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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毁灭 ...

  •   月姐儿会走的那天,扬州刚入春。奶娘一错眼的工夫,她就从廊下扶着墙根站起来了,两条腿打着晃。奶娘步步紧跟,刚要伸手去扶,她已经迈出去,一步,两步,第三步没踩稳,整个人往前一扑,手撑在地上,把个奶娘吓得一激灵。偏偏这个小犟种直接挣脱开了奶娘的手,哼都没哼,自己咬着牙根子爬起来,站好了继续走,不是不想咬牙,是还没长齐。

      非霜在廊下看见自家小小姐这副四肢尚未听话的样子,想笑又不敢出声。月姐儿也不管有人没人在看,跟喝醉了一样,歪歪扭扭地走过整条步廊,走到尽头一屁股坐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咧开嘴,笑里面带着点得意。

      郁蓁从窗里看见了,没出去,没哭就让她自己玩儿会儿。阿愚在识海里说:“你当年说她长大了会揍人,我现在觉得你说对了。”郁蓁没接话——这孩子的确比预想的还生猛些。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账册。

      星哥儿逐年在药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张大夫教完了基础方子,剩下的就得自己多琢磨了。不同的香料摆在案上,他一个人对着,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张大夫走的时候跟郁蓁说:“哥儿这双手,是天生调香的手,做事细致,想法还很大胆。”星哥儿偷偷将上一世在宫里研究的香方子偷渡出来些,做成粗糙的成品,就让张大夫几乎惊为天人。

      郁蓁也没多说,只让人把药房里那套旧家什换了套好的。非霜去办,挑了最好的白瓷药碾和铜臼,摆在案上。星哥儿第二天看见了,也没说话,只是碾药时比平时仔细了些,好东西要好好爱惜。

      等到枢哥儿满了三岁那年春天,林如海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前院书房旁边收拾出一间小屋,摆上一张小桌、一把小椅子,笔墨纸砚都备齐了。赵夫子从星哥儿的课上匀出半个时辰,单教枢哥儿认字。枢哥儿资质不比他哥,一个字教十多遍才记得住,第二天就忘,可夫子教了他就练,练完了规定的次数还练,不偷懒,也不闹,一点不像平日里这个岁数的孩子。

      林如海有时候下值早了,路过前院,会站在窗外看一会儿,也知道这孩子天分平平,胜在稳当。

      巡盐最后这两年,林如海把盐税整顿的成果一笔一笔整理成册,通过新帝暗使递到御前。那些册子里面有多少门道,只有他自己掂得清:每一页都可能变成别人对付他的刀,也能变成新帝在朝堂上的底气。他白天在衙门跟盐商打交道,夜里在书房整理案卷,灯油都用得比从前快了许多。郁蓁有时候半夜醒了,书房灯还亮着,她也不去催——催了也没用,这要命的责任心与进取心,他想睡的时候自己会睡。

      威远侯府这两年也死了人。第一个是二房的老姨娘,冬天受了寒,咳了半个月,没熬过去。珍珠回来说了一声,贾敏“嗯”了一下,没再问。仇人的人,死再多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是三房一个庶女,本来身子就弱,开春一场风寒,烧了几天,没了。二太太叫人查了查,查了半年查不出东西,也就算了。府里私底下说“这两年不太平”,说归说,没人真去追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死个把在底层的,搁在哪家勋贵府上都不算稀奇。人要过日子,总不能天天盯着死人看。

      贾敏照常晨昏定省。每天清早去正院请安,坐下来喝一盏茶,说几句家常,站起来回去。不多说,不多问,脸上不喜不怒。只有珍珠知道,她回正院之后会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很久。珍珠有时候端茶进去,看见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针线,半天没动,也不敢出声,轻轻把茶放下,又轻轻退出去。

      贾敏坐着,也不算在想事。这几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能急,急了反而容易出错,她的耐心最多了。

      盐商那边,鲍家两年间递过三四回帖子。郁蓁每次都去,鲍夫人每次都是那副殷勤样子:捧她气色好,捧月姐儿长得好,捧星哥儿功课好,捧够了再拐着弯儿问一句盐上的事。郁蓁每次都笑着答几句家常,聊天气、聊料子、聊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好货,就是不接盐政的话茬。

      鲍夫人心里急,面上不露。其他几家盐商都在观望,若从林夫人这里探不到风,她们家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急归急,她不敢追问。这位巡盐御史太太看着温温和和的,说了两年家常话,一句漏风的都没有。鲍夫人回去跟老爷说:“林夫人那边,嘴严得可比那连环锁,丁点儿都不露。”她老爷叹了口气,说那就再等等。

