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绿》城南

3、（三）夜 客

　　风止，呼吸声渐重。谈陌承按紧了剑柄，沉下心来。
　　这惊鸿楼素来戒备森严，此人前来既然能不惊动守卫，想必功夫也不容小觑。谈陌承又道：“前辈若是来寻仇觅恨，何不直接出手。畏畏缩缩，岂不是耽误了时间。”
　　一声门响，面前已是多了个身影。
　　谈陌承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大约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目光如炬，腕部隐约露出半截短刀，烛光下虽看不清楚，但就那刀刃间反射过来的光亮来说，分明是把难得的利器。
　　谈陌承道：“前辈昨晚在听风客栈住得可舒坦？”
　　那人却也不躲不避，直言道：“我跟踪你们这么多天，若真要下手，怎会等到现在。”
　　谈陌承道：“自然。现如今只要我一声令下，便有十数位楼中弟子闯入。即便你能安然退出，跟谈楼主的移星剑怕是躲不过的吧。”
　　“谈楼主，这称呼倒叫得亲热。”那人笑道，“十年未见，你倒是比先前伶俐得多了。”

　　谈陌承蹙起眉头，并不出声。
　　那人又道：“我是李越，谈公子是否记得？”
　　谈陌承低头凝视那人佩刀良久，冷冷道：“前辈怕是找错人入错门了。”
　　李越道：“看来年轻人的记性反倒是不如我了，那我问你，李锐这名字你可熟悉？”
　　谈陌承眉头一跳，寂然道：“前辈下这番苦工，只是为了从我这儿打听江湖人物？可惜在下阅历浅薄，未曾有所耳闻。”
　　李越重新打量眼前这少年，只见其湿发及肩，神情漠然，几句话语干脆利落，气息均匀。他张口道：“我既已摆明身份，必然对你的行为猜测十拿九稳。”他向前走上两步低声道：“这十年前被谈朝青收留的失忆孩子，如今还记得多少李家堡的旧事？”

　　夜风习习，一池碧水间波光粼粼。
　　黑暗中少年开口：“你想要做什么？”
　　“做一个弟弟应该做的。”李越道“我本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听得消息，便赶了过来。”半晌，又缓缓道：“谈朝青他当初竟然把你留了下来……”
　　谈陌承淡然道：“你来可是想要报仇？”
　　李越道：“这几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虽说无趣了点，倒也过得自在。”他看向那少年：“你若没有对前事心存芥蒂，又何苦扮作失忆糊弄那人？”
　　谈陌承迎着对方目光：“以往的事情，我确是记不得了。”他沉吟道：“楼主若真的有心斩草除根，任我怎么逃避也于事无补。”
　　“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李越向前逼近一步，“今日我来，赌定了你会将内幕与我这叔叔告知一二，你说呢？”话语间一把短刀已然抵上谈陌承的腰部。
　　他手下生风，动作迅猛势如闪电，用的正是李家祖传的一招“催花生雨”。谈陌承皱眉道：“我带你来这无人处，不是听你要挟的。”他虽不懂声色，手上却没有一丝懈怠，直扣对方左腕，只倏忽间，便已形成对峙之局。
　　李越笑道：“谈朝青剑法了得，没想到徒手功夫竟也如此厉害。”他收了琼影刀，“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敢将家传心法授予昔日仇人的儿子，如此宽宏大量，佩服佩服。”
　　谈陌承道：“你要一个八岁的孩子给你线索，这也实在太难了。”
　　池水荡漾，横条波纹折射在李越脸上，不住地跳动，照得他面容一片模糊。“十年足以让一个孩子改头换面，今日以你身手与在楼中的威望，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谈陌承道：“这么说来，楼主当年收我入门教习武功，倒是在自掘坟墓了。”
　　李越看着他道：“我流落四方，自可逍遥过活。只是你困于这惊鸿楼中，怕是哪天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谈陌承转过头道：“可惜你今日现身，败了形迹。”
　　李越言语中带着怒气：“我好意点醒你，你却再三顾左右而言它。我哥有你这样的儿子，让他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远处似乎有了灯火，是楼中掌夜的弟子。李越压低了声音：“我今日单独前来，无非是怕你被那人乱了心志。如今看来，则是晚了。”说完径自转身。
　　谈陌承抬头看那墨色夜空，缓缓道：“你说你本可以自在过活，又为什么偏要在这里出现。”
　　李越行至一半，忽然转头，向暗处那人道：“你与那谈少主，交情似乎不浅。”
　　谈陌承道：“看来你暗中观察得倒细致。”

　　后山是一片桃林。
　　每年春至，绿林如海，花气迷漫。只是今年春天来得似乎有些迟了，花未开全，零星的粉色在夜幕下辨得不够真切。闭了眼，要细细追寻才觅得着零星香甜。
　　谈灏皱起眉头，往日这个时刻，爹若不在屋子里，便必然于此赏月饮酒。可他方才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还是不见身影。
　　离家近两个月，虽说一路上也没什么大事，但毕竟比不得往常在家。谈氏人丁稀薄，老楼主过世得早，家中亲人便只有谈朝青一人了。日间在临风亭仓促见面，所谈尽是正事，这一路新奇见闻倒并没来得及诉说。晚饭用毕，他换了身便装，就出了房门一路寻来。
　　月色渐浓，谈灏刚准备离去，忽听得林中传来一声剑啸，桃枝齐颤，惊飞数只栖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