掐着孙子的衣角线头。底下人啧啧叹气,都说是一命换一命——水鬼本来看上那小子,叫她替了。二太太听了也只叹一句“当祖母的慈爱之心”,随口吩咐赏了烧纸钱,再没人提厨房换人那档子闲话。

      珍珠回话时,贾敏仍在窗下坐着,手里换了做活的针线。听完只“嗯”了一声:“知道了。”

      厨房的水缸她早不放了。嘴堵住了,查也就查不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够不够让徐家伤筋动骨?还不够。正头主子一个没动,二房三房人丁还好好的。她有的是耐心——只是多嘴的,等不及慢慢熬。

      徐庄远不知自己茶里被下过药。这半年他跟着威远侯往几家王府跑——勋贵多半还挂在太上皇名下,眼下太上皇权柄还在,可有长远眼光的人都明白:迟早有一天新帝要全盘接手,到那时,如今还死站太上皇的人,一个都讨不了好。最好的活路,是撺掇太上皇废了这个新帝,另扶一位王爷上去——如此才有从龙之功,不至于日后被清算得干干净净。威远侯带着他四处探口风、递话,忙的就是这桩。后宅姨娘没动静,徐庄远只当自己顾不上,连大夫都没想过请。

      威远侯更不过问这个死了儿子的儿媳。外头朝堂的棋还没落稳,哪有心思管后宅死几个人。

      贾母每隔三五日派人到威远侯府问安。来的是孙婆子,到正院门口站一站,不进去,只在廊下跟珍珠说几句就走。话问起居饮食,实则望风。贾母的意思很明白:你只管做,外头有人替你盯着。这门亲是她替女儿选的,如今的路也是她默许走到底的。

      ---

      深秋将尽,扬州落了第一场薄霜。正院炭火已经生起来。

      星哥儿从学堂回来,身上带着墨香和凉气。他没先回自己屋,拐到正院,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探头进来:“娘,妹妹醒着吗。”

      “醒了。你别对着她打喷嚏。”

      星哥儿已经趴到摇篮边上了。林徽醒着,手脚乱蹬,嘴里啊啊响。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学了规矩,知道小婴儿不能乱碰。直到郁蓁叫他去洗手吃饭才走开,走前又说一句:“娘,她今天比昨天叫得大声了。”

      郁蓁在灯下给林徽缝一件小夹袄。针脚不快不慢。缝着缝着,忽然想起当年东方不败扬着下巴说要投胎来做她女儿,那时她只当嘴上说说。如今人真来了,连翻身都不会,更别提揍人。

      阿愚在识海里懒洋洋接:“像她投胎前说的会揍人?这会儿连翻身都不会。”

      郁蓁嘴角弯了一下。

      外间隐约传来林如海吩咐林文的声音,低低的,尾音比从前沉了些——像心里有了底。她收了一针,把小夹袄叠好放回笸箩,把灯芯拨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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