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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情 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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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回去了?”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谈陌承在廊下转身,目光落在对方脸颊:“少主可还有什么吩咐?”
谈灏低声道:“也没什么……只是……这一路匆忙,也没跟你说上太多话。”半晌又道,“你在我爹面前答应了不拘礼数,怎么到我这儿反倒客气了起来。”
谈陌承双眼柔和了下来,道:“这里不同,毕竟比不得外面。你也劳累多时,还是先歇息着吧。”刚要抬脚,腕部却被硬生生加了道蛮力。谈陌承苦笑着回身,却见谈灏手中举起一枚玉佩,道:“急什么,东西我还没给你呢。”
细看这玉佩,阳光下泛着水白光泽,通体莹润,细腻柔亮,想必不是什么凡凡之物。谈灏又道:“这独玉,是此番途径宛州时特意在一个商人手里购得的。我猜你会喜欢,就差人打造了这么个物什。”
“哦?”谈陌承接过那玉佩端详,“独玉,莫非这天下独此一块?那送我岂不是可惜了。”
谈灏笑道:“这玉乃产自独山,故而得名。不过——”他负手道,“能让我费尽心思送出这份礼的,你怕是这世间独有的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再客气了。”谈陌承收了玉佩,问道:“我可以走了么?”
谈灏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你为何不问我,怎的偏要选今天送你这玉佩?”
谈陌承低头看那玉佩,正面是篆体的“谈”字,力道匀厚,深入纹理。他的心蓦地抽了一下,却道:“你的心思,我又何时猜得透彻。”
谈灏一把揽了眼前人,道:“你不愿想,我便不迫你。”他的手拂过对方发丝,声音缕缕入耳,“你只管做你的陌承,多久也不要变。好不好。”
今天,距离你我初遇,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的记忆,对谈陌承来说,是完全空白的。
惊鸿楼上下无一人想得通,处事向来果断干练不留情面的楼主,怎么会在铲除李家堡的时候,对那个八岁的小娃子手下留情。
“把他带回去吧。”谈朝青凝视那孩子许久,全然不顾他脸上惊恐的泪水,对手下人冷冷地说。
“可是楼主……”那执剑人顶声问道,剑锋上才残留着血滴。这把剑刚刚随着周围的弟兄们一同插入李家堡上上下下几百人的胸口,尽管握着剑柄,依然能感受到蕴藏其中尚未熄灭的火焰。
谈朝青走上前,右手从宽大的衣袖间伸出,触摸孩子稚嫩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一脸茫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耳边响起清脆的声音。
满脸泪痕的孩子终于抬了眼,朦胧中看到杂乱的人群里,一个高出他半头的孩子远远地望过来。神气凌然,目含笑意。
于是他也蓦然笑了,像一树春花被风吹落。他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呢?”
“谈灏。谈笑的谈,灏嘛,我写给你看。”那孩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手指在地上划着,“看清楚了吗?”他抬起头问他,目光中泛着神采,像极了他的父亲。
惊鸿楼里,自此多了一个叫谈陌承的人。
习武练剑,走南闯北。这谈陌承似乎与楼中其他弟子无异,却又明显有着不同。俘来的人员,一部分被当场处死,以绝后患。无关紧要的,便编做打手,处理楼中粗杂事务。若是身怀异才,便尽力收为己用,宁死不从的,情愿毁掉也不放其生路。这李家堡唯一幸存的孩子,本应当作楼里杂役随人使唤,谈朝青却让他进了武堂,随着那弟子一同习武。
谈氏剑法讲求快捷,舞起来花式繁多,身形矫然,翩若惊鸿。谈陌承冰雪聪明,不出几月便跟与一般子弟分出差别来。谈朝青得知后也不顾忌其他,干脆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一块练习剑法。谈灏无母,唯一的姐姐谈湄又嫁出家门,有这样的玩伴自然乐不思蜀。两人终日形影相伴,俨然一对亲兄弟。
这次前往劈风堂,楼主本想让儿子谈灏一人带队过去,却还是在临出发前改变主意让陌承随同。这当然是因为担心儿子的安危,却也无形中昭示众人:这位十八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一个俘虏了。
很久以前他问他,你跟着我姓谈,可好。
他看着他道,好。
谈陌承半躺于床榻,双目微闭。
刚沐浴完毕,空气中似乎还有些微湿。近一个月的奔波不息,像这样的惬意似乎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虽说身处江湖,却生性不爱车马劳顿。人总是习惯沉溺于安稳之中,他也不例外。
想起白天廊前的对话,谈陌承细眉一挑,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出来。反面是飞起的鸿雁,他的名字在下方以极细的笔画刻出。修长的手指自凹凸的表面拂过,他顺势紧握了玉佩在掌心。玉石的冰凉顺着胳臂透过来,硌得心有些发疼。
月华如泻,树影摇动。他复又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来。奇怪,明明白天还一直在一块的,这会儿倒突然想得紧。想着那人一路上不住地问候,竟不觉兀自笑了起来。
树影又晃,他停下思绪,顿了顿,起身高声道:“这位前辈,你一路追踪至此,教晚辈惶恐不已。还望出来一见,再做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