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绿》城南

16、（十六）决 意

　　谈陌承有些意外，只听那顾彦之继续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本来于四月举办的武林大会，因近来不大太平，便一直拖着。”
　　谈陌承不做声。
　　顾彦之又道：“我奇镇镖局虽说平日里只做些承接保送的营生，但因着长年累月的走动，也结交了不少江湖关系。前几日接到书函，邀我下月前往嵩山，与众豪杰齐聚一堂。”他略作停顿，道：“不知你是否有兴趣，与我一道而行？”
　　虽说在这镖局已居住数日，谈陌承对顾彦之却并不甚了解，只听过当初单楚对他的一些略微介绍。如今这邀请有些突兀，谈陌承道：“晚辈无才无名，武林大会上乃是高手云集，我若跟去，怕是冒昧了。”
　　“哪个大侠不是从无名小卒过来的？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整天呆在师傅身边呢。”顾彦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无限信任。
　　既然有“帮忙”二字在先，谈陌承不好直接推辞，只得道：“我与单兄一路相伴，还是先跟他商量下比较好。”
　　顾彦之略微颔首：“也好。等我那侄儿回来，你们再做打算。”
　　“那就先谢过镖头了。”谈陌承回道，一脸的平静。
　　“哦，对了。”顾彦之突然转身，“我刚看你舞剑，一招一式，跟江湖上失传多年的李家刀法，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尽管心知对方阅历丰富，听到这话，谈陌承却依然不免心中一动，暗道这人眼力好生毒辣，脸上却不动声色：“武学本就源自一体，刀剑棍棒、派别门类各有其相似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怪事。”
　　“也是。”顾彦之淡淡道，目光却别有深意。

　　单楚回来的时候，裹着一身的脂粉气。
　　谈陌承侧躺在床上，一手支了脑袋，皱眉道：“你来我房里，也不先换身衣服。”
　　单楚刚要张口，却被这话给噎了过去，自觉没趣，转身便要离开。谈陌承起身道：“别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关上房门，往杯子里续了些茶，将白日里的事简单告诉了单楚。
　　“你答应他了？”单楚静静听完，问道。
　　“没有。”谈陌承端起杯子小饮了一口，只觉满齿的清甜。
　　“你还记不记得，我爹曾于江湖中放话，说要在四月初八同几个老友聚首？”单楚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提起此事。
　　谈陌承点头不语。
　　“那其中……便有顾伯。”单楚轻声道，目光似有苦意。
　　谈陌承知他念起家人，自觉心中有愧，又听单楚继续道：“我家突遭变故，顾伯定是知道的。他此行既然特意要带上你，怕是有什么目的。”
　　“那我答应他便是。”谈陌承道。
　　“你可要想清楚了，”单楚道，“这武林大会，惊鸿楼的人必然会在的。”

　　三个字，说者轻轻巧巧，听者心中却不由一动。
　　这一路来，有意无意间，彼此都在躲避着这般话题。偶尔谈及，也只是以报仇二字淡淡带过。
　　谈陌承道：“若其中真有什么目的，不去的话，怎么知道？”他转而问单楚：“如果我执意要去，你准备如何？”
　　“还能如何？”单楚笑道，“自然是奉陪到底了。”
　　谈陌承看着他道：“你与我不同。惊鸿楼的人大概认定了你已被我杀死，这样贸然前去，怕是会有危险。”
　　“那有什么，”单楚一把打开折扇，“就当他们见着鬼好了。”
　　听他开始胡言乱语，谈陌承懒得理睬，正言道：“既然已经决定，明日你便同顾伯说了吧。”
　　“好。”单楚突然合了扇子，凑过来：“你不让我去，可是怕惊鸿楼的人看到了，怪你当初与外人串通？”
　　他眸中带着光亮，在烛光下发出异样的神采来。谈陌承看着他道：“现如今，谁是敌谁是友，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就好。”单楚一脸的放心，“时候不早了，你也赶紧歇息着吧。”
　　“你这几日花街柳巷地晃荡，过得倒潇洒。”谈陌承看他将要离去，兀自道，“换了我，却是怎么都做不到。”
　　单楚心知他指的是什么，转身道：“既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何不看开些？现在一日有一日的妙处便好，你说是不是？”

　　清风徐徐入室，拂动衣袖，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那人的话语还萦绕于耳畔，不断循环，似真似幻。
　　他……不在意了吗？那样刻骨的经历，任是放在谁身上，都不应该如此洒脱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间破败的庙堂里，光线昏昏沉沉，他脸上带着朦胧的笑意，对他道，我要除的是惊鸿楼的楼主，复的是七星门的名声，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
　　他是这么说的。所以便心安理得地与自己同行。
　　也好，如他所说，暂且过一日享一日的妙处，等那天来了，再做打算。
　　房门半掩，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镖头确定……那人是谈陌承？”秦中低声问。
　　“不错。据人描述的容貌外形,和我暗自以来的观察看，必然是他无疑了。”顾彦之正坐于室中，神色忧虑：“只是我担心，他会宁死不肯承认。”
　　“证据确凿，他怎么也赖不掉。”秦中道，“只要我们当场亮出证据，借着各方英雄之手，任他有十个脑袋也逃不脱。到那时候，镖头便能真正为老友报仇雪恨了。”
　　“如今报仇倒是其次。”顾彦之淡淡道。
　　秦中当下一惊：“难道……”
　　“谈陌承与那谈朝青，关系似乎并不一般。”
　　“镖头是想……借此将矛头指向惊鸿楼？”
　　顾彦之默默点头：“要报仇，需得找谈朝青才是正道，那谈陌承不过是前面的挡箭牌罢了。不过现在看来，除不除这年轻人，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镖头可是以为，那谈陌承本就想要与谈朝青作对？”
　　“要真是这样，便容易得多了……”顾彦之缓缓起身，望向外面看不到底的黑暗。