      郁蓁也不松口。在鲍家背后盯着的不止一家——观望的那几家盐商都看着鲍家的动作。她要是松了口风,那些人一窝蜂涌上来,局面反而难收拾。所以每次鲍夫人绕着圈子试探,她都不紧不慢地把话头牵回家常。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杯盏之间推来推去,谁也不先亮底牌。

      时光流逝,不过两年,林如海从衙门回来,神色里带上了久违的喜悦。郁蓁看他眉眼就知道有事,却没急着问——让他先喝口茶。林如海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圣旨到了。为夫我,升掌道御史,咱们全家回京。”

      郁蓁眼一亮,茶盏在手里顿了顿,随即笑开来:“正五品了?越级擢升,从正七品钦差一步跨到掌道——盐上那两年的苦,可见是圣上全看见了。”她把茶盏搁下,抽了帕子,替他擦去袖口上蹭到的一点墨,“扬州盐课那么乱,你硬生生理出个样子来,递到御前的本子,谁看了不心服?回京也好,孩子们跟着你,脸上也有光。”

      林如海听着,耳根微微热了热:“回了京,事只会更多。”

      “事多才找得着你。”郁蓁一同高兴着升官这件好事,话也多了点,“京城里盯人的眼睛多,可也认人。掌道御史是正经京官,比巡盐御史在外头漂着,到底踏实。你先高兴着——搬府的事,我来张罗。”

      他“嗯”了一声,把茶喝完。郁蓁看他难得的松弛,便笑道:“那今日早些歇着。回京的日子定了,我再慢慢收拾。”

      林如海应了,外头廊下隐约传来月姐儿一声笑。屋里只剩茶盏搁回小几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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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林家一家子到京城安顿下来,月姐儿都已经四岁多了。

      这孩子到了京城就像鱼进了水——府里地方比扬州大,院子比扬州深,她满府里跑,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头一个月就爬了三次树。头一回从树上下来,衣服都被刮破了一道口子,把非霜吓了一跳,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说了句“这衣服料子不行”,拍拍灰就跑了。

      郁蓁听见了,叫住她:“谁让你爬树的?”

      月姐儿理直气壮:“娘说的,不能被别人欺负。那我先爬上去,别人就爬不过我,就不能欺负我了。”

      郁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阿愚在识海里笑了半天。

      “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郁蓁问。

      “跟娘学的。”月姐儿答得飞快。

      郁蓁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这个。可月姐儿已经跑远了,留下一串脚步声和笑声。

      星哥儿那会儿八岁多,已经跟赵夫子读正经书了。妹妹满府折腾,他多半还在案前坐着——药碾、香料,月姐儿闹归闹,碰都不多碰。到了京城,他自己又开始琢磨解郁的方子,安陵容那一世会的那些方子还是太片面了,这一世既然有机会,多学多用才不负自己。

      进了京,应酬很多,郁蓁都是拣着去。别说太势力,实在是应酬也是对精力和金钱的重大消耗。不过在京城,没人再围着打听盐上的事,除非别有用心,她也乐得清静,去了也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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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远侯那边,徐定邦是在林家回京第二年的冬天走的,郁蓁知道的时候还让阿愚特意瞧了瞧,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人能发现阿愚。老威远侯这是老病,拖了些日子,走的时候不算太突然。上了年纪的人,冬天一场风寒就能把人拖垮,何况他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医来了几回,每一回都开一样的方子,喝了也不见好,到后来连太医都来得少了,都知道是在拖日子。

      贾敏作为孙媳妇守灵。灵堂设在正院,白幡白烛,来吊唁的人一批一批来,一批一批走。她跪在灵侧,来一个人磕一个头回礼,膝盖跪得发麻,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却一声不吭。一场大丧下来,她瘦了一圈。本来就薄的身子,这一下又亏了一层——脸上的肉几乎挂不住,颧骨突出来,两个眼窝深陷下去。

      珍珠端了参汤给她,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胃里堵着,咽不下去。

      外头来吊丧的人还没走净,贾敏也不能明着动。可私底下的事情一件没少做,人多眼杂也没人发现——可见人真心想做一件事,是没有做不成的。夜里轮到二房出人守灵,她回正院坐下,脑子里过的是二房还剩几口人、三房还剩几口人,这个冬再熬一熬,谁先撑不住。数着数着,眼皮沉了,才发觉自己坐了很久,全身冰凉僵硬。

