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绿》城南

17、（十七）测 字

　　才刚刚过了一宿，满山桃花便落满一地，与之前景色大不相同。
　　“爹，你这次真的要我独自前去？”谈灏似是不太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不错。”谈朝青向前走了几步，落花沾满鞋底，令他足下生香。“灏儿……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在这惊鸿楼中，你可觉得日子过得太慢？”
　　谈灏低了头：“若真有事忙了起来，便不觉着慢了。”
　　谈朝青看着他，目光落在颈上的一个物什，道：“许是过得太清闲了罢，这几日，总想起好多人……”他顿了顿，眼神似乎有些恍惚，“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谈灏一怔，道：“爹你待身边的人，一向都很好的。”
　　“可为什么，我总留不住那些人呢……以前是，现在也是……”谈朝青看着他，目光中有微微的失落。
　　谈灏笑了，道：“孩儿会一直留在爹身边的。”
　　“果真如此……呵呵……”他笑了起来，微微地咳嗽了一声，“最终还是你在陪着我啊……每个人都是这样……任你对他再好，终是比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谈灏定定地看着他，不做言语。
　　不过几日的光景，他像是苍老了许多，偶尔还会心生感慨，让人觉得他不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决裁者。
　　那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照不宣，却绝口不提那个名字。
　　也就是几日前，无风的晚上，顺着半开的窗子望了出去，满天的星斗亮得晃眼。他枕在自己双臂，一颗一颗地数了过去。大概是看得久了，有几粒辨得不大清楚，他眯着眼睛使劲看，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他本是寂寞的。或许，只是因为之前有了那个人在，才会觉得自己并非太过凄惨。
　　那块独玉，价格不菲，却被他执意买了下来。他喜欢那个“独”字，莫名地喜欢。
　　“能让我费尽心思送出这份礼的，你怕是这世间独有的了。”幸而有些话，被早早地说了出来。
　　而没有来得及开口的，恐怕永远失去了机会。

　　熙熙攘攘的街头，似于来时无异。
　　再过几日便要离开，这洛阳风光却是并没有怎么赏玩。随处可见的繁华与热闹，若是不出来细细看了，也未免太过遗憾。
　　谈陌承道：“你带我出来，不会只是看这满街的行人吧。”
　　单楚今日换了碧色长衫，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着别样的风采。他道：“即便是行人，也要比镖局中那些棍棒要养眼得多吧。”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音传来：“两位公子，老夫看你们兴致不错，不知可否赏脸，来测上一卦？”

　　两人齐齐看了过去，见不过是个寻常的算命铺子，测字的老者约摸年逾古稀，眉毛胡子均已银白，眼神却极其清亮，丝毫不见混沌之色。
　　单楚以折扇敲手心，对谈陌承道：“可有兴趣？”
　　谈陌承本过的是车马江湖的生活，遇上出门也是因为平定动乱，剿灭帮派的事务，对这些街头小事并不怎么熟悉。他略加犹豫，想要一试，便道：“你先来吧。”
　　单楚也不推辞，走过去径自拿起笔，饱蘸墨水，随手便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单”字。
　　他的字正如其人，笔画轻盈，飘逸不羁，大方且无束缚之感。
　　那测字的先生接了过去仔细端详，单楚转头对谈陌承道：“你猜他会说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谈陌承道，“怕是些风流倜傥，情关重重，最后不免落得个孤身一人之类的话吧。”
　　“哈哈……”单楚笑道，“那我便多听几遍又有何妨？”他自幼听惯了这类评价，自是不放在心上。
　　“依老夫看来，”那老者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公子选这‘单’字，似有别意。”
　　单楚停了笑声，细细听去。
　　“你看这‘单’字，上有两口，中间又有四口，正如百口莫辩。”
　　单楚皱了皱眉头：“你可是说，我近日会招来误解？”
　　那老者不予理会，接着说道：“‘单’本是禅堂坐床，这写字的人虽说下笔流畅，实为心有郁结不得出路，因而故作潇洒。怕是终要去寻佛求道，找取解脱。”
　　单楚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的意思是我会去做和尚？”
　　“有道是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公子不要把话说死了。”老者另抽出一张白纸，对谈陌承道：“这位公子，该你了。”

　　谈陌承刚接了过来，却被单楚一把拦下：“算了，我们走吧。”
　　“好好的，为什么要走。”谈陌承看着他道，“莫非刚刚的几句话中了你心事？”
　　单楚见他眼神灼灼，不敢与之对视，松了手道：“罢了，你若想接着玩，我陪你便是。”
　　谈陌承看了一眼旁边的“单”字，略一思索，拿起刚才那笔，挥袖写一“李”字。
　　那老者看了，却并不说话，只是盯着谈陌承端详起来。
　　“这字里可看出什么来了？”一旁的单楚按捺不住，问道。
　　“李者，木子也。木之子孙居于南，可见公子心中所挂念的事情，必定发生在南方。细拆了看，则为十八子。公子您面露凶相，恐怕半月之后会有性命之忧。”
　　“这倒没什么。”谈陌承笑道，“我行走江湖，整日性命悬于刀锋剑芒，随时会有祸端。”他道：“还有别的吗？”
　　“这‘李’字原本笔力锋润，最后一笔却半途中断。”老者指着上面的字，那一横因后面墨汁不足而不甚清晰，“公子若想成大事，怕是会在紧要关头动摇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