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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祭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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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灏循着那剑啸声觅去,但见月下一道黑影闪过,再追已是不及,尚未来得及懊恼。又忽觉身后气息有异,便倏地腾空而起,反身劈掌下来。
那人身形稳固,单手接招错步后移。一时间尘土四起,掺着花香扑面而来。
谈灏停了招式,飘然落地,惊喜道:“爹,原来你真的在这儿。”
那人正是谈朝青。他抖落身上灰尘,一脸平静:“你这一去,功夫却没什么长进。”
谈朝青辩解道:“这一路上只顾着劈风堂的事情,哪会有时间练武。要不是陌承在……”他顿了顿,“他在,偶尔还能跟我切磋练习,不至于荒废。”
谈朝青道:“习武靠的是便是坚持不懈,岂有荒废的道理。你比陌承年长,还要他一旁提醒,像什么样子。”
谈灏拉着谈朝青衣袖道:“爹还是嘴上不饶人。”
谈朝青笑道:“看来是我平日要求不够严厉,还容得了你在我面前卖乖。”他这一笑,脸上锐气顿减了七分,倒显得有些柔和起来。又道:“这次快马加鞭,能赶在你母亲祭日前回来,实在是我意料之外。”
谈灏默然。半晌道:“爹,你在这儿可是怀念母亲?”
谈朝青道:“她……”却是突然停了口,望向那一树春色:“你姐姐过几日便回来,祠堂里的事情我都安排高伯去做了。你一路奔波,就不必费心,还是在楼中多多练习剑法的好。”
谈灏点头。
谈朝青又道:“这次途中可有异常?”
“那倒没有,一切都顺利得很。”谈灏忽地想起了什么,道:“只是回来的路上,被青头帮的人断断续续跟了好久。”
谈朝青随手拈起花瓣,道:“陌承可有察觉?”
谈灏看着父亲手指轻动,饱满的桃花被瞬间碾得细碎,粉末自指尖徐徐飘落,道:“似乎没有。”
“哦,这样。”谈朝青淡淡道,“区区一个青头帮,也难有什么作为。你只管像往常一样,看他们想要如何。”
“嗯,孩儿知道了。”
“若没有其他事,你就先回去吧。”谈朝青回复先前的表情,向桃花深处走去。
谈灏木然点头,突然想起来时准备的许多话还没诉说,再抬头却不见了父亲身影,不禁有些沮丧。
她的样貌,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原以为,他会记得她生生世世。即便不能,这一世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她的他身边的时间并不长。他只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天气甚好,风吹得人有些微醉,执刀的手下匆忙闯进来,脸色涨红,道:“不好了,夫人不行了。”
他突然想,若是当时他能守在她身边,如今也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只是世间的“如果”,从来就没有得以实现的机会。无端的臆想,只不过徒增遗憾罢了。
这满山桃花开得太让人生厌,扰乱了思绪。
谈氏夫人的祭日,一如往常肃穆。
谈陌承朝谈灏方向望去,只见其一身素装,眉眼低垂,看不真实表情。
人群中的谈灏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抬头张望,两束目光暗自交汇,略一点头,似有会意。
堂外,谈陌承道:“你果然还是这样,片刻也静不得。”
谈灏道:“也怨不得我。平日里未见的一干人,这下全冒了出来,个个黑着张脸,你让我在那儿怎么站得稳。”
谈陌承道:“且不说别的,至少样子该做好吧。”
谈灏倚着柱子道:“怎么一向冷性子的人,今天也说起这种话来了。”又道,“我又没尝过有母亲的甜头,这祭日于我来说只是惯例,自然跟寻常人比不得了。”
谈陌承看着对方脸色道:“嘴上说得轻巧,这会儿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吧。”
谈灏直了身子:“这也能被你看出来。”他本就酷似谈朝青,身材修长,面容刚毅,这样一站直,陡然高出一大截来。
落日西斜,他的影子袭过来,将谈陌承笼进一片静谧的昏暗之中。谈陌承抬头望着对方,继续道:“你与你姐姐一年未见,倒也没看出有多惦记。”
谈灏道:“昨晚已经跟她谈过,可惜这次回来没带上我那小侄儿,不然有的好闹。”他复又说道,“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关心我的家事。”
谈陌承抿嘴道:“那我不问便是。楼主要我多督促你练剑,你别忘了。”
谈灏忙道:“说笑而已,你别当真。我这人一向如此,大姐离家多年,未免生疏,你跟他不同,谁对我好,我自然晓得。”
谈陌承噗嗤笑道:“怎么感觉好像我在吃大小姐的醋。”
“本来就是,你还不承认。”谈灏柔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谈陌承敛了笑容,道:“若我离开你久了,你是不是也会跟我生疏起来。”
谈灏盯着对方双眼,反问道:“那你会离开我吗?”
那瞳孔间迷雾丛生,令人踏入一片沼泽,触不到坚实的土壤,不由心头爬过一丝慌乱。只听得谈陌承淡淡道:“其实就现在这样,便好。”
他对他来说一直都是个谜。
他只知道,他是爹当年从李家堡带回来的孩子,缩在一堆被俘的人中,很是扎眼。
问他名字,他不知;问他几岁,还是不知。他似乎忘了他从哪里来,父母是谁,现在何处。脸上尽是斑驳的泪痕,却看不出喜悲。
他只模糊听得其他人说,那孩子小他两岁。
“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比我还要惨哦。”十岁孩子的心思,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给他合身的衣服,漂亮的配件,从岭南差人运来的荔枝,他剥了壳轻轻塞进他口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这么细致而温柔地对待。
一开始他闪着眼睛躲避他所施予的任何接触,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许多,有时候对着他反而能顶上几句。他也不恼,看他生气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踏实。
他仿佛是爹赐给他的玩伴。玩伴,怎么会先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