      徐齐合承了爵,威远侯府换了主人,跟着便分家了。为着外头体面,他许二弟、三弟两房再在府里住一年,慢慢觅合适的宅子再搬。

      徐庄远请封了威远侯世子,贾敏成了世子夫人。可在朝堂上,这个爵位已经没什么分量了。新帝坐稳了几年,太上皇的势一天天弱下去,当初站太上皇的勋贵,掉头的掉头,被压的被压。威远侯府在勋贵圈里越来越边缘——徐齐合心里清楚,爵位到了他手上不过是个空壳,但也没办法。他爹当初站错了队,他没赶上纠正,甚至一错再错,如今就只能跟着往下走。

      这一年之期,对徐齐合是体面,对贾敏却是期限。二太太、三太太跟二叔、三叔过,眼下还住在侯府里;再拖下去,人搬出府、各立门户,她再想动这两房,就鞭长莫及了。她心里很清楚:当初儿子那一死,除去周姨娘的猫撞,背后还有这两房叔叔婶婶掺和——他们嫉妒兄长徐齐合,才往下使绊子。人走了就难下手了,必须赶在他们搬走前动手加码。

      于是老办法不停的同时,手段又多了一桩:珍珠奉命把熏香往二太太、三太太院里送,比往年份例多出一截。对外只说丧后避秽、分家之后各房体面不能短了香,谁也说不出她半个不字。香日日在两房夜里点着,贾敏自己院子里却从不多摆——她犯不着闻这个。香不比水缸里的东西,烟散了就什么都没了,查也无从查起。

      那香闻着像寻常安息香。货却是荣国府贾母的心腹从水月庵买回来,交到贾敏手里的。这批东西,是林府的星哥儿暗地里派心腹送去卖的——他自己配的千日醉半成品,调成了安息香的味道。他知道能杀人,只嫌燃的日子太长、不够痛快,便送到水月庵这种腌咂地方去卖,换银子买稀奇药材,也不追问最终进了谁家的香炉。

      贾敏接过时很明白:这是娘家送来、专给二房三房用的,来得慢、查不出来;她不知制香的人是林家的孩子,也不知它叫千日醉。星哥儿更不知买家姓贾。他嫌慢的那一点,落在她手里是再好不过的优点,够隐蔽。熏满百日,二房三房的主子便药石难救;再满千日,便是死局。这一年里,两房主子相继中了招,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只说宅里阴气重、底子虚,查不出别的。

      又过了一年多,林如海眉眼里压着笑回府了。

      “又有好事?”她先开口。

      他在她对面坐下,这才把话放出来:“老爷我升了通政使司左参议。正四品。”

      郁蓁手里的账册合上了。正四品——离封疆只差一步,已是皇帝跟前近臣。她心里猛地一跳,随即笑意漫上来,声气却仍软:“从掌道再往上挪,圣上这是把你往心里搁了。内外章奏经手,多少人挤破头也挨不着边——你挨着了。”她起身给他斟了盏茶,茶盏递到他手边,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我高兴。孩子们往后提起来,也是通政司左参议的公子小姐。”

      林如海接茶,耳根又热了。喝了一口,才低声道:“高兴是高兴。只是宫里一进一出,旁人盯得更紧。走错半步,比在盐政上还难收场。”

      “所以圣上才把你升到这职位。”郁蓁坐回原处,看着他,“你小心着走,家里我照看着。今日这杯茶,先为你贺了——别急着皱眉。”

      他看了她一眼,到底把眉松开,轻轻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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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远侯府的最后一刀,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徐齐合夫妇染了时疫。这威远侯的爵位,他们夫妻不过坐了一年多。承爵以来丧事未断,朝堂上又一天不如一天,夜里睡不踏实,白日吃不下,身子早空了;府里各房生活上暗地里被人做了手脚,底子本就虚,疫症一进门,徐齐合扛了不到十天就没了。威远侯夫人跟着病倒,前后只差三天。到了这个份儿上,贾敏已经用不着再动手了。

      贾敏又一次守灵。

      这一回她跪在灵前,膝盖底下垫了蒲团,跪久了还是又酸又麻,腰也直不起来。来人吊丧,她磕头回礼,起来时眼前发黑,扶着珍珠的手腕才站稳。公公那一场丧才过去一年多,底子还没养回来,又跪这一场——她自己也觉出比上回更难熬,身子快掏空了。

      开始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让珍珠倒了盏温水,喝了,接着守。后来咳得厉害了,夜里一躺下就咳,只能靠着床头坐着睡。再后来药也喝不进去,喝一口吐一半。珍珠跪在床前求她再喝一口,她摇了摇头。嘴里都是苦的,喝不喝都一样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处从没到过的园子,竹子很高,地上铺着落花。一把锄头靠在花树下,旁边一块帕子,墨迹洇开,只认得其中几个字。她循着极轻的哭声绕过竹林,见一间屋子窗子开着,桌上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孩儿坐在床边,把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丢进火盆。火光里那张脸——是玉儿的脸。

