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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春 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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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房门无声推开,内外黑暗连成一片。
“这么晚了,怎么也不点灯。”尾音未落,便有烛光亮了起来,映出来人满脸笑意。
那房内人倒也不动声色,依旧倚窗静坐,自饮自酌。有风悄然贯入,扬起浅色衣袖,在跳动的光线下自是有着别样的风致。教那来人看得有些痴,恍惚间脚步已移了过去。
“隔壁那帮买卖人打扮的,已经断断续续跟了我们四五天了,恐怕不怀好意。你小心别让手下人走漏了风声。”坐着的人自倒了一杯,突然张口。
杯子被人横空夺去,传来的语调一如既往:“无妨。”他看着那人道:“这些天你也累心了。我就说,爹让我一个人走这趟不踏实。”一只手搭上了肩膀:“还是你在的好。”
那人终于轻笑起来,起身说:“预计明日即可返回惊鸿楼,你可以放心交差了。”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肩上的接触。
那双手并没有生气,固执地伸过来。这次干脆揽了对方的腰,双手环绕,凝成一种包容的姿势。
怀里人挣扎了一下,没有再动。后颈有温热的气息传来,半敛了双眼,斜向窗外。
现下未及三月,桃花正好,夜色正浓。
谈朝青的名字,江湖上怕是无人不知了。
十五岁接任惊鸿楼楼主的位子,三十年来,不仅将偌大的基业巩固坚实,更是将势力范围扩至先前三倍。江南江北,均可见其手下的身影出没。谈朝青少年才子,潇洒倜傥,出身名门,武功又是一流,因此就算是树敌不少,依旧惹得众多江湖女子芳心暗许。期间更是赢得了当时武林第一美女苏全,这烈性女子全然不顾家族的反对决然嫁入谈家,并为其生下了一双儿女。只是自古红颜多薄命,谈夫人在生小儿子谈灏的时候并不顺利,连跟孩子见上一面也没有就去了。
江湖上还盛传,这谈朝青虽然野心勃勃惹得四方杀戮,却是痴情之最。自从结发妻过世,便再也没有续弦,甚至拒不纳妾。想那苏全虽风华绝代,但逝者已矣,再寻佳人也无不可。谈朝青自此不近女色,这般作为实在难得,更令那些少女们心动外多了份羡慕。可惜的是,谈朝青近年来逐渐不再多打理楼中事物,终日在楼中品茶斗鸟,赏花看月,对外几乎全都交给二十岁的儿子谈灏经营。
有人说这是江湖上的幸运,也有人叹息少了个绝妙人物。
传说终归是传说,谈朝青何等人物,还是要亲眼见了才好评判。
临烟阁里,一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凝视笼中的一对蓝尾鹦鹉。
“至于劈风堂,孩儿觉得自从两年前老堂主过世后,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这次更因为准备充分,并没有费什么大的周折。”谈灏立于其身侧,言语间目光采采。
“嗯。”那中年男子转身,及地的黑色衣袍,上着金丝龙纹,浅碧玉佩轻响,赭红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缠在腰间,依稀辨出精干的身躯,再往上,是半露的胸膛,暗红色肌肤,修长脖颈,下巴上残留的青茬,细薄的唇,坚毅的鼻梁,目光定然,眉飞入鬓。分明是副慵懒打扮,倒比得一旁劲装的谈灏更显威严。
这便是现今深居简出的惊鸿楼楼主,谈灏的父亲,谈朝青了。
“不过也不可大意。”谈朝青道,“那劈风堂的少主聪明绝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向前踱步,在一个白衣少年前停下,继续说,“若不是有人单独闯入后室钳制雷鸣,你们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下那五百人。你说是不是,陌承?”
一直沉默的白衣少年抬头道:“也不尽然。雷鸣虽说武功不俗,但终归是被道义束缚了手脚。少主领众弟子围了那祠堂,才让他临场乱了分寸。”目光投向一侧,缓然道:“这次铲除劈风堂,少主功劳不小。”
旁边的谈灏笑着接话:“那是自然。”
谈朝青看了眼唯一的儿子,想要说什么,又转头对那白衣少年:“这次可算立了大功。你们一路风尘,早点去休息吧。”又道:“你总是不大爱笑。年轻人,还是多点生气的好。”
少年迎着对方的目光,抿了嘴唇道:“是,楼主。”
“呵呵……我已说过,在我面前便不用拘礼了罢。以后灏儿做事,还要你多多照应着些。”谈灏虽年长谈陌承近两岁,行为处事上确是远不如后者沉着老道。
谈陌承收回停留的目光,氤氲的面容恍惚有了些笑意,说:“好。”
一干人等离去,临烟亭空余一人。
有风乍起,春色渐染的江南,空气中还有些料峭。还未开全的桃花,经不起这风的摧残,倏然飘落一地,宛若花雨。
亭中那人衣袍未整,却神色自然,似乎毫无寒意。只是炯炯的目光中,仿佛有些别样的意味。
又是一年春了。
远处,一点白影渐行渐远,惹得那落花陡增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