      贾敏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珍珠听见动静跑进来,问她怎么了。她哑着嗓子说:“没事。”说不出梦见了什么,也不想说。珍珠只当她是病苦了哭,她却清楚:园子里走的那条路,不是自己的命,是玉儿的。靠在床头想了很久,苦笑了一声,比叹息还轻。

      第二天她把徐黛玉叫到床前。

      玉儿还小,被珍珠牵来,看着母亲瘦成一把骨头的脸,有些怕。贾敏伸手拉她,搭在她手背上,凉凉的。摸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记住。玉儿不安,叫了一声“母亲”。

      贾敏没有应,只叹了口气:“都是命啊……我可怜的玉儿。”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把枕边一块旧帕子塞进玉儿手里,指尖冰凉,却握了握她的手。玉儿往后可怎么办啊。当天夜里,贾敏走了。

      珍珠进来时,她已经没了气息,侧着头靠在枕上,安安静静的。珍珠跪下去,没哭出声——跟了这么多年,从盼到恨再到什么都不盼,这一回,她心里反倒替少奶奶松了口气。

      贾敏死后没过多久,徐齐合那两个弟弟的两房人也接连没了。熏香的日子堆到尽头,主子先撑不住,院里病的病、散的散,抬出去的棺木一具接着一具。人都死在贾敏后头,徐庄远纵要疑心,也疑不到一个已经入土的女人身上。

      威远侯府从内到外几乎死绝了。偌大一个侯府,只剩下徐庄远和徐黛玉。徐庄远在朝堂上奔走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他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想不明白这口气是怎么断的。他查过——那些账目、那些死因、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连在一起也只是一个“运气太差了”的解释。他暗地里以为是因为威远侯府当初站过太上皇、谋划过废立,新帝在清算。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真相。

      没有儿子可以继爵。威远侯府几代人的基业,到他手里断了。

      他在正堂里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天黑,没有点灯。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叫管事把威远侯府半数家产清点出来——田契、铺面、压箱银钱,一样一样装进箱子里,封好。又亲自写了一封短柬,一并封入。管事愣了愣,还当是主子有别的打算,徐庄远却道:“装车。送去荣国府,交给我岳母。”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也许只是想把女儿安顿好——府里就剩她一个孩子了。

      徐黛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箱子一只一只被抬上车。大大小小十几口箱子,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上面盖了油布,捆了麻绳。她才几岁,只知道家里死了好多人,现在要搬家了。

      徐庄远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车子动了。徐黛玉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徐庄远站在门口,没有送出来。但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马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

      那天傍晚,林如海从通政司回府。廊下月姐儿不愿意回房歇着,正逗猫,看见他,扬声喊了句“爹爹”,又蹲回去了。

      郁蓁坐在灯下做针线。他进来,她抬眼笑了笑:“今日回得晚了些。”

      “衙门里多拖了一会儿。”他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温着,是她先备下的。“同僚闲扯,说上头有意再挪我一挪。有人咬定是顺天府那边。”这话里透着得意。

      郁蓁针脚没乱,只轻轻应了声:“真到了,我替你高兴。若没到,也不过是再等等资历的事情,老爷的能力是无人能指摘的。”

      他看着她低头缝衣的样子,应了一声,把茶杯搁稳。外头廊下又传来月姐儿一声笑,屋里灯火平静,像往常一样。

      而在京城另一头,荣国府垂花门内候着人。徐黛玉下了车,被奶娘搀着往里走;后头板车卸箱,另有人抬进耳房,不往正经住处堆。徐庄远的亲笔信先送到贾母手里,信不长,只说将独女托付外祖母抚养,威远侯府半数家产一并送上,充作傍身之资,契书清册附后。威远侯府来的管事在外院候回音,不敢擅退。

      贾母亲自把外孙女安进碧纱橱。窗纱是新换的,被褥是新熏的,奶娘丫鬟站了一圈,谁也不敢多问。她把信收进袖里,指节在袖口停了停,吩咐:“契书入库存好。别在孩子跟前提这些。”又命人研墨,回了一封短笺:外孙女儿已妥帖安顿,家产收明,叫徐庄远放心。管事接了回书,这才告退。

      徐黛玉坐在床沿,脚还够不着地。窗外有人走过,笑声远得很,不像威远侯府夜里常有的咳声和报丧脚步。她把袖里那块旧帕子贴在脸上,闻见一点残剩的药味,鼻子一酸,却叫不出声来。

      院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窗纸上人影晃动,她把帕子揣回去,忽然缩了缩肩膀,这